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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二十五、炎夏(九)

    木樨园不大,自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当华灯映满整片湖面时,洞箫声也随之而起,袅袅荡过粼粼灯火,缓缓落在湖面初绽的菡萏之上,惊醒了叶底的游鱼。

    逐月亭里,宾客觥筹交错的影子浮在水面上,随着烟波轻笼的微澜,一层一层的晕开。

    梦鱼第一次听李玄稷吹洞箫,他似乎起了酒意,脸上分明带着笑,但眼眸却一片萧瑟。江陵人的酒宴上多用琴筝琵琶助兴,很少见一群男人吹洞箫,打羯鼓,还有人以筚篥相和。

    李玄稷一曲吹罢,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座中一个矮胖的男子立时击节叫好,笑道:“元佑多才,这洞箫吹得,让我又想起河东的日子了。”

    有人附和:“还记得么?那一年咱们乌岭一战,击败了突厥铁骑,士气大振。一群人在营帐外吃着肉,喝着酒,仲安吃醉了非要和元佑打赌,看他们谁能先生出儿子,你们还记得元佑怎么说得么?”

    “我记得,元佑说‘子嗣乃天意,这有什么好比的,咱们该比看谁先打过大漠,生擒了突厥可汗。’”那个矮胖男子立刻接回话,“我曹修谁都不服,就服元佑,虽说他没有生擒突厥可汗,但到底让突厥人闻风丧胆。可惜啊……”

    一句可惜,让席中沉默了半晌。

    梦鱼为李玄稷添酒,注意到他浮光掠影般的神伤与失落。素手端起酒樽,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柔旖:“第一次听这些,郎君如此英雄,我当敬你。”

    李玄稷回过神,脸色恢复了素日的温和平静,接了梦鱼的酒,很给面子的一饮而尽:“过往的事情,何必重提。”

    这句话像是对他自己说得。

    梦鱼却不同意,笑意浅浅荡在酒杯中:“只要是想做的事,总不会迟,郎君不该用一句过往就将未来一切可能都敷衍过去。”

    未来如何,李玄稷确实没有想过,好像所有对生活的愿景都随着几年前的惨剧一起手起刀落。

    那时意气风发,如今苟延残喘。

    “咱们总提旧事做什么,没得冷落了新朋友,今天我可是带了几个青年才俊,也给你这个堂堂节帅认识认识。”兵部尚书桓逸一贯好人缘,结交甚广,知道此次不过寻常相聚,自然乐于在这种场合给大家结些善缘。

    他话音未落,那几个人便主动起来敬酒。

    “小臣郑砚,如今任少府少监。”

    “小臣张安国,前几日刚升了吏部郎中。”

    ……

    能被桓逸邀请而来,总不是泛泛之辈,只是年纪轻轻便升迁顺畅,难免各个脸上都有些骄矜之色。

    这时座位最末的一个清瘦的绿衣男子缓缓站起,声音十分悦耳:“小臣晏衡,如今不过……度支使巡官。”

    话说得含蓄,态度却不卑不亢。

    梦鱼饮酒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看了过去。年轻俊朗的一张脸,眉心有颗胭脂痣,衬得整张脸都生动无比。

    “幼安过于谦虚了,”桓逸一心替他长脸,笑着对李玄稷解释,“幼安可是少年英才,虽说如今官职不高,但他有些本领却是独一份,先前不过去了一趟魏州,查了一次税账,竟然将徐彦昭有几处私宅,几处庄子,甚至几处钱庄都了然于心。若不是徐彦昭生了招揽之意,差点就引来杀身之祸了。”

    “徐彦昭节度一方,名下私宅无数,这也能查出来?况且,查那些做什么?”曹修不信。

    “谁让他要效仿魏武重修什么铜雀台呢,听说那修得都不能用奢靡来形容了,简直是金玉为柱,玉石为栏。自开始修就迁走了不少民户,朝廷赋税受紧,硬着头皮也得去查不是?”桓逸用手叩了叩桌案,神色颇不屑。

    梦鱼饮酒的手滞了滞,眼波所投之处,正是那个面色羞赧,连道自己鲁莽的年轻官员。

    ……

    月影穿过花枝,落在残灯微晃的廊下,走廊尽处袅袅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一搦纤腰落在菡萏香风处,娇怯怯的,好像话本里跑出的花妖狐媚。

