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和两个侍女便又从屏风后面退了出来,垂手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里面响起了小小的水声,时不时还有一点点惊呼声。

    水声又很快停止了。

    但奇怪的是,在里面传来短暂的细碎声音之后,便突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云卿也没有出来。

    张嬷嬷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屏风方向,又看了看裴延之,小声道:“长公子,要不要奴进去看看?”

    但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屏风的边缘探了出来。

    是谢云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显然不会穿太过精致繁杂的衣裳。

    最外面一件月白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领口歪了,一边高一边低,露出半边瘦削的肩头。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几乎要滑下来。

    好几件里衣的衣摆从腰带下面拖了出来,层层叠叠的,有的长有的短,有一件甚至一半都滑落在地上,被他拖着走,像一条小小的、华丽的尾巴。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凌乱极了,狼狈极了。

    却又莫名可爱极了。

    此刻,他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苹果,水润润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那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还能看到一小截泛着粉色的脖颈。

    所有人都呆了一下。

    张嬷嬷最先反应过来,飞快地看了一眼裴延之的神色之后,便带着两个侍女上前,将谢云卿围在了中间。

    几双手同时伸过来,将谢云卿从那一层层凌乱的衣料中解救出来。

    腰带重新系好,衣领翻正,里衣和外袍一件一件地拉平、整理。

    没过多久,谢云卿便穿戴整齐了。

    张嬷嬷和两个侍女退后两步,看着面前的谢云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爱不释手的表情。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侍女,甚至忍不住轻轻地“呀”了一声,又飞快地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从院外走了进来,站在内室门口恭敬道:“长公子,午膳已经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摆好了。”

    “老夫人让奴来问,长公子和这位小公子方不方便过去?”

    裴延之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再次抱起了谢云卿,往裴老夫人的院子里去。

    午膳摆在裴老夫人院子的花厅里。

    花厅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午膳也很丰盛,每个人的案上都有鱼有肉,有菜有汤,还有几碟小孩子喜欢的点心,一看便知是特意准备的。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神情还算严正。

    只是在看到裴延之又是抱着谢云卿进来后,眉头微微动了动。

    裴宣坐在裴老夫人下首的位置上。

    他从裴延之走进花厅的那一刻就开始坐立不安了,屁股在席上挪来挪去,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直地盯着裴延之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想上前,但在无意对上裴延之的眼神之后,浑身一抖,老实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让谢云卿紧挨着自己。

    裴老夫人对此无甚表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吃吧。”

    裴宣便立即埋头苦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小老鼠。

    筷子在碗碟间飞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而坐在裴延之身边的谢云卿,看着眼前一堆几乎没有见过的菜肴,根本不敢动。

    张嬷嬷站在一旁,想上前替谢云卿布菜。

    但裴延之却先她一步,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边轻轻沾了一下酱汁,然后放进了谢云卿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块鱼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与坐在对面的裴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延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谢云卿的碗里。

    谢云卿吃完了鱼肉,便又开始吃青菜。

    裴延之又夹了一块豆腐,又夹了一片藕,谢云卿便安安静静地将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吃掉。

    期间,裴老夫人和裴延之都没有说话。

    裴老夫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转了几转,像是在琢磨什么。

    一顿饭还没吃完,谢云卿身体里的疲惫与困意却泛了上来。

    他努力地撑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碗里还剩下的半块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但嚼着嚼着,眼皮却慢慢合上了。

    小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去,靠在了裴延之的身上,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裴老夫人看着谢云卿睡着的模样,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秦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秦嬷嬷会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心地将谢云卿从裴延之身边抱了起来。

    谢云卿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自己被移动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将脸埋进秦嬷嬷的肩窝里,继续沉沉地睡着。

    裴老夫人站起身,看了裴延之一眼,往侧厅而去。

    裴延之也跟了上去。

    侧厅里很安静,只有裴老夫人和裴延之两个人。

    “延之。”裴老夫人终于开口了,“你为何一定要做那个孩子的父亲?”

    裴延之看着她,没有回答。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个孩子和裴宣年纪相仿,你便是要收养他,也该是以兄长的身份才是。”

    “相差十一岁的父子,这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你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又怎么做别人的父亲?”

    裴延之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知道,裴延之这是不会改变心意的意思。

    或者说,从小到大,就没有人能让裴延之改变已经做下的决定。

    裴老夫人又叹了口气:“罢了。”

    “做父子便做父子吧,只是......”她顿了顿,“只能是名义上的父子。”

    “那个孩子不能入裴氏的族谱,不能归入你的名下。”

    “否则对你,对他,都不妥当。”

    裴延之微微低下头,对裴老夫人行了一礼:“谢谢祖母。”

    裴老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突然,一道哭声从花厅传来。

    仔细听去,是谢云卿哭着在喊......“父亲”。

    裴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裴延之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裴老夫人只看见一道月白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侧厅的门帘便晃动了起来。

    裴老夫人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颤动的门帘,沉默了很久。

    最后,终是释怀地叹息了一声。

    第79章

    裴延之走出侧厅,看到秦嬷嬷正手足无措地将谢云卿放回席位上,试图用糕点哄谢云卿:“小公子别哭了,吃块点心好不好?可香可甜了。”

    而裴宣大概是吃饱了,有心思多管闲事了,竟也跑到了谢云卿面前,弯下腰学着秦嬷嬷,拿起一块糕点,直往谢云卿嘴边送,嘴里还磕磕绊绊地说:“好吃好吃,吃完就不哭了。”

    可谢云卿还是在哭,却并不大声。

    低着头,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更像是在抽噎,嘴里含含混混的,还是能听出父亲两个字。

    裴延之走到了谢云卿面前。

    裴宣最先感觉到,浑身一僵,飞快地缩回了手,蹲到了地上不敢动。

    秦嬷嬷则立刻直起身,退后了两步,无声地行了一礼。

    裴延之没有看他们,目光只落在了谢云卿的身上。

    谢云卿大概是看到了那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哭声顿住了。

    裴延之单膝蹲下,膝盖落在地面上,衣摆铺开。

    他看着谢云卿,喊了一声:“云卿。”

    谢云卿慢慢地抬起了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颗一颗的,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那双眼睛被泪水洗过,亮得惊人。

    宛若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宝石,清澈剔透,又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抿住了唇,努力抑住了哭声。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突然问:“还困吗?”

    谢云卿呆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吃饱了吗?”

    谢云卿这回很快地点了点头。

    裴延之便伸出手,将谢云卿从席位上抱了起来。

    “我......我自己能走。”谢云卿突然很小声地说。

    裴延之看了谢云卿一眼,没有说什么,弯下腰,将谢云卿稳稳地放回了地上。

    裴宣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仍将手中的糕点一个劲地往谢云卿面前送,还憨憨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真的很好吃,我一天在家里能吃光三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