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水月庵来回相看,少不得要耽搁一天的休沐时间,林庭树想,有这个空闲,还不如在府里和她待在一处,倒更轻松些。
出门这么久,也不知她如何了。林庭树思绪转到洛青桃身上,心道一会儿出了松柏院,就不回他自己的重山院了,今夜直接在她院里歇下就是。
林庭树淡声回,“只怕公事繁忙,没有空暇。祖母做主就是。”
老夫人见他没有相看的意思,不免有些不悦,但又听他一切全凭自己做主,显然那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他是应了的,于是那点不悦也就散了。
说完正事,老夫人才想起来一件小事,关于庭树那房里人的。虽这件事不足为重,但到底和他有关,还是要说一声。
她正要开口,这时一直沉默冷淡的周氏忽抢先对林庭树开了口,“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周氏用手帕矜持地擦了擦唇角,拭去不存在的茶水,“你那屋里人,一个多月前又跑了。”
林庭树一贯养气,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乍听这消息,竟没控制住,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反问,“什么?”
她跑了?
周氏见他如此在意,心中更是快意,慢条斯理地笑道,“是啊,也真是奇,她三番两次逃跑,看来在你身边伺候实在是不如意……你说,我们府上荣华富贵,她倒不稀罕,只想跑,可见真是厌烦你到了极点了……”
说着,周氏幸灾乐祸地“啧”了一声。
林庭树脸色阴沉似水。
周绣云听周氏这么说,顿觉不妥,又想讨好林庭树,忙开口插话,“这怎么和大表哥有关呢,我看八成是她外头有了相好的姘头,不然怎么一直想跑出去?”
府里荣华富贵的生活她不要,大表哥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她不要,反而只要自由?周绣云才不信,她是真觉得那洛青桃外头定有相好的。
谁知这话一出,林庭树冷厉无比地看向她,那目光中透出的戾气令她心生惧怕,她剩下的话立刻咽了下去,再不敢开口。
林庭树捏掌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终于面色冷静下来,抬眼冷冷问,“她一个多月前跑的?为何不早些遣人告诉我?”
老夫人见这孙儿浑身冷煞,一时也生出敬惧之意,“你在外头办差,怎好为丁点小事分神?”
林庭树冷笑一声。丁点小事?
他甩袖径直出了松柏院,面色含煞,直奔罘网院而去。
自洛青桃逃走后,罘网院也就没人管了,寻春等丫鬟们不知该做什么,只好每日守在院子里,战战兢兢只等大爷回府问罪。
这时却听院子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寻春探头一看,当即从屋里滚了出来,扑通一下跪在林庭树脚下,连连磕头。
林庭树只一个字,“说。”
寻春不敢耽搁,倒豆子似的把洛青桃逃走那日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因洛青桃逃走后她回想过许多次,丁点细节都没漏掉。
听罢,林庭树面色愈发阴沉起来。
迷晕了丫鬟们自己跑了?她哪里来的迷药?!这林府她又是怎么出去的?!这显然是早有预谋!
审罢罘网院的丫鬟们,林庭树又让平沙叫来所有守门的门子和护卫,拿出在镇抚司审问的架势,一个一个审了一遍。下人们哪敢有所隐瞒,单看大爷端坐书案后神色肃然的模样,各个已是腿肚子发软。
听了一圈,林庭树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更似山雨欲来。
这么多守门的门子,全都信誓旦旦说绝没有放了独身一人的丫鬟,甚至是面孔陌生的女子出过府。
难道她真插上翅膀飞了?
林庭树几乎要捏碎掌心的玉扳指。
“拿我的帖子去找五城兵马司,让他们查一查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出城之人……”
给平沙吩咐到这里,林庭树一顿,又想到她连户贴和路引都没有,能怎么出城?
“还有因无户贴和路引被逮捕入狱者……”
“再去查京城的客栈、码头、车马行……”
说到这里,林庭树竟怒极生笑。先前她逃走那次,客栈、码头、车马行等也都是统统查过一遍,如今竟有一回生二回熟之感。
等他抓回她……等他抓回她!
林庭树心中怒意如狂涛,偏面色更显冷鸷,对护卫首领吩咐,“你带着我的帖子,率领护卫南下,去云州查人。”
她的家乡在云州,若她真跑了,八成要跑回去的!
