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丑送姜姒至鬼界入口,就停下了脚步。虽说他们也能离开鬼界,只要不做什么恶事,天道不会管太多,可是女丑好不容易习惯了鬼界的生活,一时间她也怕去人间。
“姜公子,我……”女丑想说对不起,我没帮上忙,但她看出来姜姒的心情不是很好。她的道歉本来也是可有可无,姜姒根本不会在意,于是,话在她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她说道,“姜公子,保重。”
“你果然来鬼界了!”
空灵的声音自鬼界入口外响起,女丑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影子出现在鬼界的入口之处。那影子并未显形,隐约可见是一个男子,衣着广袖华裳,头戴桂花玉冠,就单单是一道人影,也带着神秘强大的月华之力。
女丑立马挡在了姜姒前面,警惕地看着那道影子。
影子却笑了起来,他说:“好久不见。”
那声“好久不见”不是对姜姒说的,而是对她说的。
可是……自己与他认识吗?
女丑思忖片刻,她才想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在丈夫山北面,那个为她撑了一把油纸伞的恩人。
女丑瞪大了眼睛,微微讶异。她记得那时候,他好像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而现在,无垠的力量,神秘莫测,散落在月光之处……而月光则是笼罩在整个天界和人界。
那是只有月母常曦才有的神力。
影子望向姜姒,伸出手,姜姒手中的画卷到了他的手上。姜姒想要夺回来,却被那影子抱住。
“他太急功了。”影子声音温柔,“千古的制度,怎么可能就那么容易废除。”
姜姒喃喃道:“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姜姒道:“不……他不应该……”
“听话,别再想这些了。”影子轻轻抚摸着姜姒的青丝,软语呢喃,带着蛊惑,“忘记这些事……我带你回南禺之山。”
“忘记少帝……”
“忘记他……”
……
“你在想什么?”
月千歌的声音出现,让女丑回忆的思绪中断,她看向坐在床榻上的那个影子,目光灼灼,好像想要将那个影子盯出一个洞。
“怎么了?”月千歌声音温和,即便那双青色的眸子看的他很不自在。
女丑不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曾经为她撑伞的白衣书生就在面前,已经变成完全陌生的太阴星君。
就连他脸上的笑容也变了。
或许是过去了数百年,时光流逝,也磨破了她的记忆。
自那次他在鬼界入口带走姜姒后,女丑就从未见过他们了。女丑有姜姒的羽毛,身上的尸气被祥瑞压制,加上她自己也跟着王子夜之尸学习一些法术,如今她不需要那根羽毛,也能控制自己身上的尸气。
但她还是将那根羽毛做成的耳坠戴在自己的左耳上,送羽毛的恩人不再来了,做耳坠的小娘子也想开了,要去投胎转世,在鬼界里,还是她一人在徘徊着。
后来,她偷偷来到了人间。
南朝的地界,血染江山,处处都是悲鸣,她之前在鬼界就听说了,这是天道的因果报应。
她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也不懂什么是因果,不过这些与她无关。她悄然来到人间,也是因为她曾经是人,在鬼界徘徊那么久,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人类的生活。
之前是她害怕,现在她想出来看看。
她有时化作路边花,有时化为晚霞下的风,有时又是清晨的早露。
只是她作路边花时,身边是森森白骨,她作晚霞下的风时,弥漫着血雨腥风,她作清晨的早露时,又是血作凝霜化成猩红露珠。
这人界,似乎与她生活的鬼界一样,甚至比鬼界还恐怖。
女丑就这样不知岁月浪迹在九州,北方那边还好一些,南方却是一片森然可怖之态。她四处走着,直到遇见了那个被挂在钩子上,作为两脚羊的阿福。
女丑和阿福很相似,又不太一样。
并不是因为身份。
而是她想活。
但阿福想死。
两人都绝望地看着这世间。
她站在那堆满枯骨的屋外,面前是一扇被鲜血渗透的朽木门,听见里面也是成为“羊肉”的人在说话。那人笑得一脸谄媚,他对那些屠夫们说道:“她死不了,割了她的肉,还能长出来,放了她的血,她依旧活着。吃她吧,这样的肉一定好吃。”
那些人和当时逼着自己成为祭品的人一样,他们认为,只要牺牲了他人,他们自己就活下去了。
可是他们根本没有考虑,她和她,都是肉体凡胎,死亡并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死之前的痛苦。
她们也会疼啊……
女丑目光森冷,青色的瞳孔妖冶无比,四周一下子变得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女丑来到了阿福面前,看着奄奄一息的阿福。
她的生命力真的很强,哪怕她现在求死的意志十分强烈。
强烈到已经波动了女丑的情绪。
也有可能她们都是同病相怜之人。
但她还算幸运,在她临死之前遇见两个少年,得到一把油纸伞,一瓶瑶池水。
女丑在阿福身上看见了自己,她既然无法活着,不如将自己的魂魄给这个可怜的姑娘。
于是女丑对她说道:“你想死,死不成,我想活,活不成,不如把你的身体给我,我把魂魄给你,从此我们不生不死。”
