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股依赖裴延之的劲儿却一点没减,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裴延之倒也不说什么,任由他赖着。

    “今日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裴延之忽然开口。

    谢云卿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谁?”

    “我的老师,姜修。”

    谢云卿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坐直了:“姜修先生?是那位为天下文士仰望的姜修先生?”

    裴延之微微颔首。

    谢云卿的呼吸都快了几分。

    姜修这个名字,他在太学里听博士们提起过无数次——

    魏朝文魁,文章、策论、经义无所不通,便虽出身寒微,却名扬天下。更难得的是,此人傲骨嶙峋,不入朝不事权贵,一生只收了裴延之一人为弟子。

    这样的传奇人物,他竟有幸得见?

    可紧接着,紧张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冠,莫名觉得哪里都不妥帖。

    “我......我这身打扮合适吗?”他有些不安地问,“要不要换一身?还有,见了先生该行什么礼?要不要备些见面礼?先生喜欢什么?我......”

    裴延之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必紧张。”裴延之道,“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谢云卿怔住了。

    有趣?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用“有趣”二字形容那位名满天下的文魁。

    马车驶了小半日,在一座小小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谢云卿下了车,抬头一看,有些意外。

    眼前的宅邸比他想象中小得多,也朴素得多。

    一圈矮矮的篱笆墙,墙上爬着几株刚冒新芽的藤蔓。院门是木条编的,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归耕园”三字,笔力遒劲,却已有些斑驳。

    篱笆墙内,是一片小小的菜圃。

    菜圃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正弯着腰在菜圃里用锄头刨土。

    可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锄头握得太高,落下去又太轻,翻起来的土块七零八落的,还把自己鞋面上溅了不少泥。

    他的身旁还蹲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正双手托着腮,歪着头,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人。

    “阿爷,你又把草留着,把菜苗锄了。”小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却莫名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那人直起腰,低头看了看锄头下的“战果”,又看了看旁边那堆被他当成杂草扔掉的菜苗,沉默了一瞬。

    “......这不能怪我。”那人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一个长者的威严,“是这些菜苗长得太像草了。”

    “明明是你老眼昏花!”

    “姜芷!”那人佯怒道,“谁教你这么跟祖父说话的?”

    “祖母教的。”小女孩努起嘴,“祖母说了,阿爷种菜就是糟蹋地,还不如让她来。”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谢云卿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却也彻底明白了裴延之口中的“有趣”是何意。

    裴延之面不改色,伸手推开了院门。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菜圃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姜修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将锄头往身后一藏,又咳嗽了两声:“君实来了啊,进来吧。”

    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种刻意的沉稳。

    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裴延之挥了挥手,然后又看向谢云卿,眼睛里满是好奇。

    姜修又咳嗽了一声。

    再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努力端出一副长者的模样。

    乍一眼看上去,当真有了几分威严。

    但下一瞬——

    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阿爷,你脸上有泥。”

    姜修的表情僵住了。

    谢云卿也终于忍不住了,轻轻笑了一下。

    看到谢云卿的笑,姜修索性不装了。

    整个人立刻松弛了下来,像一个小老头一样,乐呵呵地走到裴延之和谢云卿面前。

    裴延之和谢云卿同时俯身,对着姜修行了一礼。

    姜修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受全这个礼:“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着,目光落在谢云卿身上:“这就是你的......夫人?”

    裴延之“嗯”了一声。

    谢云卿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低下头,轻声喊了一句:“先生。”

    姜修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然后转过身,朝正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裴延之。

    “君实,你陪我下盘棋。”他说,然后看向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姜芷,你带......带他去玩。”

    姜芷眨了眨眼,看着谢云卿,脆生生地问:“你会种菜吗?”

    谢云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会。”

    姜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谢云卿的手,拉着就走。

    谢云卿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看了裴延之一眼,裴延之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便安下心来,任由姜芷拉着,往菜圃更深处走去。

    裴延之目送着谢云卿的身影。

    两个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菜圃尽头那片更大更开阔的田地边。

    裴延之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姜修也看了很久。

    “这孩子不错。”姜修忽然开口。

    裴延之没有接话。

    姜修便转过头,走进了正堂。

    正堂内的案上,棋盘已经摆好了。

    姜修在主位上坐下来,裴延之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执子、落子。

    黑子先落,白子紧随其后。

    几子落定后,姜修又忽然道:“为师还以为,你当真会一个人孤独终老。”

    裴延之执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春日的风从北窗灌进来,带着乍暖还寒时特有的凉意。

    裴延之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是河东裴氏的长子,生于一个寒冷的春天。

    似乎应了这个特殊的时节,裴延之自幼便性子冷淡,相较同龄人而言更加沉静,无甚喜恶,学文习武天赋异禀。

    曾有德高望重的长者在月旦评中断言,此子定是能成大事者。

    故他十岁那年,便有不少名士前来裴宅向他的父母道贺。而他的父母,也在那年给他取了个字,延之君实,行君子实务,延大魏国祚。

    也似乎从他人生的开端,他便知道自己的使命。

    几乎没什么七情六欲,也无甚私心,越长大,便越是体现。

    甚至在他十五那年,面对父母的离世,他也并没有太多的哀伤,在送完父母最后一程后,他便担起了河东裴氏的使命,踏上了前往豫州的路途。

    在离开京城的那天,他遇到了和他出生那年一样,罕见的春雪。

    是时,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裴延之想起了母亲曾对他说过,可惜他那年才出生,没有记忆,不然就会知道,春日的雪有多美。

    其实他无甚感觉,只是看着那场雪,想起了他的母亲,便学着他的母亲,对崔玄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场雪。

    然后他离开了京城。

    十五岁那年,他平定了豫州之乱,重振北府军击退北胡;十六岁那年,他携军回朝,开启改革;十八岁那年,他回到京城震慑试图阻挠改革的皇室与世家;二十岁那年,他成了万万人之上的丞相,自此掌握整个大魏的命运。

    从十五岁初露锋芒的裴氏长公子,到二十七岁权倾朝野、天下敬仰的裴丞相。

    这十二年间,他见惯了世间所有为情为欲、为一己私利的<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争斗。

    有人在名利面前失去自我,有人在欲望面前迷失本心,有人在绝境中挣扎求生,有人在顺境中骄奢淫逸。

    其实也无甚触动。

    只是愈发冷清,如坚冰一般,沉静地审视着世人。

    世人说他高不可攀,说他拒人千里,说他不近人情。

    他不解释,也不在意。

    他本就不需要世人的理解。

    便与其说是孤独终老,不如说是他根本不需要世人的情与欲。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遇到了属于他的一场春雪。

    初遇时,裴延之能从玉璧中看清谢云卿的模样,也能看清自己的模样——当他将视线从谢云卿身上移开,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他觉得陌生。

    而这陌生并没有只存在于这一刻,自此之后,他做出了很多陌生的行为。

    并且完全无法控制。

    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得知谢云卿被裴宣带回裴宅后,有违常理地回了裴宅;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明知失礼、明知会被旁人察觉,也一直看着屏风上那道朦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