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两块,被罗梅伊抚摸的草席逐渐洇上深色,她竭力抑止颤抖的肩膀,吸了吸鼻子。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他们是瞒着我,想给我一个惊喜吗?真是的,居然用这种方式吓我,待会一定要好好向大家抱怨!”

    罗梅伊突然回身,吓得艾斯缩回伸向她的手,他垂眼观察罗梅伊,脸庞笼罩一层名为共情的雾气。

    她小跑去捡起掉落的魔杖,吹散灰尘,像第一次得到它一样重重护在心口,面上的忐忑化为叹息,随扬起的浅笑一同消失。

    咚。

    阶梯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接近罗梅伊。她动动耳朵,眼神比一旁的烛火还要明亮,快速跑到阶梯下方仰起头,对来人露出笑脸。

    “果然大家都消失是给我的惊喜吧?”

    咚咚。

    一双擦得油亮的黑色皮鞋率先映入眼帘,罗梅伊的笑容缓缓褪去,变成了疑惑。

    来人修身挺拔的黑色长裤上方是洁白衬衫,蓝色长发被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俊秀的五官。

    他水蓝色的眼眸往周围巡视了一圈,最后投向罗梅伊,笑容拘谨而羞涩:“突然造访,你肯定很惊讶吧?但是我希望你能跟我来一趟,557号。”

    罗梅伊面前的青年朝她伸出手,他的眼睛酝酿微光,仿佛清晨流淌的小溪。

    艾斯抱胸绕他转了一圈,用分辨肉类好坏的眼神细细打量,最终得出结论——这是块上好的肉。

    罗梅伊盯着他晃神了几秒,回过神,语调无比高昂:“法、法基哥哥!你不应该在王宫里为国王殿下研究复活魔法吗?怎么会来这里?”

    她毫不犹豫地握紧法基的手,小幅度荡了荡,法基弯起双眼,两人交叠的手秋千般荡漾。

    “我们走吧。”

    他牵着罗梅伊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阶梯。

    罗梅伊空余的另一只手也搭在法基的手背上,见他看向自己,露出大大的微笑。

    “大家去哪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难道法基哥哥的研究成功了,国王殿下宽赦了大家吗?”

    罗梅伊抛出自己的猜测,眼睛越来越亮。

    “你一次性问题太多,我回答不过来啦。来,说出最紧要的问题,我先回答你。”

    罗梅伊歪头思考了一下,停下脚步。见法基也停下来等待她发言,罗梅伊嘿嘿一笑,对他张开双臂:“可以背我走吗,法基哥哥?”

    法基噗嗤一笑,背对她蹲下身,毫不在意衬衫会被罗梅伊弄脏:“上来吧。”

    罗梅伊跳上他的背,侧脸紧紧贴着他的脖颈:“接下来要带我去大家那边吗?”

    她看不清法基的神色,艾斯却看得很清楚。听到“大家”的瞬间,法基难以自抑地抖了抖嘴唇,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研究有了新的进展,大家主动回到王宫了,那里灯光更明亮,空间也更大,还有餐点备着。

    “不会挨饿,也能睡在舒服柔软的床上,只是一段时间内没有办法和557号相见了。”

    罗梅伊发出羡慕的声音:“真好啊!我要是早几天让大家教我识字,现在说不定也能加入他们了。

    “我会努力适应一个人睡觉的。”

    “没关系的,557号这段时间可以和我待在一起……国王殿下许可了。”

    法基背着罗梅伊走啊走,直直走向豪华的王宫。

    衣衫华贵的魔导士背上有一个衣裳破旧的魔导士小鬼,奇怪的组合让街上人的眼神和言语如冷雨一般砸在罗梅伊心上,她感受法基的体温,收敛起浅淡的微笑,对所有看着他们的人做鬼脸。

    艾斯看到她的模样,没忍住捧腹大笑:“就是要这样才对嘛!不用勉强自己笑也可以!”

    罗梅伊忽略因为她行为显得惊异的人群,抱紧法基脖子,他洁白衣领被罗梅伊一蹭,显得灰扑扑。她看着这道印子,又是抱歉,又是高兴地笑了。

    “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暖和!”

    两人就这么走进了王宫。罗梅伊看到了比卡勒布家还要豪华巨大的建筑,目瞪口呆。

    外头已经完全是黑夜,王宫内部到处点着比底下还要明亮的蜡烛,白幽幽照着一切,她以为自己来到了白昼。

    偶尔遇上身穿华服的男男女女,法基虽然不至于像罗梅伊一样被嘲讽,但也没得到好脸色。

    罗梅伊慢慢皱起眉:“法基哥哥不是已经获得国王殿下的赐名,不再是被贬低的魔导士了吗?为什么他们还是这个态度?”

    法基无谓地笑了笑:“没关系的,总有一天这个状况会得到改善。”

    罗梅伊摸了摸法基的蓝发:“我也想像法基哥哥一样做出巨大的贡献,得到国王殿下的赐名。这样一来,你就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了吧?

