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前三日,姜令仪乘船来了城南别院。
她进门时,虞岁晚正坐在廊下剥杨梅。叠青坞带回来的茶已经喝去了小半,余四娘后来又往昭宁跑了两趟,一趟同温素卿定茶,一趟专程把自己改过的笋脯拿来给章伯尝。门环日日开着,知微堂与这座别院仿佛隔的只是一堵墙,弄得刘掌柜前几日还来问过一句,他们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回临水。
姜令仪在虞岁晚对面坐下,从瓷盘里拣了一颗杨梅,咬破薄薄的果皮,才调笑道:“你如今可是食髓知味,赖在我这别院不走了?”
虞岁晚手里还捏着一颗刚剥掉蒂的杨梅,听完便朝她面前的茶盏添了水:“姜大小姐,你就饶我一回吧,我还想等到端阳吃你们这里的粽子呢。茶喝了,山也去了,偏偏差这一口,眼下赶我走也晚了。”
“合着我这别院留不留人,全看厨房里那几只粽子。”
“也不全是。”虞岁晚想得周到,“湖边住着凉快。”
姜令仪拿她毫无办法,转头看见晏知还从院外回来,手里提着一篮才买的枇杷,便问:“她打算在我这里住到什么时候,你也不管?”
晏知还把果篮放到石桌边,答得十分平常:“荷花才开了一半,再住些日子也好。”
姜令仪这下连帮手也找不着了,索性自己又拿了一颗杨梅。
她今日过来,其实还带了旁的消息。
姜家的事情平息以后,先前人在外地的亲眷也陆续恢复记忆。姜令仪的父亲姜允衡任昭宁府通判,春末奉檄去了邻县石梁县,那里两村为一处山堰争水,夏汛前又查出修堰钱粮有出入,他得亲自过去核对簿册、勘看水道。母亲许静和恰好也在石梁县,两人原定端阳后才回昭宁,归名那日却在同一天想起了家中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我娘说,她那时正同人核庄上的账。”姜令仪低头拨开杨梅核边的一点果肉,“写到一半,忽然想起祖母去年还嫌她送去的冬衣袖口太宽。再往下,含章、闻洲叔父,还有前头那些人,全回来了。她把笔一丢,当日就要回来。”
石梁县的事情又不能扔下。
姜允衡花了两日将最要紧的一应公事交割清楚,夫妻二人今日清早已经上了回昭宁的船,明日便能到。
虞岁晚听完问她:“你来时,家里都知道了?”
“知道。”姜令仪说道,“我二叔已经让人收拾我爹娘的院子。我娘先前来信还骂我,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一个人跑去临水找人。她如今什么都想起来了,连我小时候偷偷骑她那匹白马摔进泥沟里的事也一块想起来,我看这趟回来,我旧账也要跟着归位。”
虞岁晚忍俊不禁:“这个我救不了你。”
姜令仪伸手拿了一颗杨梅塞给她:“所以你端阳留下。真挨训了,我还多个地方躲。”
第二日下午,姜允衡与许静和进了姜宅。
夫妻二人一路赶得急,车才过二门,许静和已经先看见了等在廊下的女儿。她四十余岁,穿一身素白长衣,头上仅簪了支白玉钗,人刚下车便把姜令仪拉到身前看了一遍。那些失而复得的记忆太多,母女间反而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最后许静和将女儿抱进怀里,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眼泪全落进了她肩头衣料。
姜允衡站在几步之外。
他身量高,常年在外办差,肤色比姜家多数人深些,他进门以后先去了祠堂,又逐一看过重新立好的牌位,等从里头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端阳那日让家里的年轻人出门,是他先提的。
姜家还在孝中,鲜亮衣裳自然不穿,酒宴也省了。几个小辈原本都以为今年端阳就在家里安安静静度过,姜允衡听了,却叫人把早已备好的艾草、百索照常分下去,又让厨房该包多少粽子仍包多少。
姜令仪问起时,他正在廊下给几个木匣重新题签,头也未抬便说道:“守孝守的是心。端阳本有祈安禳灾之意,你们一屋子人关在家里发愁,就算孝顺了?”
许静和正在旁边分香囊,听丈夫这样说,也把一枚绣着五毒纹的小香囊递给姜令仪:“你祖母在时最爱端阳。哪年不是天才亮就叫人往门上插艾,谁的百索戴歪了她都要管。她若如今还坐在堂上,见你们兄妹几个连门都不出,只怕第一个嫌烦。”
姜令仪接过香囊,低头理了理穗子。
许静和又说道:“逝者已经归了名,也入了土。你们把人记住,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这件事便这么定下来。
初五清早,知微堂的人又从别院后门过来了。
余四娘提前一夜包了一小篮临水口味的粽子,说是要同昭宁的换着吃。刘掌柜依旧让她系了一根五色百索,余三郎今日倒省了她动手,自己腕上已经缠了两道,连阿白脖子上都多了一根极细的五彩绳,也不知是谁趁它睡觉系上的。
姜家那边送来的粽子已经在别院小厨房里蒸热。
虞岁晚惦记了好些日子的,是昭宁本地做的杨梅粽。新糯米提前泡透,箬叶里先填一半米,中间放去核以后以蜜渍过的杨梅,再盖上一层。蒸足火候以后,杨梅肉几乎化开,汁水浸进周围的米粒,剥开青绿箬叶便能看见中心一小片胭脂似的红。入口就是糯米的软香,咬到中间透出酸甜,果子的酸把蜜味提得清爽,连吃两个也不腻。
姜令仪来接人时,虞岁晚刚剥完第二只。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空箬叶:“总算吃到了。现在肯走了?”