一一吩咐完毕后,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重山院中静悄悄的,都知道大爷面色极阴、心情极差,谁又敢发声触了霉头。
林庭树阖上眼,捏着椅子扶手,面色冷峻至极。他真的,太纵容她了,竟让她有了第二次逃走的机会。
这次他绝不会再饶恕她。
但最终结果却令他失望之至。
京城的城门、客栈、车马行和码头,他派去的人全都一一查问过,但此般地方本就是人流如织,而洛青桃逃离已有一个来月,谁又能有印象。最后只是一问三不知。
而南下洛青桃家乡去查问的护卫也飞鸽传回了急信,同样在云县没有查到丁点踪迹,护卫还去她山上的家中查看了,一副久不住人的迹象。
消息传来时,林庭树心中最先浮起的竟然不是震怒,而是极少出现的——恐慌。
难道她就这样消失了?
她没有情愿跟过他,他知道,但这又如何,反正凭他的手段,她又跑不了。再不情愿,最后在时间的消磨下,也只能给他情愿了。
他没想到她竟真有人间蒸发的一天。
林庭树强自压下焦躁情绪,从头细思此事。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先不说别的,她的迷药是哪里来的?凭她自己又怎么可能出的了府?没有户贴和路引,她纵跑出了府又能去哪里?
林庭树面色阴沉,渐渐想定了一件事——一定是有人在帮她。
会是谁?
那王家人离京后,她在京城就没了相识。再加上她性子安静,平日里总
待在罘网院,除了身边伺候的丫头们,并不和旁人来往。
谁不知道她是他的屋里人,却竟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去帮助她?
想到这里,林庭树忽不由得想到了先前周绣云说的那番话。周绣云说,八成是她在外面有了骈头……
难道真有这样一个人,不惜一切地帮她?而她一直不死心想逃走,也是为了和那人双宿双飞?
一念及此,林庭树面色骤沉,竟直接捏碎了手中一直拿着却没喝的茶盏,啪一声薄瓷碎裂,茶水顺着他的手流到衣服上,滴滴答答地流到青砖地面上。
他猛地冷笑一声,她最好是靠自己逃出去的,若是真有了骈头……他会当着她的面将那人碎尸万段了!
“来人!”林庭树扬声叫人,罘网院的丫鬟,守门的门子和护卫,他要仔仔细细再挨个审问一遍。他执掌刑狱,明察秋毫,手下断过多少案,他就不信了,还查不出她的异常!
平沙忙进了屋就要听吩咐,只是林庭树还没说几句,传话的小厮躬着身子进来了,小心翼翼地禀报,“大爷,二爷回府了,在院外等着拜见。”
原来林玉树自将洛青桃送到博州见她定居下来后,便忙乘船追赶同窗,和同窗会合后继续在南地游玩了一阵子,今日才回京。
其实那时林玉树已全无游玩的心思,但之所以这样做,全是怕自己哪里漏出破绽来,被人察觉了异常。他知道大哥执掌刑狱,心思缜密,虽说大哥应不会无缘无故怀疑到他头上,但到底还是心虚,因此行事处处谨慎。
今日一回府,洗去一身仆仆风尘后就来拜见大哥,也是存了想探问几分的心思。
下人引着他进了重山院的书房,林玉树进屋时见林庭树正坐在书案后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林玉树忽然心头一突,一时只觉得那双肃冷眉眼竟有种直刺人心的锐利,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一样。
但他很快听大哥淡道,“回来了?听祖母说你和同窗游山玩水去了,一路可还好?”
林玉树脑海中那绷紧的弦才稍松,忙答道,“都好,都好。”
他想,是他自己心虚了,其实大哥神情惯来肃然。
兄弟二人说了几句家常话,林庭树很快没了再聊的心思,他正是心情差的时候,这堂弟既无要事,他自是懒得应付,只命令道,“既回来了,去向祖母和母亲报个平安,她们都为你担心。”
林玉树点头,虽很想知道洛大夫离开后,大哥如今心里想什么,又打算做什么,但又如何能探问。
他不敢耽搁,忙站起身来行礼告辞。
出了屋,却见院子里站着一排下人,鹌鹑似的缩在一起,各个是胆战心惊的模样。
林玉树走后,平沙就来禀报,说罘网院的丫鬟们,还有守门的门子和护卫,都被传了过来,正在外头等着传召。
林庭树将人挨个叫进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盘问,他在刑狱中练出的审问本事,岂是这些府中的下人能抵抗的了的,只恨不能把八辈祖宗都交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