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在蓬莱城,这次南霜筠面对将离的无力感更胜。
她们之间的差距大到,她光是挥向将离的剑都让她感觉无力。
冷,从南霜筠的四肢百骸间冒出来,那些滚烫的血液似乎都要冷却在她的身体里。
灵力的碰撞每一次都能把南霜筠掀飞,即使她在缓和过来依旧向着将离冲去,可下一次是更重的打击。
场面可称得上惨烈。
闻淮衍费力地睁开眼睛,笼在南霜筠的身上。
看她挥剑,看她受伤,看她咬牙站起。
那一刻,闻淮衍的心跳都要消失在他的躯干里。
密密麻麻的情绪啃食着他的心脏,在他还未死亡之前,就已经坠落进万丈深渊。
将离对南霜筠,像是无聊逗乐的把戏,也只有南霜筠,还勉强值得她逗弄一番。
可是,该结束了。
想着,将离一掌掀飞南霜筠,然后在她倒飞出去又用灵力为引将南霜筠拖到了她面前,禁锢着她的咽喉用灵力托着,让她勉强直立。
将离看着南霜筠的眼睛,像是琥珀一般,凝结着她亘古不变的生命。
“其实,南小姐说的话很可笑。”将离开口,她的话很轻,可伴随着她抚摸南霜筠脸的动作,恍若让人听见恶魔的低语。
“我这几百年唯一知晓的道理就是,弱者的反抗就像蚍蜉撼树那样可笑,而当我足够强时,我手中的剑就是正义。”
说着,巨大的灵力压向南霜筠的右臂,伤口处被挤压的鲜血如雨般落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南霜筠握不住手中的扶曦剑。
扶曦剑从南霜筠手中滑落的那一刻,被庞大的灵力包裹着飞到了将离的手里,扶曦剑颤动的剧烈,似乎在反抗,可是它再反抗也挣脱不开将离的灵力束缚。
然后将离就这么握着剑,以极其缓慢地姿势刺进了南霜筠的心脏。
这让扶曦剑颤动得更剧烈了,像在哀鸣一般。
“再见了,南小姐,很高兴你许下了我这辈子倾听的最后一个愿望。”
将离话落的瞬间,闻淮衍胸口处插着的香燃尽了。
灵力收回,南霜筠砸落在地上,鲜血涌出时呛住了她的喉咙,血大股大股地从她嘴角流下。
明夷在扶曦剑里满是着急的神色,可却没有灵力,无法驱动南霜筠心脏里的扶曦剑分毫。
将离看都没看南霜筠,转过头向着闻淮衍的方向走去,同时闻淮衍脚下的阵法亮起,不光是他脚下,那些神女像碎掉的石块上都有阵法的阵图。
将离手中灵力浮现,她向闻淮衍走的每一步,那些阵图就更亮了些。
南霜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她握住剑柄一咬牙拔出了扶曦剑,胸口的血溅了她满脸,她只以剑撑地站了起来。
伤口的拉扯让她皱眉,那些在她喉咙呛住的鲜血让她止不住地咳嗽。
但她只是稍稍等咳嗽平息之后,看着将离的背影说:“我从不许愿。”
这话让将离愣住了。
“或者说,那天我对你的许愿是说,我会用我自己的力量让你和蓬莱城自由。”
最后的灵力在南霜筠身上汇聚,她似乎还想再来一剑。
强弩之末罢了。
将离的停下的脚步又向着闻淮衍的方向走去,她甚至不屑回头去看。
剑势起,毫不花哨的一剑,就像南霜筠这个人一样。
灵力在将离身上漫不经心地凝聚阻挡。
剑势落尽消散的那一刻,南霜筠也被将离的灵力击飞了出去。
鲜血从她的嘴角呕出,她躺在地上,虚弱地抬不起一根手指,可还是直直看向将离的方向,然后她笑了,那笑糊在一片血色之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南霜筠笑落的那一瞬,阵法完成了。
只是困在阵法中间的人,变成了将离。
这让将离眯起了眸子:“是谁?”
此阵是封元锁灵阵,困在阵法中的人是用不出灵力的,不光困住的是灵力,还有神魂。
将离布下此阵为得就是困住闻淮衍被妖灵丹吞噬后剥夺的气运和灵力,然后引动妖灵丹里的阵法就能不断吸收那些气运。
此阵和妖灵丹一样,已失传许久,在将离的记忆里,应该只有她和那人知道,那人是绝不可能来栖霞洲的。
所以居然还有人知道这个阵法,而且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变阵眼?
