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树想要南下,便开始找寻机会,没等多久,恰逢书院里有个夫子要带几个学生去游学,林玉树并不在其列,但他还是求着夫子让自己同去。而后以此为借口,又向祖母和伯母请了辞。
原本祖母和伯母是不愿的,毕竟他刚和同窗远游归来没多久。祖母是怕他总想着外出游玩,耽误了功课。周氏也有这点考虑,更多的却是担心他在外远行不安全,先前林玉树与同窗远游时,周氏就常在小佛堂里为他祈福,保佑他路上平安。
见祖母和伯母不同意,林玉树心中焦急,可无论他怎么劝说,周氏就是不松口。林玉树拗不过周氏,最后只能放弃时,这时大哥却进了屋。
听见他们的话,林庭树掀起眼皮,定定地盯着林玉树。
片刻后,林庭树忽轻笑一声,开口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在外历练历练也好。”
他带着沉沉的笑意,看向林玉树,“玉树出门的事,我准了。”
林玉树大喜,忙向林庭树道谢。
林庭树的目光却深沉而冷,只静静地瞧着林玉树。一瞬间,他眼眸中似有残酷冷意一闪而过,林玉树微怔,片刻后那眸中冷意已消失不见,林玉树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有林庭树发话,尽管祖母和伯母都有不愿,最终却还是松了口。
收拾行装,林玉树与夫子和同窗一道南下,却在半路上推说家中有事,临时下了船。而后雇了艘船,一路独身直下博州。
江南比京城气候暖和地更早些,如今草长莺飞,正是一年最好的时节。
昨夜落了一场薄薄的春雨,次日洛青桃起床时,见院中石板上一层润润的湿,抬头再看天上,却已透出明明的亮。
今天是个晴好天气呢。
照旧给脸上细细抹了遍蜡黄的脂粉后,洛青桃趁着一早外头人还少的时候出了门,家里纸墨都用完了,她要去买些。
锁上院门,洛青桃沿着街巷往外走,迎面见小贩穿街走巷挑担卖杏花,一大早还没什么人买,满担都是,一簇一簇开得热闹。
洛青桃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一支杏花,拿在手里转去了书铺,买了些纸墨,又在早点铺子上买了糯米糕,而后迈着轻灵的脚步回了小院。
这时才听隔墙传来邻居推门的吱呀声,显然是刚起床的。
最初,洛青桃是打算等手上银钱没了后,就找家医馆为人诊脉看病赚取诊金。但后来谨慎起见,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和林庭树日夜相处,她深知此人位高权重,手段有多么厉害。若是他手眼通天,又不知靠什么蛛丝马迹查到了她的踪迹怎么办?
先前逃跑已失败过一次,那时的绝望洛青桃刻骨铭心。这次她再不能被他抓回去了。
所以她索性闭门不出,除了出去采买些必要的物品外,整日待在这赁来的小院里,纵偶尔出门,也细细装扮自己,绝不让人看出她的本来面貌。和周遭邻居也是甚少往来,只怕自己漏出什么马脚来。
至于银钱,她细细算过,若俭省些用,再支撑三个月无虞。反正她本来无甚大的花销,衣裳够穿就好,首饰更是不用,吃的也不多。为了不被林庭树发现蛛丝马迹,她可以吃的再少些。
另有林玉树走前留下的那荷包中的银两,若是实在窘迫了也能抵一时之急。
今日因家中没有纸墨了,她才出了门,尽管如此,也是趁着一大早外头行人甚少时才出门,足见她谨慎。
虽在博州住下不过一个来月,但重新过上这样自由清净的日子后,洛青桃已再不想回到林府那金笼子中了。
不过,洛青桃虽是深居简出,但并不是每日枯坐、困居小院。
实际上她颇能自得其乐。
她买了些药草种子,沿着墙根用药锄开出了一小片地,整整齐齐地将种子种下。如今这些药草在她悉心的看护下,已冒出了嫩芽。
院子里那颗半死的桃树,如今天气和暖它却也不曾抽枝发芽,是生了虫害的缘故,洛青桃替它疏土捉虫,如今这桃树已有渐渐恢复的迹象。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是爹爹那本未完成的医书。爹爹一直有个愿望,总结自己的行医经验,整理用过的有效的药方,写成一本《洛氏医书》。可惜他匆忙过世,那本未完成的医书成了他的遗物。那医书一直被洛青桃好好地保管着,存放在药箱里,无论去哪里都不会丢下。
自爹娘过世后,她独居山中的三年,除了有人上门求医外,剩下的时间就用来整理这本未完成的医书。先前在林府时因心情低落,这件事已耽搁了许久。
如今她独居,又少出门,白日天长,正适合继续写这本医书。如今这本医书她已完成了九成,待再整理妥当,她就完成了爹爹的遗愿了。
回到小院里,洛青桃搁下手中东西,然后在耳房里寻了个缺角的陶瓶,盛了水,将买来的那支杏花插了进去,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然后她将从书铺买回的纸墨分好,将笔墨纸砚在石桌上一一摆开,就着今日晴好的天气,在院中继续整理这本《洛氏医书》。
一沉浸在医道中,洛青桃就忘了时辰,不知过了过久,忽听院门被扣响。
洛青桃被惊醒,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院门,心中忽有些不安。
她深居简出,甚少与街坊四邻往来,平日里并没有人敲她的门。
是谁?
