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100. 第100章 一场空
    祖祠背后的窄渠猛然涨高,水从门槛、窗缝和砖缝一起涌进来。裴景昌手掌压着木龛,腕间乌铜纹路泛出幽蓝光色,地上的积水映着一排排神主,水中影子竟比供案上的牌位多出一倍。

    姜允衡刚拔刀,虞岁晚就将一张符纸拍在他肩后,符光推着他退到门外。她随即转身,指尖在香案上一点,四盏长明灯重新燃起,映出从影子中爬出的水偶。

    这些水偶与端阳那日的小玩意儿差得远,身量几乎与人相仿,四肢裹着水,胸口隐隐约约照出乌铜纹路。第一只才扑到近前,晏知还迎了上去,长剑从它肩下穿过,顺着来势将整具水偶挑离地面,砸向后面两只,祖祠里立刻响起一片木骨撞地的脆响。

    裴景昌借着水偶遮挡往西侧退,脚后跟刚碰到一片水光,整个人就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她从香案另一边的倒影里迈出来,袖中水刃直取虞岁晚颈侧。虞岁晚侧身让过,手中符火擦着水刃烧过去,冷热相撞,白雾一下弥漫半间祖祠。

    裴景昌此人活了百余年,积攒了一身水偶与借影的本事。积水越多,他能落脚的地方也越多,若由着窄渠继续往里灌,整座祖祠都会成为他的藏身处。

    虞岁晚抬脚踏住一枚滚到脚边的铜钱,口中念过水诀。三枚铜钱从袖中飞出,分落东南西北,屋里的水势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兜住,刚漫过鞋底的水同时向上卷起,贴着梁柱盘成一圈。地砖转眼干了大半,裴景昌下一次踏进倒影时,脚下只剩巴掌大的一片水光。

    晏知还等的就是这一刻。剑锋从白雾中递出,裴景昌躲过胸口,肩头还是挨了一剑。她吃痛后退,抬手召来两只水偶挡在身前,晏知还连步子都没停,剑柄先撞开左边那只的下颌,转身一脚踹翻右边,长剑随即贴着裴景昌手腕压下去,把她刚结到一半的法印逼散。

    裴景昌这些年靠危衡的神力养身,寻常玄门中人碰上她,单是那股水压就难近三步。可晏知还从头到尾都贴着她打,逼得她连完整的术式都结不出来。她索性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腕间乌铜纹路上,南湖水气顷刻灌入祖祠,供桌与神主被冲得东倒西歪,屋顶瓦片也跟着震落一片。

    虞岁晚早有准备。她袖中六张雷符齐出,符纸贴着翻涌的水浪排成半月,雷火一落,满屋水气发出沉闷轰鸣。裴景昌借来的神力在雷光里现出一层蓝白光晕,虞岁晚抓住这一瞬,掌心法印往前一送,雷火顺着那层神力直接压回她经脉。

    裴景昌闷哼一声,半边手臂当即失了力气。晏知还从侧面逼近,剑背重重击在她肘弯,随后一掌落在肩后,将人按到香案前。她还想借水换位,虞岁晚手里的最后一枚铜钱正落到她脚边,铜钱落地时金光铺开,四周水气全被镇在三尺之外。

    晏知还把剑架在她颈边,对她说道:“你活了百余年,真正能拿来护命的本事,还是危衡的神力。”

    裴景昌喘了几口气,忽然笑起来。她手臂受了伤,唇边也有血,脸上那点狼狈并不妨碍她看向二人的眼神。她说道:“你们真以为抓住这副身体,就算抓住我了?”

    虞岁晚看见她另一只手摸向衣襟,只把镇魂符扣在指间。裴景昌从颈下扯出一枚小小的乌铜牌,牌子只有两指宽,正面刻着一只蜕壳的蝉,背面则是几行细得像发丝的符文。

    她把铜牌攥进掌心,对虞岁晚说道:“乌先生当年还教过我一门蝉蜕寄魂术。肉身断气以后,魂魄可以借这枚铜牌脱壳,再择一副合适的身体寄居。你们拆得掉水契,管得住我下一世落在哪里么?”

    话说完,她抬掌拍向自己心口,一股暗劲从掌下震进五脏。裴映真这副年轻身体猛地一颤,唇边很快溢出血来。晏知还伸手扣住她脉门时,心脉早被那一掌震碎。裴景昌伏在香案上,最后看了虞岁晚一眼,眼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青黑色魂影随即从身体里挣脱出来,乌铜牌也在同一刻亮了。裴景昌原本朝门外扑去,魂魄才离开半尺,那枚乌铜牌忽然发出极强的吸力。青黑魂影像被人拦腰拽住,整个向后折回,裴景昌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变,双手抓住香案边缘,魂影在半空被扯得狭长,口中第一次带出惊惶:“停下!这不是蝉蜕寄魂术!”

