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禾坐藤椅上半天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他真的动不了。
涧禾试着把脚从放下来,脚掌刚触到石板就停了,他皱了皱眉。
铜铃兽一脸问号的表情像在问“怎么了”?
他把脚收回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荀杳给他倒了一碗粥——吹了吹,不烫了她才端过来放在椅子边,问他:“自己能端么?”涧禾试着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手腕颤了颤,他又放回去了。
荀杳把碗送到他嘴边,弯腰凑近的时候他躲了躲:“我自己可以。”他自己接过碗,手还是抖的,粥在碗里晃两圈洒出来一点,但碗没掉。他说:“下次我来端。”
苏檀吃完狗粮把铁棍往地上一磕:“你俩搁这儿演什么呢?他醒了能吃饭就行了。”她走到涧禾面前,“你试着站起来。”
涧禾扶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来用了一炷香的工夫。苏檀打量了他一遍:“能站好,那你能走吗?”涧禾试着把右脚迈出半步问荀杳:“你今天去拔草麽?”
“去。”
“我跟你去。”
荀杳看了看他苍白的脸有点心疼:“你刚站起来,别去了。”涧禾把扶手松开站起来,虽然还弓着肩:“走慢点就行。”
荀杳虽然怕他累,但也舍不得涧禾难过。她拎起灶台上的药筐,铜铃兽窜到她脚边,灰团没有跟着去。涧禾的步子比平时小一半,走三步停一步,还汗流浃背。
药草长在废墟和太素宗之间那片灰地里。
半人高的草丛,灰绿色的叶子边带着锯齿,根扎得很深,她得蹲下身子用刀顺着根茎的慢慢撬才能薅出来。
荀杳在草丛里割草,刀尖贴着土探进去找准根茎,涧禾在旁边陪着她。他现在有些病娇的样子,看起来弱不经风。
荀杳继续撬面前的那株灵草。铜铃兽蹲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尾巴扫来扫去。
荀杳拔了第三株手滑了。那株药的根太深了,她用刀尖往下探,整个人往前栽去,脚下一滑,身子朝左侧歪过去。
涧禾伸手撑住了她的腰,如果忽略荀杳狼狈的样子,这个画面还是很唯美的。他扶住她没有立刻松开,等她稳住中心才收回手。
荀杳扶正了药铲,铜铃兽蹲在两人低头舔爪子。她又拔了两株放进筐里,收拾着药铲上的土:“你刚才伸手的动作比端碗快多了。”
涧禾低头说:“……一时情急……”荀杳把药筐拎起来:“那下次端碗想着这是我的碗,你就不会抖了。”涧禾喉结动了动:“……知道了。”
回药园的路上,涧禾的步子稳了一些。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剑断了?”荀杳说:“断了。”涧禾又问:“剑在哪?”
“在药园墙下用布包着。”
“……接得上吗?”
“温回说接得上,但是缺三样东西。”
“哪三样?”
“天陨铁、逆鳞、原初魔丝。等你再恢复两天就去取。”
涧禾走了一段路又问:“腊肉在哪儿?”荀杳被他的话题转得噎住,涧禾被她盯着淡定如初:“腊肉,你们到底吃了没有?”
荀杳低头笑了笑,把额头抵在药筐边挡住笑,肩膀抖两下才抬起头:“肉在灶房梁上挂着,谁都没动。”她往灶房一指,“你的那块还在。”
涧禾顺着她看向灶房:“那就好。”
苏檀远远看着他俩回来,她肚子叽里咕噜叫起来,然后她去了灶房,想去翻一块肉干当晚饭——可铜铃兽已经先一步窜进去吃了。
春光把药园里晒得暖融融的。
喝完粥之后第二天,荀杳开始熬药。老刘在灶房梁上翻出来三包旧药,纸包上的字迹模糊了,但温回闻了闻说是补灵气的根草,捣碎了煮水喝能暖经脉。
荀杳蹲在灶台守着那只黑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味从灶房里飘出来,酸中带苦,苦里又有回甘。每次药味飘过来铜铃兽就皱一下鼻子,皱到第三次打了一个喷嚏。
涧禾坐在藤椅上闭着眼调养生息,他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从苍白的底色里透出粉红。荀杳把药汤端到他面前,像昨天一样喂他喝药,
碗里的药汤黑褐色,热气往上冒。
涧禾端碗的手稳了点,虽然他接过去溅了几滴黑色的药汁出来,但他端稳了。他看着碗里那汪黑乎乎的汤药,抬头问:“这是什么?”荀杳说:“补灵气的。”
涧禾又看了看汤药:“……闻着像草根。”
荀杳说:“就是草根。”
涧禾端起碗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变了,把碗从嘴边拿开:“你尝过没有?”
“老刘说能喝。”
“你煮的时候有没有往里加别的东西?”
“就加了水。”
涧禾……然后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苦出痛苦面具:“……咸的。”荀杳凑过来闻了碗口:“我没放盐。”涧禾说:“你放的不可能是糖。”
老刘在灶房门口听见了探出脑袋来:“灶台左边那罐是盐,右边那罐是去年腌菜剩下的老盐汤,你没看标签吧?”
