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元倾和小虎待在一起。
小虎终究是孩子,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带着元倾去摘花,摸田螺,求元倾教他剑法。
元倾被他逗得直笑,就用木头给他削了把小短剑。
小虎满脸惊羡,拿着小短剑大喊:“我以后也要当除妖师!”
元倾笑着鼓励了他一番,直到夕阳西下,一大一小才告别,小虎还十分依依不舍。
“明天也能陪你玩,因为上次水鬼的事,我和师兄打算把村里乃至周边的水塘都排查一遍。”元倾安慰他说,“还有好些天呢。”
小虎本要笑,但听到“水鬼”两字,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点了点头。
“怎么了吗?”元倾问。
小虎咽了咽唾沫,“没事,姐姐。”
元倾摸摸他头,想着回去再看看阿玖。
他虽然不让她照顾,但还发烧在床上,纵使他讨厌她,那他也是她的委托人,不能就放着不管。
中午元倾也去了,但看到房门紧闭,就让王婶子帮忙把饭和药送了进去。
不知道待会儿敲门他会不会开?
看着元倾走远,小虎才撒开步子往家里跑。
路上他遇到那群小伙伴,他们围了上来,叽叽喳喳说:“你咋不和我们一起玩呢,小虎?风姐姐会好多东西,她还给我们编了花环呢。”
小虎哼哼地拿出元倾给他的小木剑,“这是元倾姐姐给我的!我以后也要当除妖师。”
小伙伴惊羡地盯着他那把精致的小木剑,可看到小虎满脸得意,孩子气地不服输起来,七嘴八舌说:
“可是风姐姐还会唱歌。”
“而且风姐姐好漂亮,她身上香香的!”
“风姐姐跳舞的时候特别好看,连林哥哥都说好看呢。”
“元倾姐姐没有风姐姐好看。”
“风姐姐特别特别温柔。”
小孩子嘴里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早知道什么是美丑,明人眼里,风满雪好看到无可挑剔。
小虎一下子不服气了,大声叫嚷:“元姐姐是最好的!风……她……”
他想到了什么,浑身颤抖起来,喃喃说:“她好吓人,她……”
小虎目光直愣愣的,想起昨晚——
他本在家里好好待着,不知为何一睁眼,自己正在往水池里跨,身后传来大家的呼喊声。
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也张不了嘴,直愣愣地掉到了水里。
发现自己能动了,他赶紧往上扑腾,所幸他是会水的。可风满雪跳了下来,她虽然抱着他,要把他往上带,但小虎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在抓着他的脚,把他往下拉。
感受到自己在往下掉,风满雪尖叫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小虎怕极了,又哭又喊。
“你不要再抓着我了!”他对风满雪喊。
风满雪尖叫的声音停滞了一下,借着月光,小虎清楚看见她嘴角似乎上扬了下。
他不知她为何要笑,也不知她为何要拉着他,只知道在村民们眼中,风满雪跳下去救他,但两个人都被水鬼给缠住了。
直到林惊鹤过来,救下了两人。
张婶子冲过来抱着小虎哭,小虎浑身颤抖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风满雪,说:“她……”
风满雪裹着毯子,朝他走了过来,满脸关切。
“这孩子估计吓坏了,我陪他说说话吧。”她柔声说。
张婶子等人还要去帮忙看看林惊鹤给水塘布阵,就先出去了。
小虎起身要跑,被风满雪给拉了过去。
“今晚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好吗?”风满雪对他微笑,“不然,姐姐会生气的。”
小虎万分惊恐地看着她。
他看见,一条血红色的虫子从风满雪袖口中出来,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蠕动。
“姐姐生气,就喂你吃虫子。”风满雪笑着握住他手,“想吃吗?”
