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屋内有一盏油灯。
苏安宁举着油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屋子还挺干净的,就是有一股很浓郁的药草味道,浓得有些呛鼻了。
苏安宁坐到床铺上,摸到被褥有些潮湿,可能是最近多雨。
她没有熄灭油灯,只将它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然后穿着衣服躺下来,侧身的时候借着微黄的烛光看到墙壁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苏安宁好奇地伸手抚摸墙壁上的抓痕,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它们是什么意思,一阵困意袭来。
好困。
为什么这么困?
苏安宁的指腹在墙壁上摩擦,垂下去的瞬间,她猛地一下惊醒。
她努力瞪大眼,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墙壁上面的字……
苏安宁摸到腰间的荷包,她从里面抽出一根绣花针,对着自己的指甲缝刺了下去。
极致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苏安宁疼出一头冷汗,十指连心,她起身的时候每根手指都在抖。
她再次摸上墙壁,确认之后,脸色凝重。
苏安宁侧身下床,取下床边的铃铛握在掌心,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顺着那根红色丝线,慢慢来到自己门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苏安宁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来到隔壁陆蚩的房间。
少年没有把门闩上,苏安宁一推就进去了。
她反手关上门,隔着一层纱帐看到陆蚩睡在床铺上,安安静静的。
苏安宁走过去,撩开帐子。
小青蛇盘踞在陆蚩的脖颈处,看到来人是苏安宁,又安稳地盘了回去。
苏安宁小心翼翼地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陆蚩没有动静。
苏安宁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绣花针。
在她的绣花针落下之前,少年睁开了眼。
“你醒了?”苏安宁手一抖,差点扎到自己。
陆蚩看起来还没有很清醒,他缓慢动了动黑色的瞳孔,最后视线聚焦到苏安宁手里的绣花针上。
苏安宁略显尴尬地把绣花针收回来,然后一本正经道:“我房间的墙壁上有人用中原文字写了一些东西。”
方才三人都是熟苗,苗疆的熟苗和中原融合不久,很多熟苗还不认得中原文字,而且那印记很浅,若非苏安宁细心,用指腹摸透,根本就不知道那里写了这些文字。
“那些文字是在求救,那个医士好像不对劲,我们喝的那碗安神汤也不对劲,应该是加了其它的东西……”顿了顿,苏安宁问陆蚩,“你感觉怎么样?”
“嗯,不对劲。”陆蚩神色懒洋洋的,又闭上了眼,“药物对我没有作用。”
书中提到过,训蛊之人时常以身试蛊毒,普通药物对其无效。
苏安宁伸手隔着帐子去摸靠床的墙壁,果然也摸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
她仔细辨认,确认上面的文字。
“药……绑……”
“陆蚩,你看一下。”
为了方便,苏安宁已经跪在床边,她撑着双臂,用指尖抚摸墙壁上面的痕迹。
苏安宁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子,“陆蚩。”
少年被她闹得不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继续睡觉。
苏安宁恍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不识字。
“陆蚩,我怀疑……”
苏安宁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说话声,分明就是刚才的马车夫,陈大夫和陈大夫的妻子。
屋子太小,没有地方躲,她情急之下滚进了床底。
床底下灰蒙蒙的,能嗅到一股潮湿的泥土霉味。
那边传来开门声。
黑暗里,那三人有恃无恐地走进来,甚至还在大声密谋,显然是对那两碗加了料的安神药很放心。
“那少年人长得不错,能卖个好价钱。那个女的虽然长得一般,但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比窑子里那用牛乳养出来的表子都白,摸上去一定光滑的跟玉一样……”
苏安宁听得一阵犯恶心。
原来这些人是一伙的。
马车夫故意制造一场事故,再带人来看医士,谁会对一个刚刚救治了自己的医士产生怀疑呢?