荀杳问:“标签在哪?”老刘指了指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黑陶罐。铜铃兽看了看两个罐子,尾巴尖晃了晃,眼神分明在说“你也有今天”。
涧禾把那碗咸药汤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回去,荀杳接过碗:“下次我尝一口再端给你。”涧禾说:“不用。下次换一个人煮。”铜铃兽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你俩真有意思”。
午后,涧禾自己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他往药园深处走了几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垂着手。荀杳拎着一只布包从灶房出来,布包卷成长长的一卷:“你的剑。”
涧禾蹲下来慢慢打开一层层布,露出里面的三截断剑。剑尖断了三分之二,断口处还残留着细碎的剑光。剑身那截最长,断在剑脊的位置,断剑柄最短,但护手还完好,缠在上面的布条被磨得发白。
涧禾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
铜铃兽看着断剑安静地趴下来。涧禾伸出手摸了摸剑身的断口:“接得上吗?”
荀杳说:“温回说接得上。缺三样东西:天陨铁、逆鳞、原初魔丝。”
“那我一样一样去找。”
“等你再恢复两天就去。”涧禾把布重新盖回断剑上,“明天就去。”荀杳看着他:“明天你才醒过来第三天。”
“三天够了。”
药园里药还在灶台上咕嘟着,铜铃兽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
灰团慢悠悠走回灶房蹲好,涧禾的视线从剑上收回来,“明天走的时候,把那块腊肉带上。”荀杳笑了:“都给你留着
呢。”
涧禾嘴角弯起又收回去。
一只灰绒鼠从墙底下跑过,灰团追着那抹灰影窜出去,两颗灰色的小毛球消失在墙角。苏檀对着所有人喊:“灶台上新煮的粥好了,谁要喝?不喝就全归铜铃兽了。”
铜铃兽从地上弹起来朝着灶房狂奔。
天亮了,药园里忙着收拾东西。
苏檀打出她的背囊,翻出来三块饼、一包碎茶叶、半截旧麻绳,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干枣。
她把干饼拿出来掰成四份放回背囊里,然后把那半截麻绳系在背囊口上打了活结。老刘从探出脑袋:“你们真要走?他才醒三天。”
荀杳在灶台边往布袋里塞东西:“不走远。裂缝就在旧战场北边,来回两天够了。”老刘把窗台上一只旧陶罐推过来:“那把这罐子带上,装水用。罐口是活的,拧紧了不漏。”
铜铃兽看着老刘推过来的陶罐拿爪子碰碰罐口,罐口拧紧了,它推了一下没推开,蹲在那儿盯着罐口看,打算研究这个机关是怎么拧上的。
裴渡站在药园门口靠着门,他肩上挎着一只旧皮囊,捧着一片巴掌大的蓝叶子:“我有办法找到裂缝底下的路。”荀杳把布袋扎好口站起来:“你跟我们一起去?”
裴渡把叶片翻了个面,“水脉幼芽能探地下的暗流,裂缝下应该有旧河道,跟着水脉走不容易迷路。”苏檀把背囊甩上肩:“那行,走吧。”
老刘看着这一屋子人说走就走,他站在灶台边问:“饼带够了吗?灶台还有半袋干枣,你们等着。”他弯腰从底下摸出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往荀杳怀里一塞,“路上吃。涧禾刚醒,别让他饿着。”
铜铃兽跑到涧禾脚边蹲好。
涧禾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灰袍,腰间系着一根布带。他站在那里玉树临风——虽然还是清瘦,但轮廓里的脆弱退了。
他弯腰把布包拎起来背着——里面包着三截断剑。老刘看着涧禾背着剑没说煽情的话,他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荀杳走到涧禾旁边:“走。”
尾巴尖的双铃晃着,叮叮当当地响。
裴渡和苏檀走在最后,她把铁棍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废墟的方向说:“裂缝在北边,从旧战场走过去大约两个时辰。”
荀杳问涧禾:“你走得动吗?”
“走得动。”涧禾走了几步开口:“裂口怎么走?”裴渡回:“裂口底下的暗河已经断流了但河床还在。水脉幼芽能沿着旧河道的探路。”
大约半个时辰,旧战场到了。
荀杳停下:“底下是空的。”
裴渡把水脉幼芽贴着地面探了探:“底下有旧河床,大约两丈深。河床是南北向,我们顺着它走就能到裂缝。”
荀杳休息到涧禾的步子变大了。
她跟上了他的步幅。
苏檀嘴里叼着一小块干饼像在琢磨什么。她嚼完饼开口说:“裂缝下如果真住着残骸兽,咱们几个人够不够打?”
荀杳说:“够。”
苏檀说:“你怎么知道?”
荀杳歪头看了看涧禾:“他剑碎了也比你那根弯铁棍好使。”苏檀噎了:“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虽然涧禾很厉害。
算了……她还是嚼她的大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