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107. 第107章 鹤鸣关
    第二日虞岁晚醒来时,窗纸亮得透白。

    昨夜下过雨,白水北岸的石板还带着潮气。她坐起身,先看了一眼窗边的小几。烟青石安安静静嵌在簪首,清响大约真照她的话听了一夜河水,这会儿竟一句话也没说。

    晏知还正把水囊装进包袱,听见床帐里的动静,回身问道:“醒了?楼下有粟米粥和蒸饼,吃过再走。”

    虞岁晚拥着薄被坐了一阵,才道:“前头十二里还有芝麻炙饼。”

    晏知还失笑:“昨晚困成那样,这一笔倒记得牢。”

    窗边立刻传来清响的声音:“我也记得。”

    虞岁晚侧过脸:“你醒着?”

    清响认真答道:“我一夜都没睡。我把昨日听见的声音分了分,船家的号子放一处,鸟叫放一处,雨声和河水放一处。后来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虞岁晚下床穿鞋,随口问它:“那你自己的声音放哪儿?”

    清响一下安静。

    晏知还系好包袱,朝簪子看了一眼:“看来漏了一样。”

    清响想了想才道:“我今天单放一处。”

    虞岁晚这才满意,洗漱后挽起长发,又让晏知还替她把新簪插好。

    出了渡驿,姜家的商队也收拾妥当。领队昨晚问过北面的路况,知会众人说前一段山路被雨冲得泥泞,车要走慢些,过了石梁坡就好走了。

    虞岁晚与晏知还继续搭着昨日那辆骡车。

    车出北岸不到半个时辰,四周的水气渐少。山坡向阳处长着大片灌木,树叶被日头晒得发亮,昨夜积在草间的雨水也干得快。

    虞岁晚掀开车帘往外看,偶尔能见山民挑着竹筐下坡,筐里装的多是李子、桃子和晒过一轮的菌子。

    清响一路没闲着。

    它先学石梁下的蛙鸣,又听见前头有人赶羊,立刻把牧人的哨子学了个十成十。山坡上的羊群听见动静,齐齐转头,赶羊的汉子也纳罕地朝商队看了半天。

    虞岁晚抬手按住簪首:“这一声别学。人家靠哨子赶羊,你在后头乱吹,待会儿羊全跟我们走了。”

    清响迷惑道:“声音一样,羊就分不出来么?”

    晏知还解释道:“听声音是一回事,看人往哪儿走又是一回事。牲口也会认路、认气味,你多学几回,迟早把人家的羊弄乱。”

    清响应了一声,过了一阵又问:“那我学骡铃可以么?”

    虞岁晚道:“可以。别学车夫喊停。”

    它把规矩记得认真,接下来果真只学铃声和鸟叫。

    近午时,商队到了石梁坡下。

    路旁支着一间草棚,灶上贴着一圈炙饼,芝麻和麦面的香气从棚里飘出来。虞岁晚才下车,摊主妇人就招呼道:“姑娘要甜口还是咸口?甜的抹蜜,咸的夹羊肉,再来一碗酪浆,赶路正合适。”

    姜家的商路簿果然没记错地方。

    虞岁晚要了两个咸饼,又添一只甜的带在路上。摊主手脚利索,将炙饼从炉壁揭下来,横刀剖开,塞进切碎的炙羊肉与葱末,再抹一层胡麻酱。

    晏知还把第一只递给虞岁晚,自己才接第二只。

    摊主妇人瞧见他们往北走,想了想道:“二位今夜若住鹤鸣关,赶上日子了。今日关里有社市,从午后摆到戌时,西市卖皮货,东边多是吃食,还有从陇上来的胡商。平日几文钱一碗的羊羹,今日都敢多要两文。”

    虞岁晚听得好笑:“涨价还专挑社市?”

    妇人笑道:“人多嘛。不过东市口邹家的羊羹是真好,肉煨得烂,汤里添胡椒和芫荽。你们若头一回来,宁可多花两文,也别省那两文去吃西门那家,膻得很。”

    晏知还问道:“从这里到关口还有多远?”

    妇人抬手往北指:“车走得顺,申时前能到。过了石梁坡,前面那段路宽。昨夜雨大,靠山一侧有落石,诸位绕着走,别贴崖根。”

    领队也听见了,走过来道谢,又让脚夫们吃过东西后检查车轴和绳索。

    虞岁晚坐在树荫下吃炙饼,清响忽然从簪子里问:“社市是什么?”