如此,才会降低戒心,喝下那碗安神汤。
苏安宁正恶心着,突然感觉床板轻动,随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闭嘴。”
少年阴郁的声音骤然在屋内响起。
马车夫猥琐的声音一顿,意识到少年居然醒了。
“陈生,你的药怎么回事?”话罢,马车夫当即便抽出门栓,凶神恶煞的朝着床铺走过去,“真会给老子找麻烦。”
陆蚩已经起身,他坐在床沿边,低着头,纤瘦的身形在暗夜里形成一道细薄的剪影。
他的墨色长发散了一半,落在肩膀上,面前是素白色的半旧帐子。
帐子曳地,在地上散出漂亮的弧度。
“苏安宁,闭眼。”
躲在床底下的苏安宁听话的闭眼。
“……好。”她声音颤抖的回了一句话。
其实陆蚩不理解杀人有什么好怕的。
可他的容器很脆弱,上次有一个药人看到过那种场面,直接吓疯了。
“他妈的,那个女的也躲在这里!”马车夫的脏话还没说完。
下一刻,一捧血喷在帐子上,瞬间将素色的帐子染红了。
黑暗中,马车夫的脑袋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拿着手里的木栓,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掉在地上的脑袋滚了一圈,眼睛眨了三下,意识到什么,身体才轰然倒地。
屋子里,陈生和他婆娘都吓傻了,他们根本就看不清少年是如何出手的。
直到屋外劈开一道闪电,那一瞬的光亮将整间屋子照亮。
不知何时,床帐前横出一根细长的丝线。
那丝线大抵原本是透明白色的,直到方才马车夫无知无觉的冲过去,被割了脑袋,才被血色浸染,变成半白半红。
这丝线不知是何物所制,割人脑袋就跟割豆腐一样轻松。
丝线上挂了一颗铃铛,铃铛被风吹响。
分明是极清脆悦耳的声音,可听在旁人耳中,却像是催命音符一般。
鲜血顺着丝线滴滴滴滴的往下淌。
“阿弟,好商量,我们好商量……”
陈生双手合十,跪在地上。
陈生的婆娘早就被吓得瘫软在地。
两人一个求饶,一个惊声尖叫,恐惧的声音被屋外轰鸣的雷声覆盖。
“你们太吵了。”
素帐上的血迹像晕开的墨水,陆蚩抬手拨开眼前帐子,然后抬手取下腰间铃铛,朝前掷去。
丝线从铃铛里飞出来,铃铛挂在丝线上,形成一点重量,控制方向,精准地缠绕住陈生的脖子。
陈生瞬间脸色大变,伸手去扯丝线。
可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颗头颅滚落在地。
陈生的婆娘已经吓疯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疯子。
鲜血喷溅,半个屋子都浸染在血泊里。
少年歪头看她一眼,朝前走了一步。
他腰间的铃铛夹杂着雨声,清清脆脆地
颤动着。
陈生娘子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我错,我错了……”
自从养蛊之后,陆蚩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了。
今天他有些生气。
他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的药人。
“我刚才说了,”陆蚩俯身垂眸,黑色的瞳孔浓郁到没有一丝光亮,“很吵。”
少年面无表情地握着铃铛,两手拉开。
这丝线盘踞着藏在铃铛里面,由两颗铃铛作为头尾。
少年掌心分别握着一颗铃铛,双臂交握,柔软的丝线利落地划破陈生婆娘的脖颈。
陈生婆娘的声音止在喉咙里,她瞪着眼,跪在地上的身体软软朝旁边倒下去。
苏安宁闭着眼,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只觉得似乎好像终于安静下来了。
她双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有濡湿的水渍浸漫过来,她嗅到空气中极其浓郁的血腥气。
豆大的雨滴打在门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很大,直接将门窗吹开。
雨水飘进来,雨水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苏安宁一直躲在床底,直到听到陆蚩唤她,“苏安宁。”
结束了吗?
苏安宁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做了心理准备。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
窗外再次划过一道闪电,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她首先看到的是那些洒在帐子上的血迹,像溅开的梅花。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做少了。
又一阵闪电劈开夜幕,照亮屋子。
地面上都是血,还有零星散落的尸体。
陆蚩站在屋内,暗色的瞳孔落到她脸上。
少年一直给苏安宁的感觉就是艳而无温,美则美矣,缺少温度,尤其是杀人的时候。
陆蚩四周的蛊虫都很躁动,它们在他身上爬来爬去,显然,鲜血令它们兴奋。
少年的手搭在桌沿边,有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
上面还有苏安宁给他系上的红线,蝴蝶结已经被血色染湿。
苏安宁看一眼那三具尸体,就不敢再看。
她脸色有些发白,完全不适应这样的场面。
可苏安宁并不会觉得这三人可怜。
从那两面墙上斑驳的痕迹看来,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遭到了他们的毒手。
“过来。”少年唤她。
苏安宁僵硬的朝陆蚩走过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在飘。
外面雷声不断,闪电不歇,将整个夜幕照得如同白昼。
少年身上都是血。
他像是从血里浸泡出来一般。
那血蔓延了他半张脸,此刻还在往下滴,身上靛蓝色的苗疆服也被浸染成艳红色。
很可怕。
“好脏。”
陆蚩甩了甩手。
苏安宁的脸上被溅到几滴血。
她抖了抖眼睫,突然看到少年正歪头看她。
陆蚩的眼睫很长,带着一股天然上卷的弧度,此刻,那层浓密的睫毛上沾了血,连眼尾都是晕开的红。
对上少年视线,苏安宁下意识站在原地。
陆蚩却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面颊。
他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就如同能感觉到那些生苗对他的畏惧。
之前还说担心他。
看来,她在骗他。
少年的眸色骤然阴暗下来,捏在苏安宁面颊上的手也缓慢收紧。
苏安宁只感觉自己的脸颊被捏得有些疼。
她颤抖着唇瓣,没有避开少年的手,只是仰起头,努力发声,“陆蚩,你没有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