阿福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因为她别无选择。
女丑并不是真的想要阿福的身体,她的魂魄进入阿福身体后,也只有在杀了那些人的时候,才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意识。
她不想让阿福看见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
她把那些屠夫,还有同为“羊肉”的人都杀了,无视着他们的哀求。
女丑在之前从来没有杀过人,可能她是尸象,没有神性的悲悯,嗜血的因子在她灵魂深处蠢蠢欲动,她觉得十分畅快。
可她到底还是杀人了。
好在这些人本就是堕入无间地狱的恶人,天道的约束只让她感觉不适,而她也的确累了,就在阿福的身体里沉睡了过去。
当初姜姒见到阿福,就看见她身体里沉睡的女丑之尸,月千歌自然也看出来了。
女丑尸是尸象,虽归为凶神,但她是因祭祀而亡故,她的尸气里的煞气在尸象九尊中是最弱的,弱到几乎没有,只要是祥瑞之身即可净化。就算这样,她的尸气也足够污染顾渊本就受损的神识。
所以,月千歌唤醒了在阿福身体里沉睡的女丑尸。
为了还月千歌的执伞之恩,女丑将自己的血放在米粥里,顾渊食后,神识会
慢慢被污染。
而现在的姜姒,他自己的神识都被污染,变得混沌不清,身上的祥瑞也有了妖化的迹象。他无法帮顾渊净化女丑的尸气,也无法察觉到顾渊的神识被尸气污染。
女丑似觉不安,她开口问道:“您还要做什么?”
月千歌笑了起来,自从再次见到他,他的声音始终都是那么温柔,而此时的女丑听见这笑声,只觉得背脊发凉。因为她知道,那温柔的笑声后面,是无尽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就连绝望的情绪也是奢望,最后都化作尘土,归于鸿蒙之初,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包括她,也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要帮我吗?”月千歌来到了女丑的面前,依旧是一道影子。不过当他来到轩窗旁,被窗外的阳光照耀到,那影子慢慢显出了实体。
一个气质出尘的人,一袭月白色的衣裳,披着一件青肷披风,手中拿着鼗鼓,脸上的笑容就像月光一般。
这副身子并不是太阴星君的本相,也与他本来的容颜不太一样,只是那气质依旧,而且他没有隐藏自己身上月华之力。
女丑退了两步,背抵靠着墙。她眯缝着眼,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人,这个曾经的恩人——她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月千歌见女丑目光警惕,他收了手中的鼗鼓,随后摊开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女丑依旧盯着他。
像是感知到什么,两人都朝窗外的小厨房方向看去。
顾渊醒了。
……
阿福觉得自己身子有些沉重,她双眸轻阖,等她的手扶稳窗槛,才睁开眼睛。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已是黄昏日落,天色阴暗昏沉,有冷风吹面,带着零星的雪花,冻得阿福一激灵,也让她的鼻子一时间没了知觉。她揉了揉鼻子,想在拿件袄子穿上。
阿福来到衣柜前,不知道为何,她看向自己的床,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就是她心中愧疚,好像欠着什么情,她无法偿还。
……
梅舒宫西院的小厨房里,顾渊醒了过来,他脸色极为不好。
顾渊的神识本就因奢比尸的尸气污染而受损,如今他的神识又被女丑尸的尸气入侵,他不多的清明已然不在,他的初衷全部消失。
顾渊心绪不宁,他揉着眉心,在这里又坐了一会儿。
忽然,他揉着眉心的手一顿。
夜幕落下,雪大了起来,朔风呼啸着,天气是越发地寒冷了。
西院没什么丫鬟,一个老婆子弓着身子将院子里的灯笼点亮。这时有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她老眼昏花,也没有看清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是顾渊,还以为哪个宫女,也就没有行礼。
顾渊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只想要马上离开这里,因为他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在这里呆了一天。
他与阿福并没有什么,但姜姒疯狂起来是没有理智。
顾渊匆匆离开西院,来到梅舒宫正殿前的院子,小宫女们将宫殿的灯都点亮了,她们见到顾渊纷纷跪下。
这时梅舒宫的一个宫女上前行礼,她说道:“陛下,姜姒大人来了。”
顾渊脸色沉了下来,那宫女吓了一跳,忙跪下道:“陛下饶命。”
顾渊冷冷看了那宫女一眼,阴着脸出了梅舒宫。刚走出梅舒宫,他就看见对面那株老梅树下,站着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