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子得令后,赶紧去换衣裳。
传旨此等大事,就算是再着急。
也得体体面面,顾及皇家颜面。
洗澡是来不及了,毕竟看皇上的样子,挺着急的!
他换好衣裳后,一路疾驰。
并没在路上碰上禁军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他这前脚刚一出御书房,陆索中就坐不住了。
不是他不信于子。
而是这么多年了,他不想再让自己的侥幸再一次伤害到这个才刚知道的“女儿”。
当年,他原本只是想先顺了秦氏的意,再慢慢瓦解秦氏。
可不曾想,他的退让与隐忍,却让宋云对他心灰意冷,作出死局。
他知道,冷宫大火里的尸体不是她。
那是她为了掩人耳目做的一场局。
他知道,她走了。
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她曾经说过,有一个地方,是如何如何的先进,又是如何如何的美好。若是有机会,便带他一起去。
可她走了。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她还说过,若是你敢负我,我便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他负了她。
可他的女儿来了!
来质问他!
即便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可他也要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他不能让曾经的一念之差,再次断绝了女儿对他的信任!
他知道,和之只说了一半真话,但就算是一半,他也确认了一件事。
她,宋月逢,就是他的女儿。
是他与沈云的女儿!
他要护住她!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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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和之看着他父皇焦急的模样,便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赌对了。
陆索中一言不发地出了宫,身后跟了牵着两匹马的禁军统领,也是他的暗影卫统帅容其。
“皇上恕罪,是臣失职。”
容其紧随其后,面容肃穆,将一匹马的缰绳递给陆索中。
陆索中蹙眉不展,一步跨上马背,与方才御书房内的浑老柔弱完全不搭边。
两人一前一后,驶离宫门,直奔菅少卿府。
-
现今。
于子传完了旨,看着宋月逢目中的冷然,陆索中阂眸唏嘘,“我知道,她恨我,她该恨我的……”
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容不得半点瑕疵。
可他,不仅给不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还为了他所谓的大局,将她打入冷宫……
她该恨他。
须臾,只听宋月逢轻声说道,“请皇上移驾正堂。”
“……”
他心中一揪。
果然,迟来的深情轻如草芥。
她,并不愿意认他这个父皇。
陆索中按了按有些窒息的胸口,凝神抬步朝正堂走去。
昨日的红绸喜字还在,正堂内依旧喜气洋洋。
“听闻朝中大臣说,你们要成婚了?”陆索中问。
菅仰止敛了眸,拱手回话,“谢皇上关心。臣与夫人昨日已经成婚。”
陆索中愣了一下,竟是这般匆忙?连个表现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苦闷地笑出了声,坐上正堂的上座后,才道,“不用站着了,都坐下吧。”
“朕听和之说了,当年的命案你已查出些眉目?”
这话是问菅仰止的。
菅仰止垂目后坦然点头,“听闻皇上,曾令家父密查当年北圣之战大败的真相?”
陆索中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很快,但却被菅仰止捕捉到。
只见他敛眸点头,轻叹了一声,“正是。你父亲是朕为数不多的亲信。北圣那一役,你当比朕更清楚,你父因何而败?”
“有人动了粮草,我父亲并非贪墨粮草、亦或贪功冒进。”
“是。”
陆索中眸中闪烁,似乎回到了那一夜。
-
五年前。
殿试日。
陆索中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
南安国,举国同庆。
当日戌时。
天色骤变,狂风乱作。
是个无月夜。
不久,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昌宁侯冒雨进宫来觐见皇上。
公公于子叫醒了刚在御书房歇下的陆索中,面见了一身黑斗笠、被雨水浇透了的菅铭怀。
“可是那事儿有眉目了?”
陆索中眼含兴奋,若是依照他和铭怀的推测,此事一成,那便是拿捏住秦氏的铁证,届时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铭怀的眸子在烛光中闪烁,“臣查出一人,是秦氏的旁枝,曾在去岁北伐时出现在北圣北城。”
陆索中以拳击案,“他秦竟大胆!竟敢与北圣勾结!”
“皇上息怒,”菅铭怀墨眉蹙着,“此人既已浮出水面,臣定将他与他背后的秦竟一并揪出来!”
“可是有了铁证?”
“……”菅铭怀摇头,但还是轻声道,“不过,臣有一计。”
……
一阵唏嘘碎语后,御书房内响起一声冷斥,“不可,此事朕不同意!”
“皇上,”菅铭怀抱拳下跪,“臣不怕死!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们没有铁证,只能以身入局!”
“不,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砰——”
菅铭怀叩头砰地,紧接着又是一声!