    晏衡忽然不敢往前走了,怕一时酒意迷蒙误入藕花深处,被夺了魂魄。

    女子却在此时转过脸来,风灯昏黄的光线里,她的脸上残泪点点,手上的绢帕因为被来人惊扰,不自觉地捂在了唇上。

    晏衡痴痴地站了一会儿,不安地向后看了看,引他行路的侍女不知了踪影,身后只有竹影随风婆娑,在粉墙上落了些不安地影子。

    “唐突了,我只是迷了路……”晏衡地言语因为发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而愈发错乱,却在触到她泛红的双眸后,生出了几分迷惘。她分明深得宠爱,又怎么会在这个寂寥的角落里,黯然神伤呢?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脑子里莫名奇妙出现了这样一句,没来由的怜惜,没来由的想要多管闲事。

    “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完又觉得很不妥当,她是李节帅的内眷,若真有事,堂堂归德军节度使都解决不了,他何德何能,敢如此自不量力。

    可是她却给了回应,凝愁微蹙,秋水微澜,声音如他所想,柔和如眼前的半池烟水。

    “的确遇到一些难解之事,一时心绪缭乱,让晏郎君见笑了。”梦鱼拭了拭眼泪,缓声道。明明是要浮起一抹笑,但是笑意到了唇边却更显凄惶。

    “是何事?”晏衡觉得自己声音有些浮,飘在此间寂静的空气中,伴着蛙鸣,很有些滑稽。

    她似乎有些犹豫:“说给郎君听,的确唐突了,可是……好像也没什么人可说。”

    这句话当真寂寥,晏衡不觉心有戚戚,不是没有朋友,只是有些话面对朋友说不出口,面对一个陌生人有时却会有倾诉的欲望。

    他很幸运,成为了这个陌生人。

    晏衡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认真倾听的表情,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这个时节,洛城已经有了暑气,可是听说绥宁城却还是很冷。我阿爹阿

    娘在那里,一定受了很多苦。”她走近了些,风灯的影子好像也跟着她徘徊了一刹,勾出一种缥缈的美。

    原来是想家了,只是……绥宁城是流放之地,她的双亲为何会在那里?

    “我想写信问,却怕郎主生气,毕竟……”她的话没说完,带了些保留,可是晏衡却觉得自己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人人都传李玄稷多宠这个女子,可如果真的珍重对待,怎么可能体会不到她的情绪。她不过是想念双亲,哪怕双亲是罪人,那对她来说也是重要的依靠。

    节帅不该这样不近人情的。

    “刚巧,官家派我去辽州查税,若娘子信任我,我可以帮你传书给令尊。只是不知令尊名讳,现居于绥宁城何处?”晏衡说这些话时,觉得胸口激荡着无数豪侠之气,尽管他的语调仍旧是舒缓的,客气的。

    盈盈双眸如杏花含露,朝着他凝了片刻,忽然敛下,躲避一般,带出十二分的矜持。

    “晏郎君仁善,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梦鱼的声音已不如方才清透,带着些闷闷的鼻音。

    “他毕竟戴罪之身,传书可能会给郎君惹来麻烦,”她从腰间扯下一枚玉佩,递到了晏衡的手中,“这是我贴身的东西,劳烦郎君到绥宁城花枝巷沈宅替我带句话就好。”

    “就说……我一切都好,过些时日就会与他们团圆。”说这句时,一行清泪落下,她没有擦,因为很快有更多的落下,断线珠子一般。

    晏衡心口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阻隔住了呼吸,溺水般的难受。

    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幽香缕缕,晏衡觉得自己这一刻像是拿过鱼肠的专诸,很有些慷慨的豪气。

    “娘子放心,我定然将话一字不差的带到。”

    得了这样的允诺,她终于不再哭泣,眨着一双红红的眼睛,一个谢字含含糊糊地滚在嘴边,最后换成一个羞涩的笑。

    竹外风动,月影徘徊,有人语细细而来。晏衡愣了一下,刚要起身告辞,却见梦鱼已经扭身消失在了廊庑尽头。

    月色凄蒙,她来去匆匆,像是一场古怪离奇的梦。

    晏衡愣在原地,燥热的风里有酒气熏然,让人沉醉,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

    梦鱼没有再回宴席,早早睡下。半梦半醒时,听到门响,帘幕被风吹得缭乱,送来一阵清甜的香气。

    是她的牡丹被风吹落了吗?那可是她养了许久的。

    梦鱼爬起,走到窗前,刚要阖上窗户,忽然一阵酒气自身后袭来,裹挟着潮湿的风,瞬间将她带到一个温热的怀里。

    她本睡得迷迷糊糊,这一下却将她彻底惊醒。

    腰被紧紧的箍住,她无法挣脱,刚要回身去看,李玄稷已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潮湿的酒气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濡湿着她的耳垂。梦鱼瑟缩了一下,觉得心口有些激狂的跃动,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的,她只好捏住罗裙,勉力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