    “我也跟大家一起工作,研究出更多有用的魔法,让这个国家的人接纳魔导士的存在。”

    法基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如水流般清澈温和:“那可真是……太可靠了。”

    两人的前路被一位女性拦住,她向法基恭敬地低下头,右手箭头似的指向身后:“法基阁下,以及557号,国王殿下在等你们。”

    法基从背后放下罗梅伊,转而握紧她的手。罗梅伊仰起头看向法基,挂上了浅淡的笑容。

    “没关系的,不会有什么事。”

    他轻声安抚罗梅伊,带着她走向侍女指路的地方。

    他们最终来到了一座外围由透明玻璃构筑的花园,从明亮无比的室内看向玻璃外围,能见到高悬的弦月与点点星光。

    国王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边站着两排侍女,他坐着红丝绒扶手椅,手端红茶,轻嗅茶汤上方飘散的热气,一饮而尽。

    法基走到他跟前,两膝下跪,额头贴住地面:“国王殿下。”

    罗梅伊有样学样:“国王殿下。”

    “唔。余的魔导士啊,你来了。”国王笑眯眯地说道。

    罗梅伊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国王,见他面露微笑,又赶快低头。

    “如何?复活魔法可以继续进行了吗?余可是专门抓来了承担副作用的耗材们,没想到筋疲力尽的那些家伙还敢反抗余……

    “你的要求余也答应了,可不允许你最后说办不到。”

    法基整个人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点头。

    罗梅伊不明白他们在讲什么,脑门顶着地面发呆。

    “没有名字的魔导士,抬起头来。”

    罗梅伊依言抬头,对上国王笑眯眯的视线。她被对方打量了一会,僵硬地加深了嘴边的微笑。

    “想起来了……这是国民和魔导士的混血。”

    国王突然捂住额头,语气在魔导士三字上加重。

    “令人不快,余都不想把这种东西放入眼里。”

    罗梅伊无意识握紧拳头,脸上依然保持微笑。

    “侍女告诉余,这东西想要余赐名,是吗?”

    艾斯和法基同时皱眉,法基迅速抬头,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了国王扬起的笑容,和他脸庞泛起的褶皱:

    “既然如此,余便大发慈悲地赐予这东西「名字」吧。”

    罗梅伊“诶”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挪了一步:“真的要给我名字吗?谢谢

    你,国王殿下!”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笑声,肩膀抖个不停:

    “让余想想,该取个什么名字呢?”

    国王手指敲敲扶手,看向法基,用亲切的语气询问:

    “就叫杂种,如何呢?”

    ……什么?

    罗梅伊瞪大了眼睛,没能理解国王的话语。

    艾斯想也不想,拳头砸向国王。可无论他挥几下,都无法击穿那张笑脸:

    “你这混账……!”

    法基痛苦地垂下脑袋,刚一张嘴,被国王身边侍女们的鼓掌声覆盖。

    “英明的决断。”

    “不愧是国王殿下。”

    “绝妙的发音。”

    国王笑得手上的茶具都掉在地上,他看也没看罗梅伊,仰着下巴对法基挑眉:“别称赞了别称赞了,余知道自己是个好国王,会满足心爱工具的要求。

    “可是工具配提条件吗?”

    法基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语气平淡:“感谢殿下的赐名,请容许我们告退。”

    国王挥手,饶有兴致地盯着法基。

    他牵着满脸茫然的罗梅伊将要走出花园时,国王突然开口:“慢着,法基。”

    法基双眼通红,垂目回头:“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该怎么称呼那东西?”

    罗梅伊一言不发盯着地面,映入眼帘的所有一切,都被国王和侍女的笑声扭曲拉长。

    法基沉默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杂种。”

    “很好!退下吧!”

    国王大发慈悲地放走了他们。

    罗梅伊脚步虚浮跟随法基,她双眼紧盯地面,腰深深地弯了下去,表情放空。

    两人默默在长长的走廊上走了一段,法基抹了一把脸,他停下脚步。

    罗梅伊没有抬头,撞到了法基也没有吭声,呆呆站在原地,双目空洞。

    法基面对她蹲下,用力抱住她。

    罗梅伊默默接受他的拥抱,动动手指想回应,胳膊却怎么抬也抬不起来,没有什么力气。

    “对不起。”

    他轻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法基哽咽着不断道歉。

    “我只是想……”

    罗梅伊回抱住他,制止了法基接下来的话语:

    “没关系的,不是法基哥哥的错。你想啊,这样一来,我就有名字了吧?”

    她嘴角浅淡的微笑,和被砸苹果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法基哑口无言,罗梅伊接着说下去:

    “很符合我混血的身份,不是吗?虽然我是今天第一次知道。我不太识字,也没读过很多书,但我知道大家研究的植物杂交后的成果能帮助到很多人,也很好吃……我没吃过就是了。

    “仔细一想,比起单纯的编号……”

    “别说了!”法基和艾斯同时制止了她碎碎念一样的絮语。

    “不要再……说下去了。”法基就像是他自己被赐予了这个名字一样,声音宛如被折断的柳条。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罗梅伊脖颈,暖意转瞬即逝,变为了冰凉的液体。

    罗梅伊空洞的眼神被他流出的眼泪湿润,她双臂环着法基慢慢收紧,唇边上扬的弧度被不断落下的泪水抻平。

    “为什么……啊?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也没伤害过任何人。

    “这样给我取名……也太过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