十身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穿衣服,所以他倒还没单纯到当着客栈里这么多人的面向我展示他的腹肌。于是我们偷偷溜回房间,认真研究起了虫群对腹肌的理解。
虫群可真方便呀——别说八块,百八十块都能模拟。
我戳了戳十身的腹部。拥有弹性反馈的皮肤与肌肉群实在太过真实,触感几乎与真人无异。不仅如此,因是模拟,那八块腹肌对称到有些……诡异,像是用尺子量过、用刀切出来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缺少了人类肌肉那种自然的起伏与不对称。
“话说,为何你要模拟男人?”我好奇地问着,手指还在那硬邦邦的腹肌上戳来戳去,“你有这天赋,捏个绝世美人也不是不行。”
十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敲敲我的脑瓜,力道不轻不重,“你在想什么照夜?我是照着帝君少年时的模样描摹聚合的——怎可能是女子!”
说老实话,我有些震惊。我连忙抬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清秀的少年——这双眼睛亦如初见时幽深而平静,像两潭不见底的水。别说,眉眼间确实有些像渊寂,尤其是那种不咸不淡、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神韵。
“渊寂在干什么?等了一个时辰了还没出门。”我收回手指,拍了拍衣摆,“该不会在睡懒觉吧。”
“要不要去偷窥?”十身坦然建议,眸子里没有半分羞涩,“帝君从不赖床。毕竟我们不会做梦——睡觉只是为了休息,顺便整理记录日志,没有赖床的必要性。”
我自然不会拒绝十身“偷窥”的离谱建议——毕竟若是被发现的话,可以把过错全部推到他身上,何乐而不为?
于是我和十身悄悄顺着墙根溜到渊寂门口。木门斑驳,门缝透出一线微光。我蹲下身,推开一点小缝,偷偷瞄了进去。
“啊?膣藟竟不会做梦么?”我压低嗓音,瞪大眼睛在渊寂的房间里扫视——床铺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人影呢?
“做梦,大概是我们永远无法理解、解构、学习、模仿的人类行为了。”十身捂着我的嘴,示意我安静,“照夜,你做过最有趣的梦是什么?”
我在十身的手掌下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那还用说?自然是试仙大考拔得头筹,而不是末三等!”
“……还真是奇怪的胜负心。”
渊寂不在屋里。
我和十身有些纳闷,甚至猜测渊寂是不是丢下我们独自离开了。镇子不大,我和十身决定一处一处找去。
这不,在驿站门口,我们见着个紧实、挺拔,头戴见春花的玄袍背影,正在与过往商客、镖队交谈。他姿态从容,像一棵生长在路边的老树,不急不躁,偶尔点头,偶尔回应几句,那些人竟也毫无戒备地与他说着话。
原来渊寂一大早起了床便出门散步,后又见十身学吹牛技巧学得专注,便没打搅我们,而是观察起驿站的来往人群,并得知了一些来自月下州的情报。
起初,雷霆电网激活、地动山摇时,月下州及周边确实发生了大规模骚乱。有不少人在混乱中碰触到电网,瞬间便被烧得焦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诡异的是,这种恐惧逃离的情绪很快便平复了——不过三五天,百姓们又过起了寻常生活,甚至自发搜寻起对抗朝廷的逆贼,仿佛那铺天盖地的雷霆只是一场虚惊。
情报来源并非一手,而是这些遍地做生意的游商镖队们口口相传得来。渊寂听完后沉思片刻,只淡淡说了一句,“看来他潜伏在人类中,学习到了不少新知识。没想到,修正疯狂意识的方式,并非通过物理层面剥离,而是……学习更新知识库。”
我又听到了陌生词汇,但不要紧,我能理解渊寂的话——那个被认为疯狂激进、企图快速吞噬三界的保育员二,自从潜入舒尚的躯体后,学会了苟且与等待,学会了清除异己、道德绑架,学会了持续饲养,而非全面屠宰。
我此刻的担忧越来越甚,不由自主地瞥向神情自若的渊寂。这个保育员一,一直在试图剥离同僚的侵略因子后将其重新拼合——也就意味着,他们只是理念上有差异,而非……你死我活的敌对。
如果保育员二的破坏性进入到一个可控范围内,渊寂会怎么选呢?
冷汗涔涔,我不由打了个哆嗦,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两个保育员,会握手言和么?
无形的风悄然爬上我的肩头,轻轻擦过我紧绷的下颌,旋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渊寂露出一抹笑意,贴近我的鼻尖,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有时人类的疑心病太重了,导致真实被想象取代,理智被慌乱撕碎。这个时候,就会紧张、焦虑到鼻尖冒汗——如你现在一般,照夜。”
“全是手汗,一会儿记得洗手。”十身甩甩我的手,笑嘻嘻地补刀,“或者你可以把汗蹭在帝君衣服上,哈哈哈。”
渊寂闻言只是一笑,背着手继续走在满是尘土的小街上。我没心情回应十身这群不务正业的虫子,追上渊寂,拉住他的袖子正色道,“雷霆对所有生物来说,本就有天然的震慑能力。我不信在那种环境中,人能够安然生活——保育员二一定用了什么法子,镇定了电网下的百姓和军队。”
“理论上来说,你的推断没错。”渊寂没有停下脚步,“至于到底是什么方法,只有进到月下州后,才会知晓。”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我心头炸开。见我露出震惊的神色,渊寂继续道,“怎么,不打算随我深入他的巢穴一探究竟?我还以为你被称为‘饭盒’,是真生气到想当面给对方一拳。”
“我要去!”