比人先到的,是一把短刃。
那把短刃很快,是极致的快,然后在将离即使快速反应的抵挡之下,依旧划过了她的脖颈。
将离怔愣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满手鲜血。
这一瞬间,她明了,即使这人没出全力,也必定和她一样处于分神境巅峰。
哪怕她没有被阵法困住,也很难赢他。
失败比想象中的还要先到来,可将离的脸上却看不出沮丧的神情。
在她被阵法彻底困住的那一瞬剑,整个栖霞洲被她覆盖的灵力消散了,结界自然也消失了。
这段时间海上掀起了风暴,那些风暴凝成的雨落了下来,砸在每个人身上。
将离抬头望去,又是她讨厌的雨。
以往她总是用灵力驱散这些雨,可现在没有灵力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砸落在自己身上。
在这场雨里,望舒等人的躯壳倒下,木质的傀儡被雨水打湿得彻底,再看不出一点生机来。
忽然一片阴影落在将离面前,雨停了。
将离垂下眼眸看去,是南霜筠用最后的灵力为她遮下了这场雨。
“不要把自己再困在这场雨里了。”
南霜筠看着将离的眼睛说。
然后在将离怔愣的神情里,南霜筠上前抱住了她。
“我希望将离的自由,是她能够只做自己的自由。”
这话让将离的眼睛酸涩,然后在酸涩过后,她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了南霜筠。
“其实,只需要一个人,”
“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
将离的话落在南霜筠的耳边,让她眼角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忍不住地滑落。
她拥着将离的力道万分轻柔:“我知道。”
南霜筠知道,那时候的将离,只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边,就够了。
她执意上街,不过想看看她救的众生有没有一个人曾记得她救下的蓬莱城。
她提出离开,是因为那段时间晏止息的犹豫她看在眼里,她是为了试探,试探她亲手带大的弟子愿不愿意在众生面前站在她的身边。
那时候的将
离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她只是固执地想找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自愿安心赴死再救一次蓬莱城的答案。
可是,众生要她死,晏止息也要她死。
然后她就被困在了这场死局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承载着她记忆的台阶,她每日都会走上一遍,只是想在这场死局里找出一点生机来。
她想再看看众生的眼睛里有没有一点不忍,想看看晏止息握剑的手有没有一刻松下。
哪怕只是微小到看不见的一点。
可是记忆就是记忆,它不会因千百次的痛苦而改变。
而将离也永远都只是将离,不会因任何事物而改变。
她恶毒,依旧会为蓬莱城一个孩子的心愿驻足。
她冷漠,却会救下那个虔诚祝愿她的妄渡。
她杀了无数人,还是在南霜筠祝福她自由时心软,然后手下留情。
否则不会在刺进南霜筠心脏的剑时,还是偏了那么半寸。
将离正如她所说的,只需要一个人能够站在她身边就够了。
死亡踏步而来,捏住了将离的咽喉。
她又要死了,这一次她是真正要死去了。
她无力地靠倒在南霜筠的怀里,看着南霜筠那双带泪的眼睛,她笑着抬手擦去了。
“南小姐,我真的很高兴遇见你,当你在蓬莱城拥抱幻影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早些遇见你该多好。”
南霜筠想说什么,被将离抬手止住了。
“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妖灵丹之事你就此止步吧,这背后的水你现在踏足只会溺死在里面,而且杀我的这个人不愿在我面前露面,我心里也大概有底了,南小姐和他合作可以,但最好别和他有过深交集。”
“最后,我要把这个给你。”
说着,将离五指屈起直直捅进了自己的心脏,痛苦让她皱起了眉,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地将她的心掏了出来。
直到握在将离手中,南霜筠才发现那不是心脏,是一颗满是灵力的丹珠。
“这丹珠里是这么多年我从妖灵丹里剥夺的气运,已经被我切断了和妖灵丹的所有联系,一直藏在我的身体里面,原本我想今日能借此突破到化神境,可没用上。”
“南小姐,我就将这丹珠给你,但因为这丹珠是我一直用灵力蕴养的,所以脱离我的灵力之后,可能最多让你使用三次,但三次分神境的实力,也够你在危难时脱险了。”
将离满是血的手握着丹珠递到了南霜筠手里,然后看她接下,才终于轻松地笑了起来。
“南小姐,这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南霜筠不禁抱紧了怀中的将离,这样的举动让将离笑得更开心了。
她的灵力在消散,视线仍旧一眨不眨地落在南霜筠脸上,像是要用最后的目光记住南霜筠的模样。
在死亡的界限里,将离抱紧了南霜筠。
“南小姐,将离是那些百姓唤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叫许昭,昭昭日月的昭,我父亲希望我像太阳一样耀眼,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听说世间会有轮回转世,如果南小姐能遇见下辈子的许昭,麻烦你替我告诉她,一定要活成只属于许昭的样子!”
说完,南霜筠怀中空了下来,将离化作漫天灵力飘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