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温暖柔软中醒来。
她的身体还残留着入睡前的感受。喉咙发干，连吞咽都变得费力。心脏古怪地震颤着，仿佛蹿过阵阵细微而清晰的电流。
翼狮在枕侧酣睡。
希斯尔靠坐在床边，双眼紧闭。
昨夜的记忆陡然涌入，模模糊糊的心情也在看见他时凝实。漂浮的、抓不住的情绪，顷刻间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希斯尔所说“想一直看着她”并不作假。
林奇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只为一直看着她。因此，她很轻松地带着希斯尔来到小屋。小屋基调是地精的大地风格，装饰是刻板印象中的精灵元素。到处都是风、树叶和藤蔓。能看出来，这里确实是特意为希斯尔准备的住所。
她感叹：“这里布置得很用心。”
翼狮肯定道：“没错。”
喝醉后的希斯尔依旧没什么表情，也不主动开口说话。
他只是直白、专注地盯着林奇。
目不转睛。
恍惚间，林奇觉得自己正置身舞台中央，一束聚光灯从头到脚笼罩着她，如影随形，直到每寸肌肤被照得发烫，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无处遁形。
希斯尔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注视不含激烈复杂的情欲，也没有任何审视意味，仿佛他所祈求的仅是如此，仅是能静静地看着她。林奇并未因此感到危险，但她的身体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心跳异常激烈，难以平息。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翼狮有些焦虑地左看右看。它曾见过两名冒险者互相推搡，口中嚷嚷着“看什么看”，“有本事再看”，闹着要决斗。在人类世界中，长久的注视似乎并不代表友好。它安慰道，“希斯尔应该没有挑衅你的意思，他只是觉得你好看。”
林奇：“……”
她揉了把翼狮脑袋，扯过一条彩色小毛毯将它裹住：“睡觉。”
小屋正中央是张木质圆床，床尾平整地铺着大堆彩色拼布格纹的软被、毛毯。犹豫片刻后，林奇示意希斯尔也上床睡觉。
希斯尔缓步靠近，声音很低地嗯了一声。
这张床足够大，大到甚至可以容纳一整支冒险小队。林奇和其他人在迷宫过夜时，偶尔也睡在同一个房间，或是同一密闭空间。但她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心脏又热又涨，呼吸滞涩滚烫。
希斯尔在床尾坐下。
林奇紧张地说了句晚安便浑身僵硬地爬上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后，她悄悄睁眼看他。柔和的暖色光晕在小屋流淌，为希斯尔的面庞镀染上一丝温情，而那双紫色眼眸依旧平缓地注视着她。
这是林奇入睡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而现在，希斯尔的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修长苍白的指尖微微垂着，整个人以一种随时会醒来的姿势，阖着眼。
他就这样靠在床边睡了一整晚。
林奇的心跳得很快，有些不敢深究原因。他后来是醒了吗？他分明可以回到迷宫八层过夜，也可以选择……和她睡在同一张床。
垂落的银色长发虚虚遮住了希斯尔的部分面孔。那些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像是月光梭织成的华贵丝线，柔软、冷淡地覆在脸颊。眼睑处长睫的阴影正随着他的呼吸，极轻、极轻地起伏着。
察觉到林奇的视线后，希斯尔睁开眼。
他声音有些沙哑：“早。”
“早！”林奇索性坐了起来，“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希斯尔微微点头，左手幅度极小地扶上自己侧颈。这个角度，更显得他轮廓优美利落，林奇能看见他无瑕的侧脸，以及红透的耳朵。
她的脸也蹭地一下开始发热。
“好吧，”林奇看向床边的地毯，轻声道，“别告诉我，你就这么坐了一整晚？”
希斯尔银睫轻轻翕动着，连呼吸都格外轻。
“嗯。”
“那你上来再睡会儿吧。”林奇像得到某种赦令般迅速翻身下床。她站在床边给翼狮掖了掖被角，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保持自然，“床尾还有没用过的毛毯和被子。”
希斯尔：“你呢？”
某一瞬间，林奇觉得他还没完全清醒。他似乎还沉浸在“只想一直看着她”的状态中。
“我去找梅，”她思考片刻，“你好好睡一觉吧。”
说完，林奇便夺门而出，门外的晶石蘑菇串也发出一阵悦耳脆响。她长舒一口气，在心中默念着冰冻魔法，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降温。
地精部落不算很大，她很快便逛到边缘。
这里的结界像是一面透明的巨型水幕，不断浮动闪烁着外界景象——此刻，山岭和湖泊正在交替变化。和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生活安定、平静，简直像是一座没有任何纷扰的乌托邦。
蘑菇田传来躁动、争吵。有声低沉的斥喝声响起：“梅，你跟我来！”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
林奇竖起耳朵。
“族长生气是因为里德，他的脖子上有咒枷，他是罪人。”
“难怪一直戴着围巾。”
“天呐，我们需要立刻去看看梅。”
咒枷——
原作中寥寥提过数句。
在这个世界，魔法师地位崇高，但古代魔法却以其危险和强大程度被列为禁忌，染指、滥用古代魔法的人会被称作罪人，并戴上咒枷，严加看管。
只是，罪人通常和负责他们的看守呆在一起。为什么这里只有里德自己？
古代魔法、罪人、看守。
