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我和师兄才不是一对 > 85.水脉芽
    灰白弦从她的掌心沿着剑身逆流而上,跨过三截断口冲到剑尖一飞冲天。

    断剑发出剑鸣。

    那根新弦直直地穿进天穹的纹路里。

    天上的浮纹全乱了像一池被搅浑的水,所有云都在互相推搡、挤压。

    云雾中坐着一个人影。荀杳看见了琴圣残影——灰色的轮廓闭着眼,脖子上系着一条旧绳,她的左胸口嵌着一枚银色的光点。

    光点被封印在她的身体里。荀杳看着那个光点说:“你把他还给我。”琴圣残影里的光点跳了,然后那枚银灰色的光点裂开了。

    灰白弦穿过了天穹里混乱的云纹,在银色光点上方悬住了没有再往前钻。

    荀杳还举着那把断剑,她感觉到灰白弦被光点里面的东西召唤着。

    光晕里有东西在动。

    荀杳定睛看去是人的轮廓。

    白发垂膝,荀杳第一次看清琴圣的脸和倒悬阁幻影里见过的一样——眉骨平直,眼窝微陷,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笑纹。

    琴圣残影。

    她的手指细长苍白,左胸口嵌的光点跳动着。荀杳嘶喊:“你把他还给我。”光点跳了跳,光晕里的轮廓动了。

    荀杳握剑的手冒出汗:“她在动。”琴圣残影的抬起眼皮,露出了另一方小世界的光。

    荀杳怕一出声光就合上了。

    琴圣的眼睛睁开三息又闭上,然后那光暗了,荀杳手心的银蓝线缠上的三截剑身。琴圣残影还停在光点里没有消失,荀杳听见背后有声音——她以为是风。

    她转过身看到剑尊站起来了,旧袍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白头被风掀起。

    剑尊一步一步朝着荀杳走去过。

    那双眼睛里什么遗憾也没有了——他终于看到她了。他朝荀杳伸出右手,荀杳把缠着银蓝线的断剑递给他。他拿着断剑往上爬,铜铃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寸一寸升空。

    剑尊和荀杳并肩站在山顶,天穹顶的乱纹渐渐地平静。剑尊的白发被风吹起遮住了他的侧脸。他把断剑举了起来。

    银灰色的光从他枯瘦的手指流出来沿着剑往上走,把断剑之间的空隙补上了一段。最后所有银光汇入剑尖凝成一团。

    剑身没有被接起来,但三截断剑被那层银灰光裹成了一把完整的剑形。他对着天穹裂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荀杳听到他说:“来吧。”

    温回仰头看着他的背影,说:“他等到了。”风把剑尊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剑光在暮色里亮得像一颗银星。

    天穹的裂口撑开了。

    那张闭着的灰白巨脸从穹顶深处浮了出来,它的嘴张开,穹顶涌出来的风,干燥、沉重。剑尊迎着那张巨脸举着断剑,剑光像一小枚钉子把天穹钉在了原处。

    天穹被钉住了。

    剑尊对荀杳说:“别过来。”

    他说完断剑上的银光炸开,把天穹裂口涌出来的白雾挡在了外面。

    银光只顶了断断几息就碎了。

    光碎了,剑尊用剑身挡住天道之力。最后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劫力,银光散尽,剑尊慢慢地跪下去流出了血泪。

    这次荀杳离得近,听到他说:“你来了就好。”然后他的右手从剑上松开,断剑滑落下来,三截断剑散落滚了两下停在碎砖里。

    旧木簪从他衣领里滚出来,荀杳把木簪捡起来。温回喊了一声:“师兄。”在废墟里弹出三道回音,一道比一道轻。

    铜铃兽的新铃铛垂着,

    荀杳抱着断剑从高处爬下来,剑尊还跪在那里。她开始捡碎砖里散落的光点。铜铃兽伸出爪子帮她扒拉砖石。

    温回的青灰丝探进砖石缝,把藏在深处的白点一粒一粒地引出来,苏檀也蹲下用铁棍拨开碎砖捡起来白光点。

    那张巨脸慢慢退回去,裂口合上了。

    荀杳已经攒了小半捧了白光了,碎碎的白光像月光一样,铜铃兽把卡在犄角旮旯的光点一粒一粒抠出来。

    它的爪子小能伸进窄缝里。有一粒光点卡得特别深,前爪都塞进去扒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来。它甩了甩爪子,光点掉在地上滚半圈,被它用鼻尖顶回去。

    根须蛇的白须须一根一根垂着,软软的没有力气。苏檀用铁棍撬一下翻一块砖,翻完把露出来的光点捡起来再撬下一块。

    荀杳捡到一半忘记数到哪儿了,就没再数了。她不知道捡了多久。铜铃兽累得吐着舌头喘气。所有人围着一小堆白色光点。

    荀杳捡了一夜的碎光。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手指都快伸不平了,捏光点的时候得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不然会滑掉。