小虎吓得几乎灵魂出窍,下意识摇头。
刺啦一声,小虎痛呼,他手腕处不知怎么被风满雪划了一道血痕,疼得他眼泪汗水直飚。
但小孩子被威胁,一下子只敢闷着哭,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白天,他还在暗自惊叹风满雪像仙女一样漂亮。
现在,她就像要索他命一样,娇艳的笑容都变得可怖起来。
“疼吗?”风满雪含笑说,“这就是说漏嘴的后果。”
小虎跌坐到地上,握着往外冒血的手腕,极度恐惧之下,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风满雪出去了,须臾,她带着张婶子回来了。
“小虎不知道怎么忽然吐了,婶子快看看吧。”她说。
张婶子责备又心疼,连忙上前把小虎抱到榻上去。
小虎颤颤巍巍朝门口看去,风满雪走到那里,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一半脸被月色照得雪白。
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虎?小虎?”伙伴们呼喊他。
小虎抖了下,回过神,脸上已是冷汗连连。
他怔怔地往回走,还未成熟的小孩心思却泛起隐隐的不解和担忧。
元姐姐和林公子去除山妖,为什么他会突然掉水里,为什么风满雪要把他往水里按?
小男孩的心里,有个很模糊的想法——风满雪是不是不想除掉山妖?她不是好人吗?
可他不敢多想,那条蠕动的红色虫子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还有手腕上的疼痛。
他实在太怕疼了。
-
元倾先回了自己院子一趟,风满雪不在,她又去了隔壁,林惊鹤也不在。
大约两人还在和孩子们一起玩吧,元倾没多想,敲了敲阿玖房门。
没声音,元倾悄然打开房门,试探着喊:“阿玖公子?”
床上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元倾一惊,忙跑过去,手往阿玖额上一探。
她手被握住,触感滚烫,阿玖带着水雾的眼睛朝她望了下,放开了。
“你没有好好吃药吗?”元倾问。
沉默片刻,阿玖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有些闷闷的,“与你,无关。”
元倾:“……”
她觉得莫名其妙,“你忘了你雇我送你去金陵吗?你是我的委托人,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阿玖又咳几声,睁眼间,泪珠凝结在睫毛上。他看着前面,没做声。
是啊,她还记得是他雇她,但她还想着给他另外找一个除妖师,还和一个傻小孩玩那么开心。
元倾没等来他的回答,心想他肯定理亏了,马上煎药,又拜托王婶子做些吃食来。
为了不打扰他休息,元倾动作放得很轻。门吱呀声传来,阿玖扭头望了眼,又垂眸回来。
又走了。
然而片刻后,门外传来元倾向王婶子道谢的声音,接着门又开了。
阿玖拽了拽被子,没回头。
“来把药喝了,再吃点东西。”元倾上前。
“不喝。”阿玖冷声说,“不需要。”
他背对着元倾。元倾放下东西,叉腰站在床边,苦恼了半晌,下定决心。
她弯腰抓住阿玖手,“起来,喝药。”
阿玖本无神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扫了眼元倾白皙的手,似是不可思议。
元倾皱眉,做出很严肃的样子,但看见他一脸懵然,脸颊还有两团红晕,有点呆呆的,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她尽力扳着脸,“坐好!”拿了两个枕头垫在后面。
阿玖就被她连拉带拽带按弄坐起来,他眉头微蹙,看向元倾的神色似乎带着些愠怒。
元倾没看他,生怕看一眼就笑出来。
“喝药。”元倾搅动几下,递到他跟前。
阿玖抬手,不知为何手有些哆嗦,元倾不放心给他拿,干脆自己一勺一勺喂。
“喝。”元倾干巴巴地道,故意压着眉眼。
“……”阿玖喝了。
元倾凶巴巴的,好像他不喝,就要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好喝吗?”元倾下意识问,阿玖一怔,她连忙改口:“不是……烫不烫?”