洛青桃搁下笔,轻步走到院门口,没有先开口应答,而是悄悄看向门缝。
待看清门外人身影的一瞬间,洛青桃睁大了眼睛,连忙取了门闩将门打开。
“二公子!”
院门被打开,露出清幽安静的一个小院,还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衣,乌发随意挽起,不施粉黛,脸庞却素净如玉的女子。
林玉树笑道,“洛大夫,好久不见。”
林玉树生得斯文俊美,真如阶前玉树一般,再加上他衣着不凡,气度出众,这会儿又是归家吃饭的时辰,街巷里人不少,引来不少目光。
洛青桃深居简出多日,一下子被许多道目光好奇窥视过来,忙开了门请他进来,然后将院门关上,隔绝了那些目光。
而那些目光中,其中有一道格外锐利
,只是隐在暗处,未曾被人察觉。
那是跟了林玉树一路的暗卫。
洛青桃关了院门,转过身,见林玉树正好奇打量着她这座小院,刚赁下时,这小院还一副久无人住、颇显荒败的样子,如今却只显清幽自在。
先前他还担心她独身一人如何过活,如今一看,她在哪里都能过得好。
“二公子,请坐。”洛青桃请他在院中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然后斟了一盏茶端来,“我自己晒的花茶,不比林府的茶好,聊以解渴。”
林玉树喝了茶,洛青桃坐在他对面,问,“二公子,你怎么来了?”
“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请尽管直言,我绝不推辞。”
洛青桃一脸认真,等着林玉树差遣。她想,林玉树千里迢迢专程来找她,想是定有事情了,她一定会尽力相助的。
却见林玉树忙搁下手中茶盏,答道,“不,并不是。”
洛青桃坐在石桌对面,微微偏头露出好奇神色,等他继续说。
迎着她那潋滟却清澈似山涧水的眼眸,林玉树一时哑然。
明明不需她报恩,为什么却千里迢迢来找她。
他哑然片刻后,才想起一件事来,忙说,“是来向你报喜的。”
“一个月前,大哥办差回京,一回府发现你逃走之事,当即震怒,派了许多人在京城找你,不止如此,还派人去了你的家乡。”
洛青桃一听立刻紧张起来,“那他可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不等林玉树回答,洛青桃却腾一下站起身来,素净面庞上盈满了不安,她紧走几步,片刻后站定身子,神色坚定,“不行,博州不能再待下去了!”
至于下一步去哪里,她一时还没想好。但一想到林庭树很可能要来抓她,她坐立难安。要逃地远一些。马上就去码头,找一艘即将开行的客船,无论去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她都上船,实在不行,到处东躲西藏也好。
墙角那一排药草刚刚发芽,刚买回的这支杏花还正盛放,院中那棵病树还未抽枝,这间小院好不容易被她打整的清幽干净。
但没关系,她都可以舍弃。
几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将她抛在脑后,那么她可以用几年的时间,总有一天,林庭树会彻底放过她。
见洛青桃如此反应,林玉树忙道,“洛大夫,你别急。”
“大哥只是起初有些震怒,所以派人四下找寻。后来找寻无果,大约是也不想白费功夫,那些被派出的人都已撤回来了。如今大哥早都歇了找你的心思,我离京时,他还去了水月庵,和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相看,似有结亲之意。”
听到这里,洛青桃方才还不安的神色一下子放松下来,素净的面庞上露出惊喜之色,“真的?”
林玉树见她这样神态,更加确定了她对大哥当真没有丁点感情。心中那深藏许久的念头,更松动了些,他点头,“真的。”
洛青桃双手合十,闭目祈祷,神色郑重,“我祝林大人与未来正妻恩爱有加,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彻底将她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