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天地何所似》里的长蛇选中了顾渊,但是顾渊却不屑于妖兽签订契约。
更何况长蛇最想要的契约主人是少帝,只不过少帝宾天千年,它退而求其次才选择自己。
顾渊此时心中十分烦闷。
少帝,少帝,少帝!
又是少帝!
长蛇也好,姜姒也好!
明明都死了那么久了,怎么谁都记得他!
简直是阴魂不散!
顾渊愤愤地离开霁真塔,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正在晒太阳。今日阳光不错,屋檐上的雪都已经化了,院中树木含着新绿,渐渐有了初春之景。
顾渊睨了那两石狮子一眼,正晒太阳的石狮子立马老实了,它们坐回原来的位子,只在一瞬间,都变回石雕的样子。
于是顾渊心中更加不爽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少帝所留下的,那位人皇陛下可比自己有能力又有本事的多。
这让顾渊心生妒忌,却是无可奈何。
因为,少帝已经死了。
顾渊沉着脸走在皇宫,路上遇见了不少宫人,他们被苟总管警告过,在看见顾渊后,都立马跪下叩首,口呼万岁,等顾渊走远,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顾渊被这些人跪的烦了,本就愤懑的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无名的火。他冷眼看着那个刚跪下的小太监,龙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强压下怒意,快步朝着无人的宫殿走去。
离这里最近的宫殿就是梨锦阁,在苍元夕“病逝”后,梨锦阁就空置着,殿中没有主子,也就没有太监宫娥居住。
顾渊来到梨锦阁前,他突然发怒,“砰”地一声,一拳打在了门框上。他没有用灵力,却是用了极大的力气,震得整个门框都断裂开来。细碎的木屑扎在了顾渊的拳头上,鲜血淋漓,他浑然不知疼痛。
顾渊已经意识到,他如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若说以前,他只是对姜姒这样,因为卑微的爱着,让他有着无名的恨意。而现在的顾渊,稍有不顺心,就有杀人的冲动。
他将头埋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喘着气。
“为什么不和长蛇签订契约?”苍璐的声音又出现了。
顾渊抬起头,就见梨锦阁的大门打开,苍璐正站在院中的梨花树下。
不过这个季节,梨花未开,还是给雪色中染了一抹春绿。
“《天地何所似》可是难得宝贝,少帝也才得到几页残卷,不过对于你来说,足够了。”苍璐笑了起来,很阳光,也很灿烂。
顾渊与苍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小时候只觉得这位皇叔很狡诈,而且苍璐的目光总是恶心又黏腻地落在自己母后的身上。
后来,苍璐夺得了自己父皇的王权,等顾渊再次见到他,就是金銮殿上。苍璐想开启天罡北斗阵,妄想与整座建康同归于尽,但是却被自己强行关闭阵法。
那时候的苍璐极为狼狈。
就像丧家之犬。
不对。
不是像。
那时候的他就是丧家之犬。
如今这样的苍璐让顾渊很陌生。
他在笑。
笑得很阳光。
加上他的五官与自己很相似,或者说苍家人都有一张看起来笑容明媚的脸,只是苍璐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他残虐暴戾,脸上的笑容亦是如此,充满着血腥与杀戮,甚至有些病态。
而此时,站在梨树下的苍璐,他脸上的笑容阳光,嘴角的梨涡浅浅,是那般的明艳。
这笑容绝对不是苍璐的笑容。
恍惚间,顾渊在那张脸上看见的人不是苍璐,而是他自己。
“干嘛这样看着朕?”苍璐见顾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时间觉得有些不自在。他抹了把自己的脸,又问道,“朕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他就这样胡乱地抹着脸,没什么讲究,并不像出生皇室,从小养尊处优的人会做出的动作。
也只有顾渊自己,幼时在南朝流浪多年,他躲着妖兽残杀,与野狗夺食,脸上脏了,就用手胡乱抹着。干不干净于他来说不重要,反正也都是那样。
想到这,顾渊嘴角微微上扬,一双眸子般半眯着,眸光中有着了然。
他进了梨锦阁,顺手将大门关上,而后双手抱胸,斜靠在大门旁支撑着围廊的朱红柱子,似笑非笑地问道:“说吧,你到底是谁?”
苍璐闻此,怔了怔,随后大笑了起来。
“看样子,你终于发现了。”苍璐说着话,脸上容貌竟然起了变化,五官渐渐消失,又渐渐浮现,再次出现的面容不是别人,正是苍离。
“自从少帝陛下宾天后,在这一千三百多年间,历经一百七十七位帝王,唯有您发现了我。”那人幽幽说道,“看样子,您真的不一样,就是可惜啊……”
那人笑了起来,与曾经苍离脸上的笑一模一样,明媚又璀璨,却是一张面具而已。
顾渊撩起眼皮,眼里漠然。
“既然您发现了我,就容我做一个自我介绍。”那人继续道,“我叫魇,存在于每个生灵的心中,我并没有什么自主的意识,所以,也可以说,我就是您。”
顾渊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来,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你所为?”
