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荀杳把那张图铺在桌上。她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图放在窗台。第二天图还是那个位置,但裂缝旁边多了一行银蓝色的字:“圈画得不圆。”
荀杳在图上又画了一个圈,这次画得圆了些。傍晚收回来又多了一行字:“比上次圆了。”荀杳蹲在窗台笑了,这个笔友有点可爱。
池晚看见她在那傻笑又收录了。
荀杳对着窗户说:“明天画个更大的。”
西边的裂缝。
寒枝织完第四排网眼,魇主问寒枝笑什么?“她说明天画个更大的。”魇主继续理线头:“你给她递纸了吗?”
“没有。”
“她拿什么画?”
寒枝低头从储物袋里取出新的羊皮卷塞进木盒里,递给魇主:“明天帮我放到山门口。”魇主接过木盒,“嗯”。
太素宗山门口突然多了一只木盒。
守门弟子看见木盒放在石阶上,银蓝色丝线缠一圈打了花结。他没敢动跑去找池晚。池晚来的时候,木盒还在原地,她掀开盖子是一叠羊皮卷。
塞了满满一盒。
盒盖有银蓝色笔迹:“她说要画个更大的圆,纸来了。”
池晚把木盒送到药园,荀杳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画了一根细长的枝丫,树枝上长了一片小叶子。她把画好的羊皮卷放回木盒里,“送回去。”
“怎么送?”
“放在山门口就行。她知道。”
池晚把木盒放回石阶上,傍晚去木盒还在,但银蓝色丝线重新绕过了。她抱着盒子跑回药园,荀杳画的羊皮卷上多了三行字:“线画得直。枝丫的叶子画小了,明年能长更大。今天下雨了吗?”
荀杳提笔回:“没下雨。太阳大。你那边呢?”
羊皮卷收回来写着:“我这边看不见太阳。你画的叶子我给你改大了,你看看是不是顺眼了。”叶子的被改大一圈,旁边多了一根新枝丫。
荀杳回:“顺眼多了。明天我想画一株月见灵。你那边风大不大?”第二天羊皮卷有了回复:“风大。习惯了。”
池晚看她收起羊皮卷:“今天不画了?”“今天不画了。她说她那边风大。习惯了。”荀杳有点心疼她。
药园的沟又挖深了。
弟子们把碎灵玉铺到了一人宽,沟底加了灵泉水浸过的细沙,亮晶晶的。荀杳在篱笆边看着他们干活,有弟子停下来跟她打招呼:“师姐,这沟够深了吧?”荀杳伸手比了一下:“再深半尺。”
“再深半尺?”
“她说那边风大。这边也得扎牢点。”
外门弟子又拎起锹接着挖了。
裂缝背面,寒枝织完了第五排网眼。她打开盖子盒子空空的,羊皮卷全部送出去了,魇主说:“她今天没画?”
“没画。”寒枝把木盒放回原处,捻起一根新线,“她说今天不画了。”魇主把理好的线头递过去:“为什么?”
“不知道。”
“师父。”
“嗯。”
“她为什么画月见灵?”
……
寒枝把那一针织完,她面朝太素宗的方向说:“下次给她画一朵花。”
第二天池晚去山门口收木盒,里面多了一张新羊皮卷。“你画的月见灵我看见了。下次我教你画朵花。”
池晚抱着木盒差点绊了一跤,荀杳接过来看了三秒,“她说要教我画花。”
涧禾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把一颗枣放在篱笆桩子上悄悄走了。
后半夜劫云沉下来。
荀杳被压醒了,胸口闷得慌她身上像盖了湿被子。窗外一片昏暗——月光全被堵住了,云底那层暖杏色的光还亮着,但光被压住出不来。
云层比昨天低了一半,几乎挨到了剑峰。师尊在上面站着,她能看见光中心有一道影子——师尊握剑的手。
荀杳跑了出去。
月见灵疯狂地抖动,叶子哗啦啦响,荀杳把掌心贴上去,情根从她掌心里涌出顺着月见灵的根往下走,走了三寸就碰到了一层东西——好烫。
月见灵的根拼命地往下扎,扎到烫的地方就缩回来。
池晚没穿鞋就跑来了。她的情眼转了一圈:“劫云在往下压,师尊在上面顶着,但云层下的灵力很烫。剑峰地脉的温度高半倍。”
“地脉在烧?”
“在烧。烧的是师尊的情根。”
荀杳把两只手都按在土里面。情根从掌心涌出去,顺着月见灵的主根往下扎,用灵力替月见灵挡着。
月见灵翻起来的叶子翻回去了,卷边的叶子一点点展开,根重新往下扎。荀杳脸色发白,她两只手还按在地上。
天快亮的时候,荀杳把手从土上抬起来。她的手心全是土压出来的红印子,手心里的那粒光点跳得慢了。
涧禾扶住了她,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疼吗?”
