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响说完,程阿绫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虞岁晚抬手碰了碰簪首,低声问道:“清响,能听出他们停在哪里么?”
清响静听一阵,答道:“一个在前门外,一个绕去了东墙。前门那人的右脚落地重些,我在茶摊附近听见过。另一个走起路来会带一点铁片声。”
晏知还从夹层跃下,朝程绫问道:“那两个就是追你的人?”
程绫攥着左手腕,涩声道:“应当是河州锦成织行的人。他们从河州一路追到鹤鸣关,在这里守了十来日。我半个月前回来,第三日就瞧见他们在冯家茶摊附近打听人。今晚我出去买吃的,又让他们认出来了。”
冯娘子听得惊疑不定,忙问道:“锦成织行?你爹当年带着一家人去河州,不就是进了那家织行做事?”
程绫还未回答,前铺忽然传来叩门声。
一个男人隔着门扬声道:“程三姑娘,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东家说了,只要你肯交出花本,再结清河州契里定好的账,前几日的事咱们都能既往不咎”
冯芸娘疑惑道:“阿绫,他们说的是程家的花本?”
程绫咬了咬唇,点头道:“是。”
虞岁晚朝晏知还说道:“躲着问不清缘故,让他们进来说。”
晏知还走到前铺卸下门闩,只开了半扇门。他站在门内,外头两个男人看见他腰间佩剑,脚步同时停住。
其中高个男人拱手道:“阁下与程三姑娘有交情?我们是锦成织行雇来寻人的,拿钱办事,无意与你为难。”
晏知还语气平和地说道:“寻人可以。但在夜里跟个姑娘一路寻到织坊,还分头守住前后两处,就不算寻常问话了。”
另一个瘦脸男人解释道:“她躲了我们一路,到了鹤鸣关又藏了十来日。东家交代人和东西都得带回去,不搞定这事儿,咱哥俩也难交差么不是?”
虞岁晚从后院走来,问道:“你们东家是何人,又凭什么带她回去?”
高个男人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展开一张文书,说道:“就凭这张织契。程三姑娘与锦成织行立了五年契,工钱要用来抵家中欠账,契期还剩三年多。如今她私自离开,又带走织行的花本。两位贵人可瞧瞧,我们都是按契纸行事,这边还带了织行的失物单。”
程绫听见“五年”二字,当即扶着木架从夹层下来,厉声截断:“我从未立过什么五年织契。”
高个男人语声一沉道:“三姑娘,契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姓,这边还有你按的手印。你若觉得织行欺负人,大可回河州找牙人对质。可你这般不告而走,便不合律法了。”
冯娘子挡在程阿绫身前,说道:“先把契纸拿来看看。阿绫在我眼皮底下长大,她若真欠了什么,再说不迟。”
高个男人并不递出,只将纸张举到灯下。虞岁晚近前半步,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回。
契上落款是去年四月,程绫自愿入锦成织行五年,以工抵债,雇期内所画花本、织样一律归织行所有。末尾有“程绫”二字,另有一枚右手拇指印,旁边盖着锦成织行的朱印。
虞岁晚问程绫:“去年四月,你在锦成织行?”
程绫点头:“在。我爹前年冬日病重,东家先垫了药钱。爹过世后,家里一时还不上,我答应替织行做一年花本,用工钱抵债。签的是一年工契。”
晏知还问道:“那契上的名字,可是你亲手所签?”
程绫点头道:“签过。契纸一式两份,我那份后来被管事收走,说是账房要重新核账。我追问过几回,他只推说尚未核完。”
虞岁晚指尖点向契纸末处:“这枚右手印呢?”
程阿绫走到灯前,看过那枚红印,忽然抬起右手,笃定道:“绝不是我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拇指正中横亘一道斜疤,自指尖蜿蜒而下,直抵指腹侧缘。她将手凑近烛火,缓声道:“我十二岁那年替父亲裁经线,不慎叫刀划了此处。伤愈之后便留了这道疤。若我真按过手印,纹路至此必然断裂,绝无可能浑然如初。”
冯芸娘想了想道:“确有此事。那阵子阿绫右手裹了半月有余,怕程叔知晓她偷偷摸裁刀,还跑到我家里来换过药。”
冯娘子凑近契纸看了看,脸色发沉,说道:“可这上头的指印,纹路分明是完整的。”
那两个男子亦低头去看。朱红指印间纹络清晰连贯,并无半点疤痕所致的断痕。
高个男人高声辩解道:“这契是管事交予我二人的,我等接手时便是如此。”
晏知还道:“既非你们亲眼见她立契,你们也不是官府差役。明日一早,我们同去关内巡检铺,请当值官吏查验文书。在契纸查明之前,你们不得强行带人。”
瘦脸男人张了张口,高个男人先拦住他,想了想道:“成。我等也不愿担上强掳女子的罪名。只是花本一事,也须说清。”
程绫转身攀上木架,从夹层取下一只蓝布包。
她将布包置于桌上,解开后露出一册线装花本。封皮已磨得发白,只题着一个“程”字。
程绫说道:“这是程家的花本。我娘在时就在用,后来传给我爹,我自幼亦往里头添过样子。锦成织行曾向我买过三回,我皆未应。父亲病后,他们借保管家中物件之名将花本收走,我离开河州前才取回。”
高个男人皱眉道:“东家告诉我们,这是织行近两年所作花本。”
程绫翻开前几页,指着其中一页道:“这里记的是鹤鸣关城南杨家的寿绢,七年前便已交货。后面还有冯家换门匾那年画的缠枝纹,皆在我们去河州之前。”
冯芸娘立即凑上前,指着纸角道:“此处还有我的字。彼时我嫌她画的叶子纹太小,自己添了两笔,画得难看,她笑了我许久。”
冯娘子也认出了那页,叹道:“她父亲那时总来我铺中喝茶,这册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近两年才有的。”
花本历经多年,前后墨色深浅不一,纸缝间还夹着几根褪色的染线。那两个男子即便不通织造,也能看出锦成织行交代给他们的话有蹊跷。
瘦脸男人挠了挠头,说道:“东家只说她卷了花本逃走,可没提这些。”
虞岁晚问道:“锦成织行可曾去河州官府报过失窃?”
