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蠢！杨心柠每次见他都不多说一句话，每次都会跑开，他这都没察觉不对！
冷汗滑落，余光瞥见的孙茂还是那副欠揍神情，这个滑头鬼一肚子坏水，江堪只得独自想办法应对。
既不能让女孩子们失望，又要体面收场。
他明白为什么孙茂要他拿着这个平板了，也知道为什么平板上会打开一个专门的语音转文字软件了……
脑中响起油渍摇滚（Grunge）的几首代表歌曲，唱腔沙哑，风格沉重又邋遢，词调里总有一股抹不掉的焦虑与绝望感，和他此时的心情别无二致。
装傻，装疯？还是有话直说？江堪乱作一团，手足无措，甚至没注意到杨心柠和他同样尴尬。
“我很抱歉，”江堪双手合十，不敢看两姐妹任何一人的眼睛，“是我事先没有了解，无意冒犯。”
杨心柠连忙打字，低着头像送礼物一样，将手机直直地举到江堪面前：“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提前说明。”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杨穗瑜看着两人，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清闲感，“有必要回避成这样吗？”
“不不不，全怪我。”江堪颤抖着抬起眼，耳畔的摇滚旋律变为情绪硬核（Emo）风格，心情在自我反思中不断挣扎。
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维持人设了，再不道歉他感觉自己真的能以畜生论处了。
“你是老板，正常讨论工作内容就好了啊？”杨穗瑜不解地问，“没什么好愧疚的吧？还是你有难言之隐？比如我姐姐不符合你的要求，你不好拒绝？”
江堪闻言一怔，脑中的音响断了线，杨穗瑜眼神玩味，她早觉得这事有些荒唐了。
“请让我和杨心柠小姐合作吧，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他赶忙答道。
“真的假的？你不是为了唱歌效果更好才要改造舞台的吗？我姐听不见，这对工作没影响吗？”
“绝对不影响！我就想找观察能力强的设计师！”江堪疯狂找补，“点好菜了吗？我让厨师去准备。”
“我们吃过午饭啦，你太客气了，随便上点小甜品就好啦。”杨穗瑜笑着将菜单递给江堪。
他拿起笔，又勾上了几个贵价单品和饮料，才将菜单送到后厨。
“江老板，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甲方求着乙方合作的呢。”杨穗瑜似乎还没玩够，“您一定是个好老板。”
“哈哈。”江堪勉强笑笑。
杨心柠缓了很久，终于攒够了抬头的勇气，她一眼望去，江堪头上闷着几个饱和度高得吓人的暖调的情绪。
杨心柠打了一段文字，向江堪表达感谢：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是我的问题，如果你想找别的设计师，我可以给你推荐。”
江堪的情绪们瞬间爆了，随着硬核朋克节奏的炸起，他抓起桌上的平板转文字给她看：“别这样说！我看过你的简历，我是看中了你的专业能力才合作的，报酬好商量！”
杨穗瑜越发觉得有趣了，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卑微的甲方。
这两人脸红得像柿子。江堪是尴尬，那姐姐是什么？害羞还是害怕？暂时还不得而知。
江堪把平板立在桌子上，盯着桌面，坐立难安。
杨心柠无心再看手机，双手抓着膝盖，手汗将牛仔布的褶皱浸透。
杨穗瑜翘着二郎腿，边吃边喝，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们的举动。
“咦？你们已经聊上了啊。”吕飞姗姗来迟，“我女朋友有事叫我过去，你们好好聊吧，我先走一步了哦。”