“砰——”
陆索中一愣,“你这是作甚?”
“皇上,那是整整十万人呐!那是,臣,是臣亲手带出来的兵啊!臣忘不了他们是怎么死的!如果粮草没有被偷,那一战就输不了!!”
他整个人都颤抖,目中闪烁,“副将刘全乃秦竟门生,与秦竟表弟董纪合谋,贪墨粮草,杀害同僚丁卓,通敌叛国,让我十万将士被北寇活活围困致死!这一大仇!我菅铭怀至死不敢忘!请皇上成全!”
许久后,陆索中长叹了一口气,终是妥协。
“罢了,便依你。”
“谢皇上成全。”
菅铭怀走后,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陆索中叫来暗影卫统帅容其,“派十人去昌宁侯府守着,若有异动,务必护好昌宁侯与夫人。”
“是。”
然。
不过三刻,容其匆匆来报,“皇上,不好了!昌宁侯府满门被杀了!”
……
是他无能,这颗入了局的棋子被吃了。
是他钓鱼,没有成功,反倒丢掉了鱼饵。
-
陆索中扶着额头,眸中的痛意被眼皮子遮住。
许久后,他才道,“是朕对不起昌宁侯。”
“若非朕,他不会死。”
菅仰止一听,眸中杀意骤起,广袖下的手握成了拳。
屋内一片寂静。
仿佛能听到菅仰止心中恨意滋长的声音。
宋月逢慢慢
拉住了那颤抖的手,对着高堂上,闭上眼的人问,“所以,事实究竟如何?”
-
那一夜,昌宁侯从宫中回去。
便将府门上了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查去岁的粮草提调官丁卓的失踪案。
他侥幸被北圣擒获,成为止儿战胜的战利品,被送回朝中。
彼时,朝中大臣大多在背后撺掇议论。
言他骄傲自负、轻敌好功,才使得南安将士命丧疆场。
他一届武夫,不屑于文臣辩口舌。
回京第二日,他就去了御书房。
与皇帝交代了军中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才发觉,关于粮草被焚烧之事,求皇上再筹粮草急送边关的消息,根本没有传回京阳!
关于粮草提调官丁卓,已经失踪数月。
他记得当时是派了副将刘全与丁卓接洽,除了刘全,还有另外两名副将一同去了。
当晚,粮草遭到焚烧。
丁卓失踪,一位副将死亡。
刘全与另一位副将一同来禀。
那时,军中的粮只够一日军需。
身后就是边城。
边城的粮仓,已早在前几日便被播为军粮,就等丁卓粮草一到,还回去!
可如今,别说还了!就是从别城筹粮运粮,最快也得十日!
十万将士根本撑不住!
军中断粮第三日,北圣军来犯。
围困边城!
边城与最近的晋城之路,被断!
噩耗来袭,从晋城借来的粮草遭山匪伏击,派去接应的副将刘全,生死不明!
无援军,无援粮,若想保证体力,只能杀马饮血为食!
……
可原来,哪有什么天命难违,灭他十万将士!
从来都是人心不古!
回来南安。
菅铭怀查了两个月,今日终于查到了曾出现在北城,化名为重温的董纪。
那一役战败后不久。
在北城,重温出手了不少粮草。
而刘全,也曾出现在北城。
今早在查到董纪时,菅铭怀故意让他有所发觉,好让他给秦氏通风报信。
方才他入宫,也是在董纪的监视下。
菅铭怀已上禀皇上,秦氏人知晓他现已查到董纪,必然会派人来灭他的口。
届时,他们捉住把柄,里应外合,便可从杀手入手,一网打尽!
……
“这么简单的一个局,却不知道在哪一环出了差错!”
陆索中眉头深蹙,至今都想不明白。
他揉着开始发痛的额侧穴,阂眸道,“侯府之人还是全都死了!明明知道是个局,怎么可能会全部死呢?”
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不远处坐着的人。
宋月逢握着菅仰止的手紧了紧,徐声道,“这样的话,只有一点,就是侯府原本就藏了秦氏的人。就是为了在这关键时刻,让昌宁侯防不胜防。”
几瞬后,一声冷测测的低吼传出,“敢问皇上,五年多了,这凶手,皇上当真不知是谁吗?”
陆索中抬起眸子,望向菅仰止,“你还在怀疑朕?”
“皇上!”菅仰止猛然从座位上站起,凤眸如深潭,愤涛涌涌,“我父亲以身入局,我全家以命为你铺路,为何他们死后,你不严查秦氏!为何还要充耳不闻!任由凶手逍遥这么多年!?你是当今天子,若你下令彻查此案,亲自督察,我父亲何以到现在还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