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丑与其他八尊尸象并不一样,她基本上未真正的成为神,她的很多习惯还是人类的习惯。
所以当她在鬼界看见那个曾经给她瑶池水的恩人时,她很激动的迎了上去。突然,她想起自己现在是尸象,又怕尸气伤了他。
女丑刚要躲开,就被那人看见了,那人快步上前,女丑惊地退后几步,躲在了一块崎岖像骷髅的石头后面。那人见状,忙道歉道:“姑娘,抱歉,是我失礼了,我只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女丑这才看见那人手中拿着一个画卷,杉木天杆,红木地杆,象牙轴头,可见这画卷不菲。女丑以为华贵的画卷上面画的会是谁家姑娘小姐,但在她抬眼看去,只见展开的画卷上画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衣着黑金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端坐在龙椅上,他手持一柄玄色长剑,身边环绕着一颗晶莹剔透,绘着眼睛图案的蓝色珠子。
这个男人的容貌清俊若神,却长着一双笑眼,即便上画的他没什么表情,却也像在笑一样。
笑的阳光又璀璨,眼神里还带着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这让女丑有些不爽。
自从她被晒死在丈夫山,又在鬼界生活这些年,她很讨厌阳光,包括笑的一脸阳光的人。所以,她觉得自己也要讨厌这画上的人。
女丑虽为尸象,死的时候也不过十四五岁,还是小孩子心性,于是她道:“没见过。”
话音落,她转念一想,询问的人是自己的恩人,她觉得自己这样太失礼了,所以又道:“我可以帮您找他。”
那人却说:“不劳烦了,我自己找就好了。”
他在笑,他笑的好累。
躲在石头后面的女丑打量着自己的恩人,她发现恩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了。
但女丑能看出来,恩人他是真的很累了。
是为了找寻画中人吗?
可是为什么要在鬼界找人?
“那个,不劳烦的,我也无聊。”女丑说着话,悄悄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看见女丑后,脸上的笑容深了,他有些惊喜地说道:“是你啊。”
“您记得我?”
“对不起,那时我若多停留……”
“恩人您不必这样说。”女丑忙道,“现在很好了,我虽然成了尸象,但是我……”
我还活着……
不对,我死了。
活不成了。
只能徘徊在鬼界。
可这不是恩人的错,如果不是恩人,我可能已经被那十个太阳炙烤到魂飞魄散。
毕竟,我只是一个祭品。
“我真的很感谢恩人。”女丑由衷感谢。
她成了神,又亡于世间,来到了鬼界,她才知道世间的万物都有命数,她命里终究有此一劫。
“那你也别叫我恩人了,叫我名字吧,我叫姜姒。”姜姒走上前去,女丑赶紧后退,又躲在了石头后面。
姜姒狐疑,女丑小声解释道:“我身上有尸气,会对恩……”“人”字还未说出来,女丑瞧见姜姒半眯着眼,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她忙改口道,“我身上的尸气会对姜公子有影响。”
姜姒察觉出女丑身上的尸气不受控制,想来她刚为神就亡故,不懂如何控制自己身上的力量。
想了想,姜姒将画卷收了起来,冲着女丑招了招手,让她不必在躲了。
女丑藏在那石头后面,只探出一个头,见姜姒让她过来,她不住的摇头,并不出来。
“你的尸气并没有太重的煞气,对我没有影响。”姜姒声音温柔,又冲着女丑招了招手,“你不必担心我,过来吧。”
“真的没有?”女丑还是担心,她慢慢磨蹭着出来。她仔细的观察着姜姒表情,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王子夜告诉我,说我们的尸气对神明的神识会有伤害,我并不会控制自己身上的尸气,所以,我怕伤害到姜公子。”
“我并不是神明,我是鹓雏,有祥瑞之气。”姜姒说,“所以你不必担心我。”
在说到他是鹓雏时,姜姒的脸上划过一丝惆怅,似乎是不经意的忧愁。他目光游离,拿着画卷的手握紧,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最后,他望向忘川边上那盛开的彼岸花,幽幽地叹了口气。
“鹓雏?”女丑听见姜姒说自己是鹓雏时,她微微纳闷——恩人是鹓雏吗?
女丑明明记得他是神人,并不是神兽,为什么他现在成了鹓雏?是这几百年来又发了什么事吗?
她有心想问,但话到嘴边,她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恩人并不想说这些事。
“对了,这个给你。”姜姒摊开手,就见他掌心有一根金色的羽毛。
羽毛看起来很柔软,泛着的光熠熠生辉。女丑能感觉到那根羽毛上有祥和之力,带着充裕的祥瑞之气,让她身为尸象也忍不住靠近。
尸象,拥有神格,曾经也是神,哪怕他们如今身死,却始终向往着那抹余生已然不可触及的神圣。
女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了那根金色的羽毛,又匆忙缩回了手,她很惶恐,双手相卧于胸前。
姜姒不知她意,静静地看着她。
女丑抿了抿唇,抬起青色的眼眸,试探性地问道:“这个?给我?”
