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墙的暖意没能持续太久。
荀杳头上的光更暗了。
天又低一些,铜铃兽从她怀里醒来打了个哈欠,它眼睛里的困意没了,整只兽四只小短腿绷着。
荀杳活动了一下右臂——酸死了。
"它准备压第二次了。"温回站在残墙另一侧眼神更专注了。
"比第一次快多少?"荀杳问。
"快了大约两成。"温回说,"如果按这个速度,下一次会比这一次更快。它每降一次就熟悉你一次。"
剑尊站起来把右手伸向她。
"再渡一次。"
荀杳犹豫了。"你的旧力渡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坐了三千年不需要力了。你需要。"剑尊把手又往前送半寸。新的暖意从剑尊掌心渡过来,"够撑两波。"
这时天漏了。
整片天穹往下沉了足足三丈,光雾淌了下来。光从剑尊手上射出去在残墙上织了一层网把漏下来的雾兜住了大半。
铜铃兽仰着脖子冲着天吼……
第二波天劫退回去,残墙裂了三道大缝。砖石碎成了细末,温回把阵图拿起来抖了抖。烧焦的卷边成了黑色灰屑。
银灰线从剑尊的指尖垂下来只剩一层薄光,像一盏燃尽的油灯。
荀杳坐在墙的另一侧,她摊开掌心看了看——银蓝线颜色深了。
她想起来刚才天砸下来的时候,那根灰白新弦确实在吸收东西。
那根弦自己在吃。
她感觉掌心比平时热。
铜铃兽从她怀里拱出来。它打滚半天才消停,刚才吃了那些碎屑后满地打滚的样子把荀杳吓了一跳。
现在它蹲在荀杳身上仰着脑袋打嗝,嗝声带出来一小粒亮晶晶的东西掉在她膝盖上,银白色,米粒大小。
荀杳把那粒珠子拈起来看了看,珠子像一枚小贝壳。什么味道也没有,铜铃兽伸爪子扒拉她的手,意思是“我的”。荀杳把珠子还给它,它张嘴叼住吞了。吞下去它坐在原地消化了一会,然后抖了抖毛,尾巴上的铃声更清脆了
“你吃了什么东西自己知道吗?”荀杳问它。铜铃兽“知道但不想解释”。它甩了甩尾巴从她膝上跳下来,哒哒哒跑三圈,然后开始舔自己尾巴上的铜铃。
涧禾的脸色不太好——从第二波退下他就没说话,下颌一直绷着,荀杳碰了碰他握剑的那只手的手。
“你的额头,”她说,“刚才顶上去的时候,光灌进来是不是碰到你了。”
涧禾喉结动了动:“没事。”
荀杳可没信这句话。她把他的手从剑上拿起来,三色线从她指间渗出去,沿着他手腕内的经脉走一圈,然后被他体内的东西弹了回来——好冷。
“渗进去了。”荀杳说,“它在你天灵盖下缠了一圈。我得把它拔出来,不然你下次再发力它会继续往下钻。”
涧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手又翻了回去,掌心覆在她手上轻轻按了按。“你累了。”
荀杳把他手上的布料掀开,三色线从他的脉门探进去一点一点往他头顶走。他没有躲。三色线走了一截他闷哼出声——像被人用针往眉心里扎了一下。
“别动。”
荀杳把缠在骨缝里的冷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抽。铜铃兽在一边看着她两只手贴在涧禾的额前,四只小短腿并得整整齐齐,尾巴的铃铛一声不响地垂着。
苏檀从外围巡逻回来,远远看见墙下两个人坐在一起头碰着头,她没有走近,背过身蹲在离他们两米的地方,拿铁棍在地上画圈。
温回低头理她的阵图。
“绕了三圈半。”荀杳把最后一丝冷线抽出来,涧禾的整个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松。他后脑勺抵着墙,额头上的汗在夜风里晾干:“好了?”