“也不能这么说,我并没有什么力量,你现下的所做所想,是你真实的想法。人性本是如此,贪、嗔、痴、慢、疑、不正见,它们不是本质的恶,而是迷。转识成智,不论善恶,一念之间。而我……不过是将心中的善恶放大而已。”魇笑道,“一般只要意识与心神坚定,我也无可奈何。”
“你的意思是说朕的意识不坚定?”
“不,恰恰相反,您的心神稳固,意识强大,强大到我无法靠近。如果不是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还真不想与您打交道。而且,我还会有多远滚多远。”魇抬起头,却不是看着顾渊,而是看向顾渊是身后。
那是金銮殿的方向。
“这场天道的因果报应不用我多解释什么了吧。我顺应天命,作为苍南国这场天罚的执行者,我的任务就是将坐上皇位的那个人心中存有的恶念不断放大。又因为我所做的事是执行天道的因果,故而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君王,他们是无法抗拒我给予的诱惑。”
顾渊问道:“这就是苍南国历代君王都昏庸无道的原因?”
“没错。”魇玩着自己的头发,“毕竟君王无道,国运不昌,民不聊生。”
顾渊气笑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道:“荒唐。”</
p>“是挺荒唐。不过奇怪的一点,您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却拿您没有办法。当时我就在想,您会不会就是打破这场因果的君王。只可惜您后来去了鬼界,被奢比尸所伤,尸气入侵污染了您的意识,影响了您的心神,我才有了可乘之机。”魇“啧啧”了两声,咬牙道,“不过那只鹓雏真是有些讨厌,他身上的祥瑞之气太圣洁了,圣洁的让我恶心。”
魇似乎回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是只喜欢心中的恶念,也喜欢他们的善念,可是太圣洁的东西我不喜欢。而且我也没有想到那只鹓雏竟然把天凤绫给您了,他对您可真是一片真心啊。”
魇在说道“一片真心”时,语气戏谑,而顾渊听后,心情极为复杂,一种难以言喻之感涌上心头。
魇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意识得到了一丝清明,也回想起了许多事,其中最为愧疚的事,就是将那装有奢比尸血的桃花酿灌入了姜姒口中。
“天凤绫被毁,我都觉得惋惜。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坏,我没有任何情绪,您如果能打破这场因果,我也可以结束我的使命。”魇摇了摇头,“不过看起来,是无望了。更何况女丑尸的尸气将您的意识变得更加混沌,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状态,轻而易举的控制您。”
“女丑尸?”顾渊一愣。
“她在阿福的身体里。”魇眨着眼睛,笑得很开心。他面前的顾渊,就像那被蛛网缠绕着的蝴蝶,根本逃脱不出去,所以魇不介意把自己知道一切都告诉他。
“阿福为什么要害朕?”顾渊着实不解。
魇道:“我觉得应该不是她害你。那个不死国的小姑娘心善,可怜,看起来也很美味。对了,她从火焰山出来后,女丑尸就消失了。”
“这背后还有一个人。”顾渊聪慧,很快就想明白了,幕后还有一个人在推动着这一切。
“我觉得也是,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而且我也并不关心那个人是谁。”魇的确不关心到底是谁做了这一切,他只记得自己的任务,“其他事情您都知道了。”
“等等,明明在去鬼界之前,朕就……”顾渊隐约记得自己自从坐上皇位开始,他的意识就被天道的因果禁锢住,只是每次他都能冲开禁锢,对他的影响也不是很大。
若说有什么影响,就是让他有些心神不宁罢了。
“之前可不关我的事。”魇笑得单纯又无邪,“或许就是你说的那个背后的人吧,看样子他也不愿您打破这场天道因果。”
见顾渊沉默着,魇脚尖一掂,飘至了顾渊跟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声音带着蛊惑道:“您何苦烦恼,不如就这样吧。”
“就哪样?”顾渊明知故问。
“唔……”魇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说,“成为暴君,肆意杀戮。”
“做梦。”顾渊想也没想,直接拒绝。现在他意识属于自己,他断然不会同意这事。
“可是您那次杀了春意园那个无辜宫女时,心里不是很爽吗?”魇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您要压抑着自己?难道您也怕和历代君王一样,不得善终?关于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魇的声音一沉,脸上的天真无邪不在,他表情阴鸷,语气带着恶意说道:“从您坐上皇位那一刻,您的结局已经注定了,别妄想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