虞岁晚擦净手指:“端阳才刚开始,你这个主人家怎么赶客。”
姜令仪今日穿月白窄袖衫,腰间系着母亲给的香囊,素净归素净,精神已经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姜家同辈兄妹,众人都没做浓艳打扮,腕间百索、衣襟边的小艾虎一样没少。
昭宁端阳的水上热闹从清早便开始了,竞渡在湖心,南岸搭着百戏棚,长汀一带今年还来了几艘专演水戏的船。姜令仪知道虞岁晚前几日连水秋千都打听过,索性提前找人留了一处临水棚席,既看得见湖心,又不必同岸边的人挤在一处。
竞渡的鼓声远远传过来时,他们才坐下不久。
余三郎立刻跑去栏边看舟,余四娘对今日哪条船能夺标兴趣有限,她在意的是长汀一带卖的端午饮子,刚坐下便带着刘掌柜往旁边摊子去了。虞岁晚原本也准备跟过去,湖边忽然响起三下清脆铜锣。
水傀儡开场了。
两艘低平彩船隔水相对,船身压得很低,远远望去,水面中间空出一片两丈多宽的地方。第一艘船上有人掀开锦布,从匣中取出一尊约莫一尺高的木偶。
木偶雕作女仙模样,广袖长裙,双手捧一只小小金杯。脸不过铜钱大小,眉眼却刻得清楚,头上云髻连簪花都分得出层次。木料浸过油,入水以后颜色越发温润,长裙下端削成层层水纹,恰好遮住真正藏机关的地方。
操偶人将它往湖中轻轻一放。
水面漾开一圈细纹。
木偶自行往前去了。
它行得并不快,衣袖始终高于水面,捧杯的双手纹丝不动。走到两船中央时,女仙竟在水上转过半身,先朝岸边作了一揖,随后重新回正,继续向另一艘彩船而去。
棚席里响起一片喝彩。
虞岁晚已经往前坐了些。
她不用灵眼也看得出来,这东西毫无妖气,更不是术法驱使。真正精彩的地方反而在这一点——一块木头浮在水中,转身、进退、举杯全靠活人的手艺。
第二艘彩船上坐着一个扮醉翁的伶人。
女仙来到船边时,他举起酒盏。木偶双臂竟也随之一抬,那只比指节大不了多少的金杯缓缓倾斜,一线真正的酒液从杯中流进伶人盏里。
这一手比方才水上行走更难。
连晏知还都往水下看了两眼。
虞岁晚问他:“看见线了么?”
“水下有东西牵着。”晏知还说道,“细得很,船上的人也在配合。”
旁边有人接了话:“牵路是一层,最难的是手里的酒别一路洒干净。”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
她原本坐在姜令仪另一侧,方才刚从隔壁棚席过来。姜令仪回头看见她,显然相熟,便给虞岁晚介绍:“这是裴映真。靖国公府在昭宁有座别院,她每年总要过来住一阵。”
裴映真今日穿的是一身淡竹色衣裙,发间簪两朵小小艾花,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她生得明艳,说话却爽利,朝虞岁晚见过礼便接着方才的话说道:“这家的水傀儡我前年也看过。木偶底下压着配重,水下另藏牵索,牵得太急,偶身就会前倾;放得松了,酒杯又抬不起来。那双手能举到这个角度,里头还有一道小机关。”
虞岁晚听得认真:“你拆过?”
裴映真笑道:“我想拆,人家不肯卖。我后来托木匠照着做了一只,入水第一回就侧翻了,第二回好不容易站住,走了三尺又一头扎进水里。折腾半个月,才知道看人家做容易得很。”
“那第三回呢?”
“第三回我娘嫌我把一池荷花搅得全是木屑,把东西收走了。”
虞岁晚一下被她说乐了。
裴映真也看见她腰间露出的一角符囊,问道:“姜姐姐说虞掌柜玄术极厉害。若用术法,能不能让它自己走?”