    摊主妇人吓了一跳,盯着虞岁晚头发看了好一阵。得知簪子里住着一只灵,她胆子倒大,很快凑过来道:“就是附近的人都赶来做买卖。卖羊的、卖药的、卖布的,谁家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都能摆。小孩子最喜欢,能看杂耍,还能买糖。”

    清响问:“有会说话的鸟么?”

    妇人乐道:“鹦哥儿?兴许有。去年就有人带了一只,张口会骂人,围了好大一圈。”

    清响一听更有兴致:“岁晚姐,我们去看。”

    虞岁晚咬了一口炙饼:“到了再说。先把你的鸟叫练明白,别见着鹦哥儿就跟人家对骂。”

    摊主妇人听得直笑。

    午后继续上路时,日头晒得比早晨厉害。山路向北抬高,林荫却比白水一带多。

    虞岁晚坐累了就靠着车壁翻商路簿,晏知还偶尔同领队说两句前路,其余时候也陪她看书。

    书里记鹤鸣关的那一页比旁处密得多。

    除了羊羹、客舍和换马的地方,还有一行小字提醒:关内早晚凉,夏夜也要留一件外衫。

    虞岁晚看到这里,从乾坤袋里翻了翻:“幸好带了。”

    晏知还道:“你的在上层。昨夜收拾时我放过了。”

    她伸手一摸,果真很快找到一件薄外衫。

    清响听见后问:“知还哥为什么连她的衣裳放哪里都知道?”

    虞岁晚把衣衫放回去:“因为我的行李有一半是他收的。”

    晏知还补了一句:“还有一半是她自己塞乱的。”

    虞岁晚抬眼看他,想辩两句,最后自己也笑了:“乾坤袋那么大,东西能找着就行。”

    过了申时,前方山势渐渐收拢。

    虞岁晚从车上往前看,先看见两侧山崖之间的一段石墙,关门就开在正中。城墙不算高,却修得厚实,门洞外排着等候查验的车马。

    再往上看,山腰还留着几段烽燧,石色被多年风雨磨得发白。

    领队把姜家的路引文书交给守关军士。

    军士逐车验过货物,又问了人数与去处,见文书齐全,很快放行。轮到虞岁晚与晏知还时,那军士瞥见晏知还腰间长剑,多问了一句:“二位是江湖人?”

    晏知还答道:“往西北访友,剑有官府路引。”

    军士看过文牒,点头让开:“近日往西北去的商旅不少,出了关往后驿站就稀了。若不熟路,最好跟着商队走。”

    虞岁晚道了谢。

    进关以后,街上果真比寻常日子热闹。

    两侧店铺都支出了遮阳布,社市的摊位一直排到十字街口。卖毡帽的、卖马鞭的、卖药材的挤在一处,几名胡商守着成捆皮货同客人讲价。

    再往东走,烤羊肉和胡饼的香气混在一起,来往的人多,街面也显得格外拥挤。

    清响从进门起就没说话。

    虞岁晚走出一段,才低声问道:“怎么了?”

    簪子里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太多了。”

    它在井里听人声时,一次也就井边那几个人。白水渡都让它觉得热闹,到了鹤鸣关,四面八方都有人说话,口音也各不相同。

    有人在讨价,有人在叫卖,还有杂耍班敲锣招客,它一时分不清该听哪一个。

    虞岁晚摸了摸烟青石:“那就挑你想听的。听不完也没什么。”

    清响略作沉吟:“我想先听卖吃食的。”

    晏知还闻言看了虞岁晚一眼:“跟你学得快。”

    虞岁晚十分满意:“这叫会挑要紧的。”

    姜家商队在西街有熟识的货栈,虞岁晚二人同领队道别后,照商路簿寻到一家临街客舍。

    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听说他们只住一夜,先问要不要把马车和货物一并寄在后院。

    虞岁晚笑道:“我们就两个包袱,不费地方。一间清静些的上房,再备些热水。”

    掌柜应声记下,又指了指街对面:“二位若为了羊羹来的,别在客舍点。对面邹家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味道却没走样。等社市散了再去,怕是连汤底都剩不下。”

