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潮湿的夏日一天天远去,不久之后便是罗明晗的生辰了,往年罗明晗喜欢人多,每逢生辰总是办得热热闹闹的。今年是她成婚后的第一年生辰,虽然不在罗家了,但对这一日依旧是十分期待。
生辰前几日罗父就特意去了一趟贺家,找谢屿来商量该如何办生日宴。他怕谢屿女婿整日读书又脑子不大灵光,若是敷衍简单办了,罗明晗心里不高兴。
要说谢屿在这之前当真是没多想,虽然罗明晗一个月前就已经在一家子人面前有意无意提起了好几遍,但对于贺家人来说,甭管谁的生辰不就是做一大桌好的大家一起吃顿饭就行了吗。
罗父吹了一口茶盏中飘着的茶叶,慢悠悠道:“去年晗儿生辰我们是包了戏院班子唱了一整日,前年特意去请了南下的舞狮舞龙队伍表演。”
说这话时,罗父在氤氲的水汽中十分刻意地不停拿眼神去瞄谢屿,一双眯缝眼睛眨个不停,那意思就是往日罗明晗是如何过的,以后她也要如此过,可不能委屈了她。
谢屿了然地点点头,这件事情倒是他考虑不周了,大小姐过生辰怎能和他一样的派头呢。
用过晚饭之后,谢屿便去了阿婆房中,正巧大舅舅和二舅舅也在,几人一处喝茶闲聊。
因为听了罗父的话,谢屿其实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去办罗明晗的生辰。但要说能比得上她未出嫁时在罗家的排场,那或许有些难,毕竟自家是比不上罗家的财力。
谢屿向长辈们说了罗父的意思,便主动道:“过几日便是明晗的生辰,我想着与其在家里办,不如我告了假和她一起去东湖游船吧。”上一回游船没游成,这一回便为她补上,又不用劳烦一大家子再想法子了。
孙儿和明晗两人一起单独出去玩那自然是顶好的,贺老太太笑眼弯弯的,觉得这个决定好极了,只是又犹豫道:“若只有你们两个人,怕她受了冷落,显得咱们不疼爱她。”要是家里的人都随着出去,想着又似乎不大方便,也玩不开。
二舅舅便道:“不如还是在家里办吧,让你二舅母多杀几只鸡鸭,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
大舅舅说:“这和外甥媳妇从前落差太大,我看还是就让她和谢屿二人出去单独过。”
贺老太太一时没说话,几人都等着她的想法,她略略想了一会便拍掌决定道:“我看呐,白日里你就先和她去东湖,晚上咱们一家子再在一起吃饭,这样两厢都好。”
临走时,老太太还拉住谢屿,悄声嘱咐道:“还有生辰礼物可别忘了,不管是什么都是你的心意。”
商量好这些事宜,谢屿回到房中,没有急着洗漱睡觉,而是又坐在了书桌前,伸手拉开了抽屉。
那里面放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和一块细腻滑润的木块,他拿起来那块木头在昏黄烛光下看了又看,一时还没有决定好要在上面刻什么。
手里拿着刻刀,谢屿脑子里却想起了罗明晗这个人,这半年来相处时的画面一一浮现在眼前。
起先谢屿以为,罗明晗这个人自然是骄纵任性的,喜欢什么便要做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心思。可不知哪时候起,谢屿便渐渐搞不懂她了。仿佛她脑子里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想一出是一出,让人摸不着头脑。
想起近日她的种种捉弄,想起那永生难忘的鱼汤和遇见贼匪背她回家的那一日,谢屿低下头笑叹出声,手中的刻刀却没停下。
其实罗明晗就像只花色漂亮性子娇气的狸奴,有时候她会亮爪子呲牙吓唬人,有时她也会拿自己的圆脑袋来蹭人,性情之多变,叫人完全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当然更多的时候,罗明晗是一只会呲牙会炸毛的狸奴。
但……除了这些,其实大小姐这个人还算是有几分可爱的。她个性活泼纯真古灵精怪,一颦一笑又都很灵动,叫人不自觉就将视线黏在她身上,与她相处也给自己的生活添了许多乐趣。
是一只可爱又可气的小狸奴。
窗前温柔明亮的月光洒在静谧的庭院之中,谢屿的嘴角不经意间轻轻牵了起来,手中刻刀一笔一划慢慢刻下,过了好半晌,一只憨态可掬的狸奴雏形就这样出现了。
