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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第一百九十五章:蜉蝣一梦死生难(……

    除了那个雪夜,他与姜姒一起,顾渊基本上没怎么走过凤凰台的长阶。而现在,他心中很乱,也极为不安,他便一个人走在凤凰台的阶梯上。

    雪越下越大,染白了他头,也迷住了他的眼,连绵千里,已是苍茫一片。

    没有什么任何颜色。

    只有白色。

    他抬起手,雪花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雪花,晶莹剔透,突然,他发狠似地握紧成拳,将手中的雪捏碎。

    ……

    月千歌坐在窗边,外面是纷飞的大雪,将整个皇宫都变成银装素裹,天地间只留有无垠的白色。

    今天的雪很大,皇宫中走动的宫人也少了,不过月千歌的玉德殿里,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宫人。

    他在窗边坐了有一会儿了,从一只手倚着窗台,到现在单手托着腮。

    听着雪声,月千歌眉头紧锁,似有烦心事。

    “主人,您在烦什么?”

    一只黄色的小兔子蹦蹦跶跶地从外面回来,一跃跳到了窗台上,眨着红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月千歌。

    “没什么。”月千歌道。

    小兔子晃了晃身后的小尾巴球,又从窗台跳了下去,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衣,梳着一对兔耳髻,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正是时然。

    “那只鸡虽说又晕了过去,好歹也醒了,主人不用那么担心他。”时然安慰道,“怎么说他也是神兽,而且还不是普通神兽。”

    月千歌淡淡地睨了时然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温柔,只是眼神有些冷淡漠然,让时然吓了一跳。

    时然也是识时务者,于是他立马改口道:“是鹓雏,鹓雏。”

    月千歌这才收回目光,又看向外面的鹅毛大雪。

    时然抖了抖头上梳的发髻,可能是早上起来时,梳得没有太仔细,发簪也未固定好,发丝散落,垂在时然的腰间,露出一对黄色的兔子耳朵。

    这里没什么外人,时然也就没有再将耳朵藏起来,而是小脑袋凑到了月千歌的跟前,耳朵耷拉着,蹭着月千歌的手臂。

    月千歌摸了摸他的耳朵,时然高兴了,那双耳朵也兴奋地抖动了起来。

    月千歌的手摸着时然的耳朵,目光还是望着窗外,时然寻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但时然知道,这个方向是凤凰台的方向。

    时然有些不解,于是他大着胆子问道:“主人,您怎么那么喜欢他?”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只是因为是朋友吗?”时然眨巴着眼睛。

    “不然呢?”月千歌捏了捏手中的兔子耳朵,“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那么善变。”

    时然嘟囔着嘴道:“哪有?”

    月千歌提醒道:“曾经苍离在桂花坞时,你可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时然记起来了,他撇了撇嘴说:“年少不懂事,被他还不错的皮囊勾引了,后来想想,他哪有主人一半好看。”

    月千歌却问道:“既然你喜欢好看的,为什么不喜欢阿鹓?”

    “他太好看了,不考虑。”时然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啊。”对于他的这几只小兔子,月千歌有时也很无奈。

    “对了,我知道主人担心那只……鹓雏……”时然本想说“鸡”字,但见月千歌乜过来的眼神,那个字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又称呼其为“鹓雏”了。

    “怎么了?”

    “昨夜,我见苍离身边那个穿绿衣服,就是也很喜欢主人的婢女,她运用轻功,匆匆飞过御花园,往太医院去了。没过一会儿,那婢女就带着那个医修离开了太医院。”时然一脸机灵的样子说道,“我就悄悄溜进太医院,翻到了写着‘姜姒’名字的医案。”

    周寻怀怎么说也是医修师祖孔雀老人的徒弟,他在太医院时,时然并不敢贸然的溜进去,也怕给月千歌惹麻烦。

    白天时,周寻怀也会离开太医院,可是时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这夜里,他被绿袖带走了,多半不会那么快就回来,时然这才溜进了太医院。

    “阿鹓现在身体如何?”月千歌开口询问,平淡的语气里透露出担心。

    也是因为知道主人担心那只鸡,时然才想着溜进太医院。

    顾渊现在对月千歌有防备,也没再来过玉德殿。关于顾渊的事,月千歌还有所知道,但是姜姒自那天夜里被十二金龙诛杀,随后他的消息只有“姜姒大人伤重,性命无碍,在凤凰台上养伤”,除此,就再也没有关于姜姒的其他消息了。

    时然的确很不喜欢姜姒,可他的主人担心姜姒,他自然也有心留意着,得到了溜进太医院的机会,他便偷偷进去了。

    时然说:“我看不懂什么意思,只记得医案上写着经脉具损……嘶……疼。”

    时然话未说完,耳朵上传来一阵剧痛。

    听见时然的惊呼声,月千歌赶紧松了手,才发觉自己不经意间,手上力气加重,狠狠掐着他的耳朵。

    时然捂着耳朵退了一步,他站在旁边,那双本来红色的兔子眼睛更红了,眼圈一圈也是红色,模样分外委屈。

    月千歌忙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听见月千歌关心的话语,时然脸上委屈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睛还有些红,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他摇头道:“没事没事,时然没事,主人不用担心。”

    月千歌垂下眼帘,注视着一片飘在他袖子上雪花,抿唇沉默着。

    时然小心打量着他,一双眼睛转了转,又试探性开口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现在鹓雏如同凡人,他彻底不会在阻碍主人了。”

    月千歌依旧垂着眼不语。

    时然轻声唤道:“主人?”