“吕哥！等等！”江堪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
学长……杨心柠用五光十色的心声楚楚喊道。
“拜拜！”吕飞笑着出了酒吧。
……救命稻草飘走了。
你可是两方唯一的共同熟人啊！你走了以后谁还有话说啊！
气氛随着吕飞的离开变得更加沉寂……
接着，时间将空气中的尴尬、紧张、无奈通通搅成一团，沉默深入其中，像入水的泡腾片般悄然弥散。
咔咔——连冰块在水中嘣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江老板，开始和我姐姐聊聊设计方面的事吧？这得你们聊啊，我一窍不通。”杨穗瑜看不下去了，率先打破沉默。
“行啊。”江堪嘴唇发白，魂不守舍。
“你不叫你的合伙人一起来吗？”杨穗瑜问。
“不用，我可以做决定。”
“真的不用吗？”杨穗瑜继续问。
江堪眼睛一亮，听懂了她的暗示，“用的用的，允许我失陪一下。”
他暂时离开。
孙茂刚低头喝了一口酒，抬眼却见江堪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聊得怎么样？”孙茂没心没肺地问道。
啪！
江堪直接给了孙茂一拳，打得他差点从座椅上跌下。
“靠！不就开了个玩笑吗？”孙茂捂着脸，一脸埋怨地看着他，“有必要这么上纲上线？”
江堪阴沉着脸，“你给我过来！”
“干嘛啊！”
江堪拎着孙茂的领子走进走廊，厉声道：“你以为很有趣吗？有没有想过别人会受到冒犯？”
孙茂一脸不服，“不就一个室内设计师吗？我再给你找不就是了？”
“拿别人的缺陷做赌注有意思吗？”江堪原本泛白的唇色顿时染上血气，“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大了还学不会尊重人？”
“靠！那你要我怎样？”
“去道歉！”江堪一脸严肃，“否则你就不再是我的兄弟，我们从此恩断义绝！”
意识到江堪不是在开玩笑后，孙茂有点慌了，“兄弟，别闹啊，那小妞又不知道这件事。”
“她叫杨心柠，是我合作的设计师！”江堪紧瞪孙茂，目光凌冽。
“好好好……”孙茂投降般举起双手，“让我先措措辞总行吧！”
“行。”江堪放开孙茂的衣领，脸色略有缓和。
江堪和孙茂还在处理矛盾，待在原地的杨心柠和杨穗瑜也并不安宁。
姐妹二人面面相觑。
杨心柠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活火山，红透的耳根退潮般淡去。
杨穗瑜嚼着布朗尼，望向姐姐，杨心柠有些心虚，一直没给她回应。
【别装，】杨穗瑜用手语说，【你不觉得自己需要作出一些解释吗？】
杨心柠懦懦回道：【我也不知道会变成成这样啊……我好无助……】
【他究竟是谁啊？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吧？】杨穗瑜问。
【……嗯……可以回去再说吗？拜托拜托，我们先想着怎么脱身吧？】
【好吧，宽限你到今天晚上。】
【你最好啦。】
这时，一队年轻男女正从酒吧二楼走下。
sond酒吧二楼是一排有KTV功能的包厢，适合年轻人聚会玩耍。
那伙人看上去刚结束通宵，造型多少有些凌乱。
其中最热情的是位烫了红棕大波浪的高个子美女。
“好呀好呀……拜拜拜拜……木嘛~我们下次再来玩呀……”
那美女步履轻浮，穿着明艳的长裙，像朵花似的从楼梯上飘下。
杨穗瑜眉头一皱，“干嘛啊这帮醉鬼，拉拉扯扯的，小心下楼梯摔了啊。”
言出法随，只见那位美女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不幸在最后一节阶梯上被拌了一下。
“啊呀！”她大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她们所在的沙发冲了几步。
“哇，小心啊！”杨穗瑜试图拉开姐姐，但晚了一步。