轻轻地吹了吹木块面上的纷飞碎屑,慵懒圆润翘着尾巴的小狸奴已然趴在上面,惟妙惟俏很有神韵。谢屿拿在手中把玩,觉得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罗明晗的礼物了。
到了生辰那一日,罗明晗起床梳妆,小安儿在身后梳发,罗明晗隔着窗子瞧见外头天高云淡微风和煦,是个极好极明媚的日子。
昨晚上谢屿便说了今日的安排,听到要去东湖游船,罗明晗从鼻子里哼哼两句,知道这是谢屿的赔罪。上一回因为他没及时赶到,两人压根就没有玩,想到谢屿还是有心的,罗明晗佯装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裸荷色襦裙外罩浅杏衫,下着茜粉色百迭裙,束着乳白腰带,最后抿抿头发戴上首饰,罗明晗高高兴兴地就要出门了。
谢屿就站在外头院子中安静等着,这时候,大房的贺筠带着两双胞胎均哥儿圻哥儿过来了。她们知道今儿是堂婶的生辰,是特意过来送贺礼的。
几个小孩儿一进院子就看见了站着的谢屿,兴冲冲的脚步一顿,顿时显得有些拘束。虽然自小是和这位堂哥一起长大,但他这人很正经冷肃,小孩子们其实都有些不大敢和他
玩。
贺筠几人走过去腼腆地打了个招呼,绕过去进了屋子里面,正巧碰见罗明晗收拾完毕走了出来。
贺筠喜欢罗明晗这个堂嫂,觉得她是认识的大人之中最漂亮好看的,而两个双胞胎则不懂这些,只知道这位堂嫂身上很香而且这里的点心零食也很香。
三人都过来送上自己的礼物,贺筠送的是自己做的一只步禁,玉青色的丝线网着一溜串的玻璃珠子,很少见,但是格外好看。双胞胎二人送的是弹弓和鸡毛毽,都是他们自己淘来的好东西。
送走了这群小朋友,罗明晗把这几样礼物交给小安儿,交代她放起来。还站在屋檐外面的谢屿望着这一群人嘻嘻哈哈说了半晌的话,又看着这一群小孩呼呼啦啦地走掉了,想着这么多年自己从前可从来没有收到她们的礼物啊。
一大早就收了贺礼的罗明晗心情格外明媚,走在路上柔风凉爽,她扭头望了望一旁默不作声的谢屿,都没生出来什么怨气了。
两人到了东湖,租了一辆画舫,又请了一位卖唱的父女过来唱曲。船悠悠荡荡开在湖中心中,耳边是美妙歌声,入目是层层叠叠的深绿荷叶,湿润的湖风从小窗外慢慢送了进来,果真有几分惬意。
罗明晗倚在小榻上,用过几样点心饮子之后,已觉得晕晕乎乎,便改成半躺的姿势歇着。虽然眼睛半眯着,但其实并没有睡着。
罗明晗在偷看谢屿。
这会儿谢屿正侧着身子望着窗外湖景,不言不语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的是谢屿的侧脸,他眉眼冷冽,鼻骨却挺拔,棱角分明,当真是一副好皮相。罗明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每日早上谢屿练拳时的场景,薄薄的衣衫透出下面若隐若现的肌肤,腰腿颀长有型,看着就很有力气……
身材也很好,就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怎么偏偏患有隐疾呢?
一想起这个就烦闷,罗明晗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姿势半躺着,又想起了前几日的事情来。
虽然谢屿当时是答应了会记得自己的救命恩情,但其实罗明晗不是很确定,因为谢屿说话的神情看着似乎不大情愿的样子。回想起他那时的眼神,无奈无语又夹杂着一丝疑惑……总而言之让罗明晗自己也疑惑了起来,不晓得那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就这样东想西想了一会,这氛围环境实在宜人舒适,罗明晗的手渐渐失去力气,顺势在榻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是极舒服的,可罗明晗总觉得似乎额边的碎发扬起来,戳着脸颊痒痒的。不知多久过去,等她再起身时,只觉得脖间沉甸甸的,似乎晃荡着一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