“能。”虞岁晚望向水中的木仙,“不过真拿术法去做,就没这场戏好看了。人家费好几年学出来的手艺,我掐个诀让木头跑一圈,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裴映真听完十分赞同:“正是这个道理。”
两个人由水傀儡说到木料,又说到昭宁这边做船常用什么漆。裴映真自小就喜欢这些工巧之物,城里哪家木作擅雕、哪家漆坊的朱漆耐水,她竟都知道些。虞岁晚前些日子跟着余四娘跑茶山,眼下又听人说这些,自然有兴趣。等余四娘端着几碗菖蒲饮回来,裴映真已经答应过几日
带她去看一家专做水上机关的作坊。
姜令仪坐在旁边听了半日,终于插进一句:“我今日是带你出来过节的,再聊下去,你们两个要当场去人家的彩船底下看机关了。”
裴映真拿团扇遮了遮日头:“那也得等戏散了,人家才肯让看。”
虞岁晚认真点头:“有道理。”
姜令仪彻底放弃管她们。
水傀儡演到后半段,木仙已经从行酒换成了踏波。水下操索的人把速度一点点提起来,小小木偶踩着碎光沿彩船绕行,广袖数次擦过水面,每回将要倾倒,又恰好让机关带回正中。最后它捧着空杯重新回到第一艘船边,操偶人伸手接起,杯中竟还剩薄薄一层酒。
满岸掌声响了好一阵。
散场以后,裴映真还要回靖国公府的画舫陪家中长辈,便先同他们告辞。她与虞岁晚约好改日去看木作,临上船又回头告诉她,水傀儡那家的老师傅脾气古怪,若真想问机关,最好先带一坛好酒。
虞岁晚应下:“这个容易。”
裴家的画舫就在长汀外。
船檐下悬着青底金纹的小旗,随水风轻轻展开。裴映真踏上跳板,侍女跟在身后,很快有人卷起竹帘让她进去。姜令仪还站在岸边同她挥了挥手。
虞岁晚正准备回头找余四娘。
脚下湖水忽然冷了一层。
她看向长汀下面。
方才演水戏的彩船已经开始收东西,几个伙计撑着小舟在水面捞牵索。离岸稍远的地方,却还有一尊水傀儡。
正是先前那尊捧杯女仙。
它背对彩船,顺着与水流相反的方向,一寸寸往岸边过来。
虞岁晚看了两眼,神情便变了。
那尊木偶底下已经没有牵索。
晏知还也走到了她身侧。
木仙最终碰上长汀石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手中那只空杯往下一倾,杯里缓缓淌出几滴浑黑的水。
水下浮起一张惨白的人脸。
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寻常船工才穿的短褐,衣裳从头湿到脚,右侧太阳穴破着一道口子。魂体被端阳正午的阳气照得极淡,肩背几乎已经透出后面的湖水。
虞岁晚抬手结诀。
无名指扣于掌心,食、中二指并起,在身前连划三道,最后一点落向水面。
“定。”
水下乱开的波纹霎时收拢。
男人已经散到肩头的阴气重新聚回,他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溺水里挣脱出来,伏在石阶边重重喘了两口气。
普通人听不见这声音。
姜允衡原本在后面同许静和说话,见虞岁晚突然对着水面施法,已经走了过来:“怎么了?”
水鬼听见他的声音,猛然抬头。
他盯着姜允衡官员常穿的素色便服看了片刻,又看见姜令仪叫了一声“爹”,整个人骤然朝岸边扑近。
虞岁晚横掌挡住他的阴气:“有话好好说。活人受不住你这样撞。”
水鬼生生收住。
他指着姜允衡,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是昭宁府的通判?”
虞岁晚看了姜允衡一眼:“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男人说道,“可我找过他。”
姜允衡听不见鬼声。
虞岁晚并起两指,在他右肩轻点一下,随后顺着耳后掐了一道听阴诀。姜允衡只觉得耳边一凉,湖风里忽然多出一道沙哑男声。
他神色顿时肃了。
水鬼似乎也发现自己的话终于能被第三个人听见,伏在水边,朝姜允衡深深低下头。
“草民周怀生,家住南水门平码头,祖上三代靠修船为生。”
姜允衡问:“你何时死的?”
“五月初三。”
今日正是初五。
姜允衡的目光落到他额边伤口:“怎么死的?”
周怀生慢慢转过头。
湖面上,靖国公府的画舫刚刚离岸。
青底金纹的旗子从一片来往船影间穿过去,裴映真方才坐进去的那扇竹帘还开着半边。
周怀生抬起一只泡得发白的手,指向那艘船。
“初二,我往昭宁府递了一纸状子。”
“告靖国公府圈占官岸,拆平码头泊桩,逼我们二十七户船户搬家。”
“初三夜里,有人把我拖上了船。”
他额上的伤口渗出一缕阴黑水气。
“再醒过来,我就在湖底了。”
姜允衡脸色沉了下去。
他初二仍在石梁县。
这份状子,恰好递在他离府的时候。
虞岁晚望着逐渐远去的画舫。
半个时辰前,裴映真还坐在她旁边,同她兴致勃勃地谈一尊木偶如何才能在水上站住。
水里的周怀生却指着她回去的方向,说:
“我要告的,就是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