    铜铃兽比她歇得勤——它跑三趟歇一趟,最后一趟四条腿都在打颤,把光点放下后直接趴在她脚上不动了,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气。

    温回在废墟清完了一条砖缝,青灰丝线收回来挂了七八粒光点。她蹲在荀杳旁边把线尾的光点一粒一粒抖进光堆里。

    光堆比昨天大了一圈。

    苏檀今天没怎么说话,偶尔用铁棍捅一捅碎砖里卡住的光点。她左手被铁棍磨出了几个泡,她甩了甩手腕没吭声。

    根须蛇的白须须朝着那堆光点伸了伸。

    光点突然动了。

    堆在最上面的两粒光点离开了光堆浮起来,朝着根须蛇飘了过去。光点融入根须蛇的白须须里,整条蛇的尾巴翘了翘。

    荀杳看着根须蛇那截发光的白须须,光堆里又浮起来两粒飘了过去。

    光点一粒接一粒浮起来升到半空中,排成一条细细的光线朝着根须蛇移动。根须蛇的白须须全部张开,每一根须尖都挂着小光点。

    白须须拢成一小束,朝着荀杳的手心伸过来。

    她把手摊开,根须蛇爬到她手里盘成一圈。光堆从原来的半堆缩成了薄薄一层,形状也变了——原来是一摊散的,现在收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荀杳看着那个轮廓,三色线从她掌心探出来,亮了一下又一下。

    灰地的方向,有人正扛着一只旧皮囊往这边走。他走走停停,皮囊在他肩上晃荡着。

    裴渡到了废墟把皮囊口解开,深蓝色的水光从囊口涌出来,他捧着皮囊往外倒,水流不散不溢像在找人。然后水被轮廓吸住淌进去。

    水流进涧禾的轮廓里,涧禾的轮廓从半透明变成了更像皮肉的颜色不再透光了。荀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裴渡把皮囊里的水倒空了。

    最后一滴水流进去,涧禾的轮廓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虽然蒙着一层雾气,但已经有了实体。铜铃兽崇拜地看着裴渡,它用脑袋拱拱他的裤角。

    裴渡蹲在原地,水脉幼芽从他后颈探出来一截,叶尖朝着轮廓的方向,叶片冒着出湿漉漉的水光。

    他说:“归墟阁水脉就这一罐。我师父说天道宫下沉水脉断了,这罐水是最后收的一截。本来要用来续水脉的,但我觉得你这边更需要。我蹲天道宫从来没想过这罐水会被人喝掉。”

    荀杳感动死了:“谢谢。”裴渡把空皮囊塞回背囊里:“不用谢。归墟阁欠落幽门一条命,我来还。”他说完又看了涧禾的轮廓,“他什么时候能醒?”

    荀杳说:“不知道。”

    裴渡没有追问。

    他蹲回原处和铜铃兽一起看着轮廓慢慢变实。铜铃兽的尾巴搭在轮廓边等着涧禾复活,过了好一会儿,它往裴渡那边挪了半步,蹭了蹭他的靴子。

    苏檀拎着半截枯木条回来,她刚从碎砖堆里翻出来打算添进火堆里。她看到人形轮廓:“变实了?”荀杳点点头。

    苏檀把木条放下问:“那还差什么?”

    温回说:“等他醒。”

    苏檀站起来去生火了。

    日光从穹顶爬过来暖洋洋的。荀杳把手伸过去贴在轮廓的指尖上。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她感觉到指尖下的涧禾有了脉搏。

    铜铃兽被太阳照得眯起了眼睛,根须蛇的白须须搭着涧禾的影子。裴渡的水脉种子探出一截叶尖,所有人都在等着涧禾醒来。

    涧禾的虚影轮廓变成实体,荀杳心里想着:他瘦了。碎光聚拢的时候她就知道,拼回来的人会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点什么。

    当时涧禾以身殉道,被天道压碎成无数白光,荀杳把光点收集起来拼好了他的轮廓,后来裴渡用水脉之水凝实了他的身体,可终究灵台受损,拼不全他的灵识。

    唯独少了剑心锋芒,多了一份破碎感。

    铜铃兽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轮廓的额头。裴渡的水脉幼芽垂着叶尖,叶子上挂着一颗水珠,半天没掉下来好像一滴眼泪。

    荀杳托住涧禾的腰把他扶了起来。

    涧禾比预想的重,像一袋浸水的棉花太沉了。荀杳弯下腰把涧禾背了起来。涧禾的下巴凑近她的肩窝,呼吸若有若无拂过她的脖子。

    根须蛇的白须须替她把人扶稳。裴渡走过来:“他重吗?若你背不动的话,我来背吧……”荀杳把涧禾往上托了托:“不重。”

    荀杳吃力地背着涧禾往外走。她走出了残墙,走向废墟外面的灰地,朝着太素宗的方向前行,好想带他回到有枣树的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