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澜装死装睡。

    倒不是觉得需要这样躲开一劫,而是本能地,想要避开尴尬。

    在她看来。

    这种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不管怎么样。

    双方大概率是该闭口不谈的。

    毕竟。

    作为哥哥,他难道还能直接质问她不成?

    质问什么,问她为什么要亲他?

    多冒昧啊!

    所以,姜澜认为,等她装死个三两天的,没准他就忘记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

    他居然一点不按常理出牌!

    居然真打算和她谈谈!

    语气那么严肃,挑的还是书房这么可怕的地方。

    姜澜:“……”

    心情愈发沉重。

    门一开。

    就看到了书桌对面坐着的男人。

    书房的布置和他这个人很像,处处都充斥着冷感。黑色的书桌,深灰色的书柜文件柜,线条同样是冷硬的。

    没有丝毫情趣。

    屋子里唯一亮一的亮色,恐怕就要属角落里的一株浅紫色的花。看到花盆的瞬间,姜澜就被唤醒了许久之前的记忆。

    还是她送给他的。

    当时是放学路过花店觉得好看,欢天喜地抱回家,但自己又不想花心思养。抱回来后,便借口送给了哥哥……

    嘴上说得很好听。

    说什么花很好看,一看到就想到了哥哥。

    觉得和哥哥极其相称。

    ——实则不然。

    这花粉粉嫩嫩的,哪里跟姜淮聿像了?

    姜淮聿当时还冷冷讥讽了她一句——“你是觉得这花像你吧?”

    只不过。

    讥讽归讥讽,他还是将花收下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这株铃兰被他养在了书房。养了这么久,还越养越好了。

    似乎比她最初抱回家时,还要好看。

    姜澜进来的时候。

    他正在处理工作,桌上放着一堆文件。

    一身正装,不像是在家,更像是在公司里。

    她推门进来,他也没有抬首,仍轻垂着眼眸,神色平静至极。

    姜澜起初还有些害怕。

    进来后,却莫名其妙被那盆花吸引了注意力。

    他沉默了会儿。

    抬首看向她,又顺着她的视线朝后面看了一眼。

    姜澜这才快速收回视线。

    “坐。”

    气氛太吓人。

    姜澜脑子里只剩“战战兢兢”四字了。

    不像是跟兄长谈话,更像是在面对什么……威严的父亲,亦或者老师。

    她默默走向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毕竟是自己理亏。

    姜澜将头垂得很低,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隔了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声音。

    “老实回答我。”

    她迷茫抬脸。

    “你最近谈恋爱了吗?”

    姜澜:“?”

    万万没想到,扔下来的会是这个。

    她还以为他要质问的,是昨天的那个吻。

    结果这问的是啥?!

    她的脸上依次闪过迷茫不解,最后定格在“惊诧”上。

    “为什么这么问?”

    男人眉头微蹙。

    沉默片刻,他又道:“你知道你昨天做了什么吗?”

    姜澜:“……”

    知道是知道。

    但这和她谈恋爱,又有什么关系?

    等等!

    难道姜淮聿以为,她把他当成别人了?

    原来还可以这么解释啊?

    怪不得他一点没觉得尴尬,反而还主动把她叫到书房询问。

    甚至,还是这么严肃的氛围!

    姜澜悟了。

    她一面震惊着,一面试探着回答。

    “是……的?”

    姜淮聿:“……”

    肉眼可见的,神色变得愈发不好看。

    “是谁?”

    “你们学校的?”

    “怎么认识的?”

    “多大了?”

    “有照片吗?我认识吗?”

    一番沉默之后,他丢出这么几个问题。

    姜澜:“……?”

    这让她现场怎么编?

    本来就没那么擅长撒谎。

    更别说,是在姜淮聿面前。要知道,她小时候只要一撒谎,都能很快被他看出来。

    姜澜嗫嚅一阵,选择了闭口不言。

    无声胜有声。

    整个书房里,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她都感觉头上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乌云,仿佛转瞬就要电闪雷鸣,落下大雨来。

    姜澜的沉默,在他的眼中,显然成了另外一种回答。

    又是一阵死寂后。

    她听到他忽然出声:“跟他分手。”

    姜澜震惊站了起来:“为什么?”

    话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忘了,她压根就没有谈恋爱。

    但那显然是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

    就算真恋爱了,又凭什么分手?

    他只是她哥哥,又不是她的爸爸。就算是爸爸,也没这样的。她成年了,完全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凭什么让她分手?