“嗯。”
“为什么?”
姜姒道:“鹓雏乃是祥瑞,你带着这根羽毛,可以压制你身上的尸气,这样你就不用在躲着人了。”
“其实……这里也没有什么人……”女丑眼睛泛酸,这百年来,磨平了她所有情绪,而此刻,她心中感动。
女丑捂住了脸,青色的泪水流下,放声大哭了一场。
姜姒眸色温柔。
“谢谢,谢谢……”女丑哭够了,想起姜姒来此是为了找人。
女丑用衣袖胡乱的抹着脸,她泪水是青色的,于是这一抹脸,整个脸都成了青色。
姜姒从怀中摸出一张绣着凤尾的手绢,来到她面前,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女丑垂着眼眸,等姜姒给她擦完了脸,她才小声说道:“您是好人,不对,好鸟。”
姜姒:“……”好吧,鹓雏也是鸟。
女丑对姜姒讲解道:“鬼界分为三阶,第一阶就是忘川和奈何桥,人死后就会被引魂铃的招引,顺着忘川来到奈何桥,喝过孟婆汤,来到前世百绘卷前,那卷上会显示来者的前生。如果罪孽深重者,会直接被鬼差送入第三阶,那里是无间地狱,也就是十八层地狱,在孽镜台接受十殿阎王的审判。而无罪的亡者,会去鬼界的第二阶的酆都城。”
女丑在这里生活了百年,对鬼界还是很熟悉,她继续说道:“鬼界的酆都城和人间的酆都城看似一样,却全然不同
,鬼界酆都城无边无垠,只见城门,没人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大。无罪的亡者在这里生活,等待着轮回转世,如有执念,也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等待执念消除。罪孽较轻者则是在这里做苦工赎罪,什么时候洗清了罪孽,什么时候才可以转世投胎。十殿阎王的宫殿和判官的府邸也都在第二阶。”
说到这,女丑有些好奇,她问道:“姜公子,您怎么来到鬼界?莫不是您也死了?”在问出最后一句话时,女丑声音发颤。
除了尸象、阎王、鬼差、亡魂和恶灵,一般人是不会出现在鬼界,包括神明。
“我没死,我是偷偷来的。”姜姒没打算隐瞒,“我想找到他。”
“画中的那位公子?”
姜姒点头。
女丑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死了吗?”
姜姒愣了一会儿,才说道:“他死了。”
“姜公子,您在这里等着,我去酆都城找他。”女丑认为姜姒要找的人,一定和他一样是善人,善人亡故,应该就在酆都城中。
“不。”姜姒叫住了女丑,“他可能在……”
女丑回头。
姜姒道:“无间地狱。”
“啊?!”女丑只觉得不可思议。
“你不用帮我了,我自己去找。”姜姒知道,除了十殿阎王和判官,哪怕是鬼差,进入无间地狱也难以承受里面的“恐怖”与“绝望”。
而尸象按理来说,并不属于鬼界,他们自然也很难承受住无间地狱的“恐怖”与“绝望”。
找人是姜姒自己的事,他不会连累女丑。
姜姒就此告别,女丑想唤住他,想随他一起去无间地狱。话到嘴边,她没有喊出来,望向姜姒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到底还是惧怕无间地狱。
女丑又徘徊在忘川边上,她与其他尸象没什么话说,如今她有了姜姒的羽毛,那些亡魂没那么惧怕她了,可还是不敢靠近她。
女丑看着手中的羽毛,来到鬼界的酆都城,熟门熟路走到了一家首饰铺。那里的小娘子下意识要躲开,但不见女丑身上的尸气,然后她又小心地走了出来。
她有些疑惑,也笑着打趣问道:“今儿是怎么了?你身上这么干净。”
那小娘子是难得愿意和女丑说话的鬼,不过她也怕女丑身上的尸气,现在不见尸气,她也就不在躲了。
小娘子做饰品的手艺很好,在人间也有一家首饰铺,最擅长就是做累丝金凤。后来她被负心人算计,给侯府小姐做的那个累丝金凤的眼睛处滴了红蜡,侯府小姐在冬日赏雪时,丫鬟提着的暖灯靠近,累丝金凤的眼睛流出红蜡,一声“凤凰泣血,不吉之兆”,那小娘子被侯府的人斩断了双手,最终流血过多而亡。
她本无罪,又有冤屈,本可以投胎去富贵人家,然而她不想在投胎了,也就留在了酆都城,开了这家首饰铺。
女丑把羽毛给她,问道:“可以帮我一件首饰吗?”
小娘子接过羽毛,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羽毛是凤凰的羽毛,她眼睛一亮,惊喜问道:“你哪来的宝贝?”
女丑轻轻摇了摇头,小娘子也不在问了。
小娘子很快就将那根羽毛做成了一个耳坠,她说:“你经常散发,与其做成簪子,不如做成耳饰戴在耳朵上。”
“多谢了。”
小娘子笑道:“你和我还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