并未停下脚步,渊寂不动声色地握住我发凉的手,望着远方半是枯黄、半是青苍的玉山群,笑了一声,“照夜,不经大脑思考、冲动而为,是人类的弱点——可也往往是其魅力所在。”
“这不是冲动。”我攥紧渊寂的手,“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是么。”渊寂的声音放得很轻,“看来,我们还可以同游一段时间,照夜。”
十身欢呼雀跃地围着我蹦跳着,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哇——太棒啦!”
没有过多停留,我们继续乘着祥云出发。路上,我认真回忆了一番方才发生的事儿,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太对劲——我好像落入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圈套陷阱里。明明一开始我的打算是找到玉山的石钉……
罢了,若是能借着渊寂的本事进到月下州,找到保育员二的核心一举销毁,自然是好事。何况我对膣藟来说有剧毒,属于绝对不可食用的分类——这便是我最大的保命资本!
趁我闷头大睡时,祥云已向南掠过玉山,回到了一片曾经被死亡和灰烬笼罩的地方。
归德。
燔磷之火炙烤净化这片土地十年后,大火终于熄灭了。
湿润而温润的气息,仿佛提前将这片土地浸润在春天里。我醒来时,祥云几乎是贴着茂盛的植被飞行,向不远处的城邦缓缓靠近。正是下午时分,太阳还未彻底西斜,余温落在我脸颊上痒痒的,像是那些柔软又灵动的鞭毛群在轻轻触碰。
膝盖——属于骨骼特有的硬度,硌得我耳郭生疼。我注视着任我躺在自己膝盖上的男人——不,确切说是γ型膣藟——有一瞬间恍惚。
“晚上与十身贪玩不睡觉,白天却睡不醒。要有规律的作息。”
我揉着耳朵坐起身,望向不远处的前方。
空中豁然有一队银甲仙军骑于飞兽上,在前方引路,而后方亦有仙军护送。
“十身呢?被我踹下祥云了么?”
“……既有仙军护送,他便先走一步了。”
我撇撇嘴,望下下方不断后退的丛林,“你这么厉害,何须护送?”
“我不需要。”渊寂深深一叹,“但仙帝需要。就如同母神需要一千只护卫军一样——权力本身,必须要有‘簇拥’这个行为来彰显特殊性。”
没有直接奔赴玉山,渊寂将我带到了归德——这片始终如利刃一般刺在我心上的地方。
焦黑的大地早已被更柔软的颜色覆盖。那是冬末特有的、介于死寂与复苏之间的苍青色。野草从曾经龟裂的土缝里钻出来,矮矮地贴着地面,叶片还带着霜打过的枯边,却密密匝匝地铺成一片,远看竟像给大地蒙了一层薄薄的绿纱。早开的野花缀在其间,需要细看才知是花苞紧裹,只在顶端裂开一丝缝,露出里面嫩黄的蕊,仿佛怕冷似的,迟迟不敢全然绽放。
田地里,去年枯死的蒿秆还立着,灰白干瘦,新生的藤蔓却已缠着它们往上爬,吐出米粒大的嫩芽。山坳背阴处,残雪消尽,雪水渗进土里,把刚冒头的草芽浸得湿漉漉的。有鸟在看不见的地方叫了一声,又一声,怯生生的,像是试探这大地是否真的愿意接纳它们的归来。
风从坡上吹过,混着远处林子里松针的气息。十年大火留下的灰烬,反而为这些生命力过于顽强的大树提供了养料——它们正憋着劲儿,等那场迟早要来的春雨。
视野尽头,是归德城高耸的城墙。恍惚间,我又回到了与舒岸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一刻。
唯一不同的是,那棵恐怖的、杀死整个归德城的菌株,早已死在了过去。
“过去了五十多年,你仍旧无法忘记。”渊寂只是平淡地说出这句话。
虽然这话里,隐藏着无数的牺牲。
我摸摸眼角涌出的热意,下意识按着自己抽疼的心脏,喉头苦涩、声音哽咽,“我不能忘记过去,是因为我必须见证苦难、记住牺牲。你可以坦然接受眼下,是因为你更喜欢看到死去的土地重焕新生——就像当年的映山都一样。”
渊寂不置可否,盘腿而坐,眼底沉淀着冬日暖阳细碎的光,“照夜,五零五世界的所有生命对我来说,只有集体概念罢了。只要世界不曾死去,对我来说便维持了我需要的、最基本的平衡。”
我侧着脸看向渊寂,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红得可怕。这抹赤色就这么印在那双总是标榜自己在“观察”“分析”“记录”的眼眸深处,像一滴落入深潭的血。
“三万七千年。”我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字地往外挤,“我不相信不曾有特殊的生命在你的记录里留下与众不同的信息。我不相信你对我们的分类只有——美味与难吃。”
温热的掌心轻轻托起我的脸颊。渊寂用粗粝而温暖的指腹耐心地抹去我眼角涌出的热泪,“我承认,我的分类方式需要更新了。因除了美味与难吃之外,还存在‘不可食用’这一分类。”
“说得没错。”我吸吸鼻子,带着哭腔瞪渊寂,“你最好小心些,不然我就把胳膊伸到你嘴巴里——毒死你。”
渊寂轻笑出声,摸摸我的后脑勺,转而望向渐近的归德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你的威胁我记住了。顺便一提——比起胳膊,我更喜欢从嘴唇开始进食。”
我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嘴唇?”
“嗯。”渊寂垂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第一时间判断是否美味,是否值得吃下去——节约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