林奇内心掠过一丝毫无来由的不安，这丝不安如同冰冷纤细的蛛网，黏附于心脏，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
圆顶小屋。
特罗洛普将梅唤了进去，盛怒之下，他那副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几乎快握不住手中的木杖。
梅的心情更是糟糕透顶。
昨天里德在玩石牌时的举动本就令她不悦极了，梅只庆幸林奇并未多想。当晚，里德是罪人的消息如瘟疫般蔓延传开，她的情绪更是复杂到极点。她喜欢里德，喜欢他美好的容貌，喜欢听他讲述迷宫外的世界，也喜欢里德走在她身边时，旁人略带艳羡的目光。
她不愿承认。
里德其实远不如想象中完美。
“祖父，”梅主动开口，“您是要和我说里德的事吗？”
“里德？你还叫他里德。”特罗洛普手中拐杖重重拄地，“你所得知的和他有关的一切都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他真的叫做里德吗？”
梅陷入沉默。
“原本部落就不能接纳外族。”他神情严肃地训斥，“你执意要将他带回来便算了，我早就说过，伤好了便立刻让他离开。”
梅：“我……”
“之前那些话别再提了。我原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普通精灵就算了，可一个罪人……”特罗洛普打断了她的话，神色极冷，“你相信他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他会没有任何图谋？”
刹那间，梅想起艾莉卡苍白的脸。作为第一个发现里德身份的人，明明自己都快吓
疯了，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在照顾着她的感受。消息传开后，其他族人也纷纷围上来，用温热结实的手臂拥抱她。
“说话——”
特罗洛普从没这样疾言厉色过。
梅的鼻腔骤然一酸。
愧疚和后怕泼洒在心脏，将她淋了个透。梅心脏怦怦狂跳，难以想象如果里德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又该怎样面对自己的族人。
这情绪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她想，特罗洛普的话是对的。梅想认错，却又想下意识地反驳。里德并没有做出任何不利于部落的事，他甚至很少使用魔法。而她也不算因为私欲，给部落带来了安全隐患。
她迫切地想证明些什么。
梅有些委屈地吸吸鼻子，小声道：“是，我们都知道罪人这个身份很糟糕，但他来部落这么久了，也没犯过什么错。”
“你早就知道他是罪人？”特罗洛普厉声询问。
梅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疯狂摇头。
特罗洛普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可是，我当初问您时，您并没有反对我和里德的事。就因为他是罪人……”梅忍无可忍地哭出了声，“祖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初就不该随便把他带回部落。可是，罪人真的全都罪不可赦吗？”
特罗洛普深深吸气：“你知道咒枷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梅点点头，双眼含泪，“咒枷可以封印那些来源并不纯净的魔力。”
“不，你不知道。”特罗洛普握紧木杖，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亮得像是一簇幽幽鬼火，他摇了摇头，“你不明白咒枷，也不明白古代魔法究竟代表什么。”
梅逐渐停止哭泣，她小声道：“古代魔法……更危险的魔法。”
“不，远远不止，何止是危险？通过古代魔法连接异次元，并从中无限汲取力量。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特罗洛普的面部沟壑遍布，每道皱纹和伤痕都染上愤怒，“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才会放着好好的正统魔法不学，非要冒着生命危险染指古代魔法？”
“一个进入迷宫的罪人，这会是怎样的贪念！”
空气陷入可怕的静默。
“至于同意你和里德交往，是我的错。梅，你是我带大的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特罗洛普直白道，“你无非是觉得无论发生了什么，希斯尔都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保护部落。”
最隐秘的念头被一语道破。
梅羞愧地低下头，嘴唇轻轻嚅动：“我不是故意想制造麻烦。”
“我知道。你一出生便生活在这样安全、平静的世界，自然会将希斯尔看作无所不能的守护神。哪怕是我，偶尔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你应该清楚，除去迷宫之主的身份外，他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精灵。”
特罗洛普深深叹了口气：“不能凡事都依靠希斯尔。”
“我们被庇护在迷宫太久，久到忘记这样的生活有多来之不易。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们都知道，哪怕我死了希斯尔也不会对部落不管不顾。可我宁愿这座迷宫不复存在！我始终希望有一天他能离开这里。”
“我同意你们外出，也不反对你们和外界或其他种族接触。”
“你们要学会自立自强。”
“要懂得感恩。”
“无论过多久，我的想法都不会变。”
梅点点头，肩胛骨微微颤抖着。
“可是希斯尔大人呢，”她泪眼婆娑地颤声提问，“他使用的不也同样是古代魔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