    更重要的是……

    他自己、他自己都有喜欢的人。

    甚至,在她失踪之后,他还忙着全身心扑到了那人身上,完全弃妹妹于不顾。这样的兄长,凭什么阻止她和人恋爱?

    姜澜的反应,在姜淮聿的眼里,又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进学校之后,见到的形容枯槁的妹妹。

    传闻里,因失恋而痛苦的妹妹。

    以及昨天,满眼潮热,不知将他当成了谁,热情主动亲吻他,甚至做出种种逾越之举的妹妹。

    在此刻,都变成了面前难以置信看着她,质问他,凭什么分手的妹妹。

    姜澜也知道。

    按理说,反应是不该这么大的。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好像某些堆积的情绪,不理智的情绪,都涌了出来似的。

    她面含怒气,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姜澜视线中的男人,却始终平静。

    沉默坐在那儿,半晌之后,他揉了揉太阳穴。

    神情疲惫地叹了口气。

    “姜澜,我不觉得他对你的影响是正面的。”

    轻顿片刻,他低声说:“你真该记起来,昨天的你,像什么样。”

    “哗啦”。

    姜澜骤然惊醒。

    ……因为这一句话。

    事实上,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理解话里的意思。

    可身体还是本能地僵住。

    继而,大脑开始理解。

    接着,浑身血液快速陷入冰凉,连脑袋也陷入死寂。

    “昨天的你,像什么样”。

    像什么样?

    她不受控制地开始猜想,开始回忆。自己会是什么样。

    姜澜没有第三视角。

    她其实也无法完全知道,自己在异能发作时,会是什么样子的。可在重生回来的那几日里,脑海里的原著信息,翻来覆去地放了很多遍。

    借助施雅清的视角,她知道,自己是“满眼春情,含羞带怯,欲拒还迎,不知廉耻”的。是“呵气如兰”,“媚眼如丝”,“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娇魅,都是勾引”。

    除此之外,还有前世的部分时候。

    那些男人们当中的一个。

    那是待她最温柔,最和善的男人。

    他唯一让她忍受不了的爱好,是很喜欢在镜子面前作弄她。

    虽然每次都是温柔的。

    可他不光自己爱看,也经常哄着,让姜澜去看。

    让她看自己满面潮红的样子,让她看那些水液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流淌。

    她不愿意看。

    却也被迫瞥见了无数次。

    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挥之不去的脸,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仿佛在和她说。

    姜澜,哭什么?你明明也有在享受。

    而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姜淮聿,面色微沉,看向她的脸。

    所以。

    那样子的她,那样“魅惑”,“不知廉耻”的她,同样被哥哥看到了。

    她甚至无法去分辨,他此刻的反应。

    是冷漠,是生气,还是失望?

    也分辨不清。

    可她清楚听见,他和她说。

    “姜澜,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到底教了你什么?”

    等书房里空下来后。

    姜澜坐在原地,脑袋里仍旧回荡着这句话。

    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过去好久,她也没有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到底教了你什么?”

    ……如果,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教她。

    她原原本本,就是这样的呢?

    ==

    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姜澜的思绪。

    她听到女孩清柔甜美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好似山间清泉,叮咚作响。

    是施雅清啊。

    她又过来了。

    原著里差不多描述过,施雅清对哥哥究竟有多执着,到了后面,成了近乎执念的地步。

    起初,她只是想攻略他。

    但后面,意识到他满心只能装下一个妹妹。

    那执着,也就变成了执念。

    她多么希望,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她。

    所以,后面意识到他爱上自己后,那执念终于化为了满腔满怀的喜悦与感激。

    姜澜听着外面的声音。

    思绪几乎飘到了遥远的前世。

    施雅清在外面说话。

    她说:“姜哥哥,你怎么在家?”

    “小澜呢?我来看看她。”

    听不清姜淮聿究竟回答了什么。

    只能听到施雅清很轻很浅地笑了:‘没事啦,我们本来就不忙的。再说了,小澜对我来说,也像是妹妹一样的存在呀。’

    俩人仿佛相谈甚欢的样子。

    姜澜却只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疼痛,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以及,不知来由的不甘。

    她不受控制地想。

    他很想知道,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吗?

    他很抵触她的那些,“媚眼如丝”的时刻。对吗?

    他未来,会喜欢上施雅清,和她恩爱甜蜜。是吗?

    那她,为何不能阻止这一切。

    那她,为何不能,让他亲眼看着——

    自己是如何在厌恶、抗拒,嫌弃的妹妹身上,丢盔弃甲,变得和那些丑陋贪婪的男人别无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