高个男人摇头道:“不曾。东家说织行自己人闹脾气,先把人寻回来,免得把事闹大。”
虞岁晚说道:“那就更该去巡检铺。契纸真假要查,花本归属也要查。你们若占理,官府自会依规矩处置。”
高个男人收好文书,答道:“明早我等自去。”
程绫看了两人一眼,忽然问道:“你们如何知道我会回冯家茶摊?”
高个男人答道:“你自河州走后,我等沿途问了几处驿站,最终查到你回了鹤鸣关。你兄长提过,你自幼与冯家姑娘交情最好,我们便在茶摊附近守着。”
冯芸娘闻言一怔,问道:“程大哥连我家都告诉你们了?”
高个男人点头道:“他说阿绫若回鹤鸣关,多半会找冯家。”
程绫的手指倏然收紧。
她回来后原想径直去茶摊,远远望见那两人在附近盘问商户,只得转而躲进程家织坊。她熟悉房梁与屋顶,白日藏于夹层,入夜方出去买些吃食。
今夜她在东市被人认出,翻过木栏时划伤了左手,回到织坊后方照着幼时的法子敲了五下。
程绫低声道:“我想着芸娘若听见,兴许会过来看一眼。她若不来,我明早再另想法子。今晚第六下
是左手疼得使不上力,木轴脱手磕了一下,连我自己都未曾料到清响能听出不同。”
清响在簪子里认真说道:“我听出来是因第六下是木轴落下,声音更脆,离墙也远了半尺。”
程绫看向虞岁晚发间的烟青石,神情终于松了些,轻声道:“幸好你听见了。”
冯娘子见事情暂时说开,才问程绫:“你这几年究竟如何过的?先前你给芸娘的信还算勤,后来忽然断了,我们还当你们一家搬去了别处。”
程绫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花本封面:“父亲病后家中欠了钱,我每日画样、试线,空闲不多。后来管事管得严,外头寄来的信皆要先交与他过目。我给芸娘写过几封,能否寄出去,我自己也说不好。”
冯芸娘眼圈发红,说道:“你若早些知会我一声,纵使我帮不上大忙,也能托走商的人问问你。”
程绫望着她道:“正是知道你会管,我才怕把你牵连进来。”
冯娘子听了又气又心疼,拉过程绫的左手,说道:“先顾你的伤。布都渗红了,还逞强。”
虞岁晚解开布条看了一眼。掌缘被木刺划开一道口子,伤处不深,却沾了灰。她取清水洗净,撒上止血药粉,重新替程阿绫包扎妥当。
程绫道:“多谢虞姑娘。”
虞岁晚又问高个男子:“你们追她这些时日,可曾动过手?”
高个男人摇头道:“东家要人回去做事,伤了她对我们可没好处。今日在东市拦她时,我们本想把话说清,可她转身就跑。我们追了两条街,最后让她翻木栏走了。”
程绫听完,开口道:“他们追得虽紧,却未持刀伤我。这两人是在替锦成织行办事,要我回去的是织行管事。”
晏知还看向两个男人,神色缓了些,说道:“既如此,今夜各自歇下。你们可在织坊前后留意,但不得再拿人。明早辰初到巡检铺,当面查验契纸。”
高个男人拱手道:“可以。我们住在东市的顺安客店,明早必不误时。”
两人离开以后,晏知还重新落下门闩。
冯娘子唤芸娘去茶摊取些饭食。程绫奔波多日,嘴上不提饿,可闻见端来的热汤时,腹中却轻轻响了一声。
冯娘子听见了,心疼地安抚道:“先吃两口。官府明日才开门,也不急于一时。”
程阿绫眼眶一热,低头应道:“好。”
虞岁晚收起药瓶,问道:“你想怎么了结这件事?”
程阿绫看着桌上的花本,想了一阵才说道:“那张五年织契定是要作废的。我家欠织行的药钱,该还多少我还多少;但他们这些年少给我的工钱,也该一文不少地算回来。”
她用手压住封皮,继续道:“程家的花本我不卖。等此事了结,我想留在鹤鸣关。我会画花样,也会调线、上机,以后我会重新把程氏织坊办起来。”
虞岁晚腕间的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朝程阿绫说道:“行,这个愿我接了。明早先去巡检铺,把这张契从哪儿来的查清楚。”
高个男人方才临走前似乎想起一事,又折回门边,开口道:“若真要查契,还有一事你们最好知晓。”
程阿绫转头问道:“何事?”
高个男人道:“我等离开河州前,管事恐路上有人质疑契纸,特地请你兄长过来作保。他拍胸脯保证,五年织契是你自己应下的,右手印他是看着你按的。”
程绫瞪大双眼,一幅难以置信的模样。
冯芸娘惊声问道:“你确定是程大哥亲口所说?”
高个男人点头道:“千真万确,无有隐瞒。”
程绫盯着那张被收回油纸包的契纸,许久才开口:“我兄长…..为何要替一张假契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