“不。”阿玖淡淡说,黑眸时有时无朝她瞟。
元倾觉得自己一定震慑到他了,心里有些小得意,“
这才对。”
她接着给阿玖喂,依旧刻意扳着面孔。
元倾这张秀气的脸,加上温和内敛的性格,似乎天生做不了太凶的表情,就显得更刻意了。
天色暗下,烛光倒映在元倾澄澈的双瞳,睫毛都成了浅色。
药和肉粥都用完,元倾倒了杯水给阿玖。
正要帮他喝,阿玖伸手拿过,“我……自己来。”
元倾见他好了些,大大地松了口气,露出点点笑,想了想说:“哪怕你对我有意见,但自己的身体还是要在意,今晚我就——”
阿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方才刚缓和下来的脸色此时就像透着红润光泽的冷玉,眸中含着元倾看不出的冷怒。
元倾吓一跳,“呛到了?”她连忙拿帕子给他擦拭。
阿玖一把扯掉她手中的帕子丢开,双目冷冷看着她,自己用手背一擦。
“……”元倾后退一步。
原来已经厌恶她到这种地步了,那她再离远点。
两人隔几步相望,阿玖靠回去,胸膛起伏着,没说话。
元倾心里浮起淡淡的难受,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讨厌她,罢了罢了,她走就是。
“你好好休息吧。”元倾说完,收拾了碗筷出去。
院子被月色照得亮堂,元倾抬头一望,那一轮月亮还差一个缺口就要合上了,然而星星并不少,仿佛不愿打扰它一般散在四周。
两个身影出现在元倾视线,她睁大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林惊鹤抱着风满雪,踏月色而来,脸上还带着款款笑意。
风满雪在他怀中,双臂环绕着他脖颈,袖口垂下,露出两条白皙的胳膊。
她靠在他肩膀旁,双目闭着,呼吸轻缓,大抵睡着了,哪怕只露出半张脸,也让人移不开眼。
“师、师兄。”元倾抿抿有些干涩的嘴唇。
“阿倾,还没睡?”林惊鹤声音很轻。
元倾呆呆看了看他,又看看他怀中的风满雪。
林惊鹤笑着解释:“阿倾,方才我们一直在山上看星星,风姑娘睡着了,我看她睡这么熟,干脆抱她回来。”
“是这样啊。”元倾强扯起自己嘴角,“那师兄快把风姑娘安顿好吧。”
林惊鹤颔首,在进房门时,元倾实在忍不住,问:“师兄,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她怕被误会,又接着解释:“那些孩子都安全到家了吧。”
“那些小屁孩在傍晚就回去了。”林惊鹤笑说,“风姑娘说乡间的夜景一定好看,我们就一起寻了个地方。”
元倾依稀能想到——两人躺在一起,师兄嘴里叼着草苗,风满雪笑吟吟地说这说那,两人四目相对间,天地之大,仿佛只有对方。
“这样啊。”元倾勉力笑了笑,“那就好。”
“阿倾,你也早点休息。”林惊鹤叮嘱。
元倾点头,林惊鹤抱着风满雪进去了。元倾则转身去了外院,并没有回屋休息。
她走在田野边的小路上,路边小花星星点点,晶莹的露珠在闪烁。
自从和风满雪阿玖同行后,元倾都不知这样沉闷过几次了,她清楚自己难受的原因,无非是怕师兄喜欢上风姑娘,而自己只能默默接受。
师兄其实从未和自己以及师姐外的姑娘太过亲密,正因如此,似乎更容易对风满雪动心,那样活泼明媚、又漂亮的姑娘。
元倾叹气,无力又无奈,她心想难过是有必要的,毕竟自己迟早看着师兄喜欢上别人。
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元倾蹲下,双臂抱住上半身,眼里浮出雾气。
忽然好想大哭一场,但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毕竟这只是她一人的心事。
元倾眨眨眼,起身时,愣在了原地。
阿玖不知何时出现的,就在她旁边三步之远,墨发半束,脸上还带着高烧才退去的红晕,双眸定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一滴眼泪从元倾面庞落下,她恍然了下,喃喃问:“你怎么……”
“明晚,”阿玖开口,“去不去。”
“什么?”
“看、星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