    虞岁晚当即决定先吃饭。

    邹家的羊羹果真排着人。

    他们等了约莫两刻钟才有空桌。伙计端上来的陶碗热气腾腾,羊肉切得厚,汤色却清,面上撒着胡椒、芫荽和少许葱末,旁边另配一碟蒜泥与两张烤得焦黄的薄饼。

    虞岁晚先尝了一口,随即把商路簿从袖中取出来。

    晏知还见状笑道

    :“姜令仪这册子再跟着你走半年,怕是要添成一本吃食录。”

    “路上哪里能住,哪里有好吃的,本来就该记。”虞岁晚提笔添了一句,“鹤鸣关东市邹家羊羹,胡椒足,汤清,饼要趁热。”

    邻桌一个白发老者听见,转头道:“姑娘识货。他家这锅汤传了三代,头一任掌柜还是军户出身。早年关外冷,守夜的人喝一碗,身上能暖半宿。”

    老者说到兴头,又把关里的几样吃食都数了一遍。

    虞岁晚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句,清响也跟着学了几个本地称呼。

    一顿饭吃到天色渐暗,街上的社市却更热闹了。

    晏知还见虞岁晚频频往窗外看,主动问道:“想逛?”

    虞岁晚收好商路簿:“来都来了。”

    两人从东市一路逛到西市。

    虞岁晚买了一小包晒干的山菌,又给清响挑了一枚小铜铃。铜铃只有指甲盖大,摇起来声音清脆,她把铃系在簪尾,让清响自己听着玩。

    清响喜欢得不得了,一路上隔一阵就晃一下。

    经过一处卖木器的摊子时,它却忽然停住。

    虞岁晚察觉到簪首安静下来,问道:“又听见什么了?”

    清响一时没答。

    它像是在分辨,过了一阵才说道:“有人在敲木头。”

    晏知还朝周围看了一圈。

    社市里本就杂乱,木器摊主正在收拾货架,隔壁还有人敲铜盘,单凭耳朵很难分出清响所说的是哪一道声响。

    虞岁晚问道:“哪边?”

    清响答道:“后面。离这里不远,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

    它说完,用自己的声音模仿节拍:“笃、笃、笃……笃、笃。”

    木器摊主原本低头捆绳,听见这几下,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头打量虞岁晚二人,又看了一眼她发间的烟青石,迟疑道:“姑娘方才学的,是从哪儿听来的?”

    虞岁晚道:“我这小灵耳朵好。它说后面有人敲木头。”

    摊主神色一变。

    旁边卖毡帽的妇人也听见了,转过身道:“又响了?”

    虞岁晚看向两人:“你们知道?”

    木器摊主略作沉吟,才往西北方向指了指:“那边隔两条巷子,有座停用多年的织坊。三年前东家搬走以后,门一直锁着。近来每到入夜,里头都会响几回梭子声。”

    清响立刻纠正:“不是梭子。是木头敲墙,三下,再两下。”

    妇人听得面色发白:“可前些日子去看的人都说是织机。白日进院翻过一圈,连架完整的织机都找不出来,夜里却照样响。”

    木器摊主语声一沉:“昨晚也有人听见。巡夜的军士进去查过,门窗都锁得好,院里连脚印都少见。”

    虞岁晚与晏知还对视一眼。

    清响又听了一阵,忽然道:“停了。”

    木器摊主刚松口气,它紧跟着补了一句:“又响了。这回多一下。”

    “笃、笃、笃……笃、笃、笃。”

    卖毡帽的妇人听得悚然,下意识搓了搓手臂:“这东西还会变?”

    虞岁晚先朝那两条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又问木器摊主:“那座织坊从前是谁家的?近来第一回听见声响,又是哪一日?”

    木器摊主想了想道:“东家姓程,做过二十多年织造生意。至于头一回……应当是半月前。姑娘若想问清楚,隔壁茶铺的冯娘子知道得多,她同程家从前有来往。”

    晏知还问道:“冯娘子此刻还在?”

    摊主往街角看去:“社市没散,她家的茶摊得开到亥时。”

    虞岁晚抬手碰了碰发间的清响:“还能分出方位么?”

    清响郑重道:“能。声音很轻,可每次都从同一个地方来。”

    虞岁晚点头:“那先去问人。”

    她刚转身,清响又在簪子里喊了一声:“岁晚姐。”

    虞岁晚停下脚步。

    清响这次没学敲击声,声音里多了些迷惑:“我方才听见的最后一下,不在墙上。”

    晏知还眉峰一动:“在哪里?”

    清响答道:“在街角那间茶铺的后窗。方才织坊停下以后,那边敲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