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还有花钿。”

    笔尖是朱红色的,落在谢云卿的额心。

    裴延之的手很稳,笔尖在谢云卿额心画了几下,一朵小小的花钿,便绽放在了谢云卿的额心。

    裴延之放下朱笔,却没有退开。

    他就那样站在谢云卿面前,微微俯着身,看着谢云卿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云卿忍不住睁开了眼。

    便又被裴延之的目光烫了一下,根本承受不住,只能狼狈地转过头,寻求喘息的空隙。

    却与镜中的自己不期而遇。

    他的眉被描得细长而婉约,显得柔弱又美丽。

    额心朱红色的花钿更是如同点睛之笔,衬得那张本就白得透明的脸愈发精致绝伦,也愈发圣洁脱俗。

    ——好像真的成了观音。

    裴延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卿卿。”他喊了一声。

    谢云卿下意识地侧过脸,仰起头,看向裴延之。

    就在这一瞬间——

    裴延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很急,却并不粗暴。

    裴延之的唇贴着他的唇,微微用力,带着一种克制的、却又压抑不住的渴望。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随后合上了眼,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裴延之的衣襟。

    裴延之的吻渐渐加深了。

    舌尖探进来,缠住了他的。

    此时此刻,莫名有种虔诚的、近乎膜拜的意味。

    谢云卿被吻得腿都软了,整个人靠在裴延之怀里,像一捧融化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

    裴延之终于退开了一些。

    谢云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耳根、脖颈、甚至锁骨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终是在凡人的怀中,露出了靡丽艳绝的神态。

    “......弄乱了吗?”谢云卿的声音黏极了,“好不容易才穿好的。”

    “乱了,我再替你穿。”裴延之道。

    谢云卿耳边嗡了一下。

    因为他听出了裴延之这句话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们一定会做出更出格的事的。

    便连忙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到门边。

    “我出去了!”谢云卿道,“姚兴还在等着呢!”

    说罢拉开门,几乎是逃一般地冲了出去。

    第60章

    楼下,轿子已经备好了。

    那是一顶四人抬的敞轿,通体用各种鲜花装饰,粉的、白的、红的,将整顶轿子变成了一座移动的花台。

    轿子前后各有一队仪仗,手持旗幡和乐器,整装待发。

    轿旁还站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香炉和花篮,袅袅的青烟从香炉中升起,在晨光中有如云雾飘渺。

    谢云卿走出客栈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街道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百姓。

    他们听说今日的观音由一位外地来的公子扮演,早就好奇地等在这里。

    此刻见谢云卿出来,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天呐,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比画上的观音还好看?”

    “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观音菩萨显灵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今年一定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跪了下来,有人将手中的香高高举过头顶。

    那些目光里有惊叹、有敬畏、有虔诚,无一丝亵渎。

    谢云卿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些目光,便只低着头,走到轿前。

    裴延之从身后跟上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谢云卿便借着裴延之的力,踩上轿凳,坐进了轿中。

    裴延之又替他理了理裙摆,将那些垂落的衣料一一铺平,然后才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轿中的谢云卿。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谢云卿身上。

    他坐在花轿中,周围是粉白的鲜花和彩绸,头顶是珠冠和银链,额心的花钿在光下泛着淡淡的朱红。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真正的观音。

    裴延之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骑上姚兴备好的马,护卫在花轿一侧。

    裴延之骑在马上,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与谢云卿的衣裙相映成辉。

    “起轿——”仪仗队中有人高喊一声。

    轿子稳稳地抬了起来。

    锣鼓声响起,唢呐声响起,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沿着镇子的主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侧站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将孩子举得高高的,让他也能看见花轿上的观音;

    有牵着牛的老农,牛角上系着红绸,显然是特意为了今日的活动装扮过的;还有一群孩子,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谢云卿。

    谢云卿坐在花轿上,看着那些百姓的脸。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虔诚。

    这一刻,在他们眼中。

    谢云卿便真的是那个能够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宅平安的观音菩萨。

    那种虔诚是纯粹的、质朴的、毫无保留的。

    谢云卿忽然觉得。

    自己坐在这顶花轿上,似乎不再只是一个扮演者。

    他好像真的承载了这些百姓的希望和祈愿。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道路一旁,朝着花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膝盖上还打着补丁。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抬起头,看着谢云卿,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周围太吵了,谢云卿听不清。

    可他从她的口型中读出了那句话——“保佑我儿子平安归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起母亲在世时,也曾这样跪在佛前,为他祈福,为家祈福,为国祈福。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跪那么久,只是蹲在母亲身边,乖乖地等候着。

    如今他懂了。

    那些跪拜、那些香火、那些虔诚,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的牵挂和最真的祈愿。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对着那个老妇人,轻轻点了点头。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拐角时,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婴儿,挤到人群最前面。

    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年轻妇人举着婴儿,朝着花轿的方向,嘴里说着什么。

    谢云卿还是听不清,但他猜,大约是在祈求观音保佑孩子健康平安。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远远地,对着那个婴儿做了一个赐福的手势。

    年轻妇人的眼泪也涌了出来,抱着婴儿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谢云卿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前方。

    街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谢云卿坐在花轿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厚沉重的情绪。

    他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些信件和图纸,想起母亲在信中写下的那些话:

    “希望天下百姓都能免受水患之祸,可以在故土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又想起裴延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完成你心中的志向吧。这便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

    他忽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志向。

    因为他愈发明白他的志向,从来不是为了母亲、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这些百姓。

    为了这些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在佛前跪了一辈子、将所有的希望和祈愿都寄托在神明身上的百姓。

    他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想让他们不再受水患之祸,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再受饥荒之灾。

    他悄悄侧过身。

    裴延之骑在马上,走在花轿一旁。

    谢云卿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有裴延之在。

    这一切,一定会实现的。

    巡游持续了大半日。

    花轿绕着镇子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土地庙前的广场上。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去参加接下来的社火和百戏。

    裴延之翻身下马,走到轿前,伸出手。

    谢云卿将手搭在裴延之的掌心里,被裴延之稳稳地扶下了轿。

    站定之后,腿有些发软,因为坐得太久了,他扶着裴延之的手臂,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姚兴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激。

    “谢公子!太好了!真的太完美了!”他一边说一边拱手,“百姓们都说今年的观音是几十年来最好看的,一定是最灵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