    月千歌这才抬起眼,看向时然。

    那双眼睛十分平静,却又没什么神色,如被云雾笼罩的皎月,似有悲凉之意。

    时然声音有些怯,他的手扶在月千歌的手臂上,小声问道:“主人,是我说错话了吗?”

    月千歌摇了摇头。

    时然问道:“可是主人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因为他是鹓雏啊。”月千歌又望向窗外凤凰台的方向,“他应该遨游天地,而不是被困在一隅成为笼中鸟。”

    “也对,鹓雏如今这样,天界便是回不去了,而人间将会成为暴君统治的炼狱,这……”时然也犯难了。

    他对姜姒并不是真关心,不过是因为爱屋及乌,所以他话语中有着担忧,心中没什么情绪在。他那双兔子一样的眼睛还打着转,忽然,他见月千歌面色凝重了起来,复而又展颜,微微沉思。

    时然猛然想起什么,扶着月千歌手臂上的手指轻颤,有些紧张地问道:“您不会是想去火焰山的万焰火霞谷取公主果吧?”

    帝女桑公主果的事儿在天界之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作为月千歌的侍臣,时然也是知道公主果。

    “这并非您的本相,这身体也承受不住那火焰,还会伤害您的神识。”时然是知道月千歌有多看重姜姒,他也清楚月千歌真的能做得出来为了姜姒去火焰山取公主果,“不如就这样算了,大不了以后我保护他,主人您可千万别犯傻,别忘了您还有您的大业。”

    “放心,我不会去的。”月千歌摸了摸时然的头。

    时然却不敢松一口气,他怕月千歌是在唬他。

    月千歌微微一笑,十分笃定地说:“我不会去的,但是有人会去。”

    “谁?”时然睁大眼睛,狐疑道。

    月千歌嘴角漾着浅浅笑意,没有回答。

    ……

    这几天皇宫内外都很热闹,毕竟马上就是除夕夜了。建康城带着浓浓的年味,从小年开始,街上就有炮竹声响。

    宫中内侍监这边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着手准备着除夕夜宴的事宜,从打扫设宴的日月殿,再到食材物品的采办,这几日更是忙。

    宫人们忙,顾渊也很忙,自那日从凤凰台回宫后,他连皇宫都未出,下了早朝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批阅奏折,有好几天他留在书房里和衣就寝。关于凤凰台那边,顾渊连问都没问,好像彻底把凤凰台抛之脑后一般。

    转眼间,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今日顾渊手中的折子少了几本,上书的奏折无非是一些贺岁问候,顾渊拿起朱砂笔,直接批道:好,很好,非常好。

    政务并不多,顾渊在书房里也坐不住了。他合上手中的奏折,起身来到了书房外,红叶怀中抱着大氅在门口侯着,见顾渊出来了,赶忙迎了上去。

    “你回去休息吧,朕在宫中随意走走。”

    红叶应了一声,将怀中的大氅披在了顾渊身上后,就悄然退下了。

    顾渊披着大氅来到了御花园。今天没有下雪,一大清早宫人就把雪扫了,前几日所见的苍茫一片白,如今倒是有了一抹葱绿在朱墙里。

    苍松点玉蕊,枯柳系银花,阶石堆粉屑,唯见梅花发新枝。

    宫人们见到顾渊纷纷跪下行礼,顾渊面无表情道:“平身。”

    初登帝位时,顾渊并不喜欢这些礼节,如今不知道是这皇位坐久了,还是怎么了,他竟然习惯了众人的叩拜,让他有一种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快意。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句话,他就能要了这些人的性命,都不需要找一个适当的理由。

    他突然很想试一试。

    “陛下。”苟总管的声音蓦地响起,顾渊立马回过神来,他眼神冰冷地看向一旁宫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很想杀人。

    无理由的杀人。

    苟总管见顾渊来到御花园,他上前低眉颔首地伺候着。

    顾渊的目光从宫人身上落在了苟总管的身上,苟总管明显比那些宫人机警多了,从顾渊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就有所察觉。

    而且他知道,此时顾渊的目光没什么善意。

    苟总管伺候过苍璐,苍璐曾经也这样看着他,所以苟总管很清楚,那种目光是对生命的藐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