“麻了。”
“月见灵怎么样了?”
月见灵的叶子全展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掌纹里多了一条新线——暖金色的。她把月见灵的九圈线重新捋一遍。已经不烫了。
“撑住了没?”
“撑住了。”
池晚蹲在门槛上写:“月见灵撑住了。她在土里蹲了一整夜。他在篱笆外面站了一整夜。她的手松开了,他也没走。”
涧禾递一卷干净的纱布:“缠手。”
荀杳把手摊在他面前:“你帮我缠。”
涧禾蹲下来把那卷纱布拆开,一圈一圈缠在她手上。他缠得慢怕弄疼了她。荀杳低头说:“你打的结真好看。”
涧禾把纱布收进袖子:“嗯。”
“你给月见灵打结也是这么打的。”
他看着她,“那时候也想给你缠。”
荀杳好像被这句话甜到了,痛感被压下去了。
劫云又沉了三尺比昨夜更狠。
荀杳整夜没睡,守着月见灵一直给它输灵力。她手背上浮起了青筋。涧禾的剑震了一整夜没停。
云底那层暖杏色的光暗了。荀杳掌心的光点往下一沉,像她丹田里东西被拔走了一截。那层暖金色从中间裂了。
灰色的云从缝里露出来,天像被撕了口子。荀杳站
起来往剑峰冲,跑了三步被涧禾拦住了。他的剑横在她面前推不动。
“师尊还在上面。”荀杳说。
涧禾说:“他撑了三天。你不能上去。”
“他撑不住了——”
“你上去他也撑不住。”涧禾把剑收回来,“你上去只会多一个人在上面站着。师尊让你留在下面守着根。”
师尊的影子在光中心缩成一小团,荀杳攥紧了拳头,新缠的纱布被她攥出了血印子。池晚没写过这样的场景,她不知道怎么落笔。
寒枝的网织到了最后一排。
她的丝线快用完了。手里的银蓝线细得头发丝,捻了又捻勉强压进网眼。她织到最后一排线断了。
她储物袋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魇主把手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一张旧纸条。这是师尊三千年前递过来的第一张纸条:“你那边冷。”
寒枝看着那张纸条没有接,魇主开口说:“拆了它。”
“这是你的。”
“拆了它。”魇主的的语气重了:“他还在云里顶着。你织完这针,他就能多站一炷香。”寒枝把纸条展平,把它一点一点撕成细条搓成线接上断头。
寒枝把最后一针织进网眼。
剑峰的裂口停住了,灰云没有再往外扩。月见灵的根上多一截不同的线,荀杳不知道那截线是什么。但有人在最后一刻替她续上了。
荀杳对着西边说:“够了。你歇一下。”寒枝已经把最后一截旧纸条捻成的线织进去了。线盒是空的,储物袋是空的,手边什么都没有了。
寒枝:“她说够了。”
魇主:“嗯”。
寒枝:“她说让我歇一下。”
网织满了没有缺口,她坐在原地歇了一下。就一下。
池晚写了这样一句话:“荀杳说‘够了’。她让西边那人歇一下。寒枝歇了一炷香又织起来。师尊还站在云里,月见灵还活着。外面的人还在织,里面的人还没倒。”
第六天劫云开始下雨。
雨水是灰色的,落在皮肤上像被吸了一口灵力。荀杳浇了半宿的菜——雨点打在月见灵叶子上劈劈啪啪的。
她伸手接了一滴雨,雨缩成了一粒灰珠子,在手心里滚了两圈就渗进皮肤里,带走一小截灵力。滴过雨的皮肤比旁边浅一角。池晚也接了一滴,灰珠子刚碰到她手指就化了。
“这雨在抽灵力,”池晚说,“落一滴少一滴。”
演武场的弟子正在往屋檐下跑,跑慢的人被雨淋了一身在廊下甩袖子。她回屋拿了一把伞往剑峰走。
走出药园十几步,伞面上已经攒了一层灰色的水珠,伞骨被压弯了。
她走到剑峰没雨了——雨滴在涧禾棚子上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涧禾的剑鞘上干干的,没有水。
他说:“师尊没撑住。”
师尊的站姿变了——以前是直的,现在往左歪了半寸。涧禾收了剑跟她一起往峰顶走。两个人在雨里走了一盏茶,走到地脉入口那道石壁,雨下大了。
涧禾说:“地脉在震。他站不住,地脉替他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