“好了。”荀杳把手收回来,三色线尾缠着一小粒冰晶一样的东西在她掌心里化了。化成的水珠渗进砖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铜铃兽挤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窝好,尾巴尖搭着两个人的衣角。
夜风从废墟外灌进来,天穹浮在头顶没有动像一头闭着眼的兽。
“明天我去西边看看。”苏檀说,“旧战场那边好像也有裂缝。”温回把阵图最后一角抚平了,抬头看着西边的天。
“一起去。”
天还黑着,苏檀站在残墙外等着。铜铃兽还趴在荀杳的肩上没醒,脑袋耷拉在她肩窝里,三个铃铛松松垮垮地垂着,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磕她的锁骨。
涧禾的脸色比昨晚好一些,但嘴唇还是白。温回把阵图卷好揣进了怀里,剑尊靠着墙根坐着,银灰色的眼睛彻底暗了。
四个人往西走。
旧战场的地越来越硬,从残墙的碎砖土变成了褐色的硬土,踩上去咯噔咯噔响。铜铃兽被吵醒从荀杳肩上跳下来,小短腿哒哒哒踩着硬土地,尾巴尖的双铃被晨风吹响。
走了约两里路,苏檀放慢脚步。
她用铁棍指了指前方:“就那边。昨天我巡逻的时候看见的。”
前方的地裂了一道口子——裂缝很浅,内壁上挂着一薄薄的银白色粉末,和烟袅兽身上落下来的相同。
“烟袅兽从这里钻出来的。”银白粉末沾在指尖上凉丝丝的。“它们钻出来了。挖开这条缝的是别的东西。”
温回把青灰线探进裂缝里。
线被什么挡住了。她试着把线往下压,线尾突然弹回来。“底下有硬东西。大约一丈深,像一块石板。”
苏檀把铁棍拔出来往缝里撬了一下。土裂开了一小块,底下“咚”的一声。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挖不挖?”苏檀问。
铜铃兽两只前爪按着荀杳膝盖,低头看了裂缝一眼,然后拿爪子扒了扒灰。意思是“底下有东西下去看看”。
“挖。”荀杳站起来。“但别从这条缝挖。太窄了。从边上斜着往下挖,绕开石板从侧面进去。”
苏檀的铁棍往地上一戳就开始动手。她挖土的动作利落,铁棍斜进土再往上一撬,一块土整片翻起来。
涧禾把剑插进土里,温回把青灰线重新探进了裂里,让线顺着涧禾划出的轨迹走。铜铃兽在涧禾挖出来的那条土缝边,脑袋凑近嗅了嗅,“底下有风”。
有风。
荀杳也凑过去把掌心贴在挖开的土上,底下凉丝丝的。
苏檀往下挖了半炷香,铁棍尖忽然戳空了——底下
没有土挡着了。她蹲在通道口用手拨开碎土,露出一片石面。
石面明显是人工雕凿过的。纹路被土盖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一截荀杳认出来了——圆弧形的,和温回布角上绣的阵图相似。
“落幽门的东西。”温回抚了抚青石上的纹路。石面的潮土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露出完整的纹路图案。
一片阵图。
比温回绣的那幅小得多,弧线也不完整,像从大阵图上脱落下来的一角,被人特意嵌在这块石板里了。
石板边还有一排细小的凹孔。
“这是封阵的边角。”温回盯着那排凹孔看了很久,“落幽门封阵的残片。这个裂缝不是烟袅兽挖出来的——阵角松了,天道残骸往外拱,把土顶裂了。”
“底下的东西还在往外撑。这张阵角撑不了太久了得补。不然等它全裂开,底下压着的东西会翻上来。”
铜铃兽站在通道口轻轻叫了一声。
温回把旧针从袖口里抽出来。
“得从这里开始补。你们谁带线了?”
荀杳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布袋。里面有银蓝线和三色线,还有铜铃兽前阵子咬断又吐出来的半截旧线头,但都不够细。补落幽门的阵角,需要的线比头发丝还细,还得有专门织线的工具。
“我身上没有。”
苏檀把铁棍往地上一放,翻了身上三个口袋,掏出来半截麻绳和一根断了的发带:“你看这行不行?”温回的表情是“你在开玩笑吗!”
涧禾把手腕抬起来。根须蛇从他腕上垂下来一截白须须,温回摇了摇头:“白须太韧了,补不进去。阵角用的线是吃灵力的,须须吃不住。”
铜铃兽忽然抖了抖毛朝残墙跑几步,回头叫着:“那边有”。
“它说残墙那边有。”荀杳站起来,“谁跟我回去拿?”
温回看着石板上的纹路。“我留在这边看着阵角。你们快去快回。”苏檀坐在通道口旁边:“我守外面。”
荀杳往回跑,涧禾跟上了她。铜铃兽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尖的双铃哗啦响了一路。
不到半盏茶就到墙角。
残墙还是那副模样,三道裂缝的墙下堆着碎屑。剑尊坐在墙下没有动。
剑尊两条腿伸长了搁在青石板上,袍子的下摆沾了灰。
他脑袋侧向一边像睡着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右手没有完全松开。食指和中指弯着像攥着东西。
那个姿势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她记得她出发去西边,他就是这样坐着,她回来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荀杳看不出他是睡着了还是……坐化了。铜铃兽先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垂下来的手,剑尊没有动。
荀杳伸出右手搭在他手背上——凉的。
“剑尊。”
他的眼皮没有动。
涧禾把剑从背后解下来,插在剑尊身侧的地上。荀杳把线轻轻搭在他的手上——那根银灰线散得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光了,“你先在这坐一会儿。等我把阵角补好再过来看你。”
铜铃兽从墙根下叼来一样东西——剑尊旁边放着的一卷旧丝线。
米白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