    乌铜牌悬到半空,外壳一层层裂开,里面露出九枚薄如蝉翼的铜片。铜片彼此错开,绕着裴景昌的魂魄排成圆阵,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先吞掉他的魂息,接着从那道魂影里抽出淡金色气运与水蓝神力。

    虞岁晚抬手打出拘魂符,符纸才靠近圆阵就被震成碎屑。她盯着阵中不断变化的符文,很快明白过来,开口道:“乌先生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有这么一天,裴景昌养了那么多世的气运和神力,就这样给他人做了嫁衣。”

    裴景昌这漫长一生,算过族中后辈,算过危衡,算过四十一年前那五十七条性命,唯独把教他夺舍、替命和保命法门的乌先生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也在别人的棋盘里。

    “不可能……”裴景昌越是挣扎得厉害,魂魄越是被死死的锁进乌铜中。他厉声喊了一次“乌先生”,九枚铜片随即向中间合拢,青黑魂影被压进阵心,声音也断在里面。

    紧接着,涵碧园四面八方同时升起大片淡金光气,有的从屋脊上冒出来,有的从院墙和水井里散出,更多的则从裴氏族人居住的各处院落腾起,一束接一束朝祖祠飞来。危衡多年被抽走的神力也混在其中,水蓝光色穿过地面,和裴景昌的魂魄一同灌入乌铜圆阵。

    祖祠外很快传来惊叫,有裴氏族人走到廊下时突然腿软,扶着柱子才勉强站住;年长些的人鬓发转白,脸上的皮肉像一夜间失了水气;年轻人也面色灰败,眼窝发青,连抬手都觉得吃力。府中仆从只受了惊吓,真正被抽走精气的全是裴家血脉。

    百余年借来的家运、从危衡身上偷来的神力,还有裴景昌几次夺舍养出来的魂力,全在这一刻落进那乌铜阵中。

    裴景昌的魂魄撑到最后,只剩一张扭曲的脸浮在阵心。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敌不过九枚铜片彻底合拢,青黑魂影从额头到下颌一寸寸碎开,最后化成细灰,被乌铜吞得干干净净。裴景昌魂飞魄散,圆阵也在这一刻缩成一枚拳头大的乌铜核。

    虞岁晚立刻飞身去抓,那东西却忽然冲破祖祠屋顶。瓦片在夜色里炸开,乌铜核拖着一道长长银白尾光直上云层,远远

    看去真像一颗从地上倒飞起来的流星。

    虞岁晚只说了一个“追”字,两人几乎同时掠出祖祠。她甩出缩地符,脚下庭院、长廊和湖岸接连往后退去;晏知还借屋脊起势,剑气托着身形越过涵碧园高墙。乌铜核飞得并不直,每隔一息就会在夜空中闪一下,下一次出现时往往隔了数里。

    两人一路追出昭宁府北郊,乌铜核缩成天边一点白芒。虞岁晚又换了一张缩地符,晏知还看着前方连续三次闪动的方位,脑中忽然掠过一个熟悉的名字。

    “像飞曜遁术。”他追着那道光说道,“每次闪动都会换一道地脉,我们看见的是它上一息留下的光。”

    虞岁晚听完就知道追不上了。那道乌铜光芒又闪了两次,最后越过远处山脊,朝同一个方向投入夜色,再寻不到一点气息。

    两人在山坡上停了片刻,把它离开的方位记下,这才折返涵碧园。

    这一路不过小半个时辰,裴府的样子像隔了一场漫长年月。姜允衡早让差役守住各院,裴氏族人被集中到前院时,许多人连自己走路都费劲。最年轻的几个脸上也失了血色,眼神发空,平日养尊处优的精气全被掏去了大半。

    虞岁晚站在院中抬头望了一眼。裴家宅邸上方原本聚着的气运彻底散了,百余年堆起来的富贵像潮水退尽,连一点余泽都没留下。乌铜卷走家运时还带走了裴氏血脉里的本命精气,这些人往后能养回多少,只能看各自命数;至于靠祖荫再起,这条路断得干干净净。

    姜允衡听完,望着满院裴氏族人,半晌才说道:“他们争了一百多年,到头来全送给了别人。”

    一声大笑忽然从南湖方向传来,危衡借水现身时,身上还挂着几截乌铜锁链,肩背的伤口也在渗血。他今日笑得格外痛快,走到岸边以后还回头看了裴府一眼,对虞岁晚说道:“好看,真是好看。裴景昌活了这么久,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最后却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等笑够了,危衡才看向晏知还:“你们答应我的事做得不错,我也不赖账。过来。”

    晏知还走到水边,虞岁晚在他身旁布下一层护识符。危衡抬起两根手指点在他眉心,水蓝神力沿着命宫往里探去,片刻后碰到一道极深的封印。那封印本就是晏知还亲手留下,外人强拆容易伤神魂,危衡恰好知道当年他下印时用的路数。

    危衡闭着眼说道:“你这人从前就麻烦,连封个记忆也套了好几层。今日我只负责打个先锋,之后的麻烦事你自己琢磨去。”

    水光猛地沉入晏知还眉心,虞岁晚守在阵外,看见他指节一下收紧,呼吸也停了数息。紧接着,一道道被封住多年的记忆像潮水冲开堤口,姓名、声音、山门、剑光与乌铜的气息一起涌回识海。危衡收手以后,他闭着眼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色泛出一点白,才重新睁开眼睛。

    虞岁晚看着他问道:“都想起来了?”晏知还望了她一会儿,伸手把人揽到身前,额头贴着她发间停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想起来了。等我慢慢告诉你。”

    危衡甩了甩衣袖,笑了一声。南湖水一下下拍着岸石,东方天色渐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