砰——沙发猛地形变回弹，她栽倒在了杨心柠身上。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啊……不好意思啊……”
美女醉醺醺地在乱蓬蓬的头发中抬起脸，在见到杨心柠的那刻眼睛猛地一亮。
“……诶？是心柠啊？”她灿烂一笑。
杨心柠看见满眼的玫粉色，以此认出对方后，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她身子陷进沙发，热情地将杨心柠抱住。
【你们认识？】杨穗瑜缩在长沙发的另一头，用手语问。
【是之前在公司里带我的前辈。】杨心柠答道。
这位玫粉色的大波浪美女名为马璇，也是昨天间接导致杨心柠失去工作的Mary。
“拜拜啦~小伙伴们……”马璇笑着和她的朋友们告别，“我遇到认识的小朋友啦，和她聊一会哦，你们先走吧~”
马璇的朋友们离开后，她享受地躺在杨心柠怀里。
“宝贝~你在公司里还好吗？昨天我没去公司，那帮畜生没欺负你吧？”马璇呢喃道。
“我姐姐听不见啦，要转文字。”
杨穗瑜提醒道。
“哦，对哦，我差点忘了……”马璇傻傻地笑了起来，“我记得昨晚看见你一边听歌一边和我讲话来着，原来是做梦啊……”
马璇掏出手机，两秒钟后却像个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怎么了？”杨穗瑜问。
“我输错太多次密码，手机被锁了啦……”
“用这个吧。”杨穗瑜递去桌上的平板。
“哦哦……谢谢，”马璇用做了加长美甲的手指戳了好几次屏幕才点到按钮。
马璇：“宝贝~在公司还好吗？”
杨心柠的笑里带着苦涩，打字回复：“Mary姐，我没能通过实习期……”
“什么！”好不容易看清屏幕后，马璇大叫一声，酒顿时醒了一半。
马璇：“怎么回事？”
杨心柠：“之前那个项目的事啦，有点差池我没核对，电线轨迹没规划好……”
“天哪……”马璇难过地撩起头发，“我知道是什么事了……心柠宝贝，我不是让你有事往我身上推吗？‘家里人生病是幌子，我要去喝酒了’，我是这样告诉你的吧？”
杨心柠点点头：“因为Mary姐对我很好，我不想连累你。”
“天哪……”马璇抓起自己的头发，“宝贝你怎么这么善良……”她趴在杨心柠肩头，头顶冒出棕灰色的愧疚。
杨心柠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我知道是谁干的！”马璇突然抬头，“肯定是那个造孽的秃头副经理！靠，叫我舅舅让他滚蛋！别急宝贝，我肯定让你入职！”
杨心柠连忙摆手。
马璇再次抓起手机，却还是解不开密保，她崩溃地仰头大哭。
“美女……要不喝点水吧……”杨穗瑜递来一杯水，担心马璇情绪太过激动。
马璇将水一饮而尽，杨心柠将她抱住，她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不……宝贝，这家公司配不上你！”马璇突然振奋精神，她从包里翻找出一张名片，塞到杨心柠手上，“这是我朋友创业……嗝……新开的公司！你去报我的名字，一定能进去！”
杨心柠本想拒绝，但名片刚到她手上，马璇就头一歪，开始呼呼大睡了。
她和杨穗瑜让马璇平躺在长沙发上，贴心地盖上了一条薄毛毯。
两人转移位置，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这时，火红拽着玫瑰金走到她们面前，江堪抓着孙茂回来了。
江堪：“诶？这位是……”
杨穗瑜摆摆手，替杨心柠回答：“没什么，我姐的朋友，喝醉了，睡一会就好，别在意，你们聊事情吧。”
四人围坐在桌前，桌面中央上立着那台用来转文字的平板。
马璇浅浅的玫粉呼噜声断断续续，弄得氛围有些奇怪。
江堪：“这是我朋友孙茂，sond的另一个合伙人，有话要和杨心柠小姐说。”
说罢，江堪狠狠瞪了孙茂一眼。
孙茂一个激灵，只得缓缓开口：“是啊，杨心柠……小姐，我要向你道歉。”
杨穗瑜：“嗯？有意思。”
江堪继续威逼。
杨心柠没从他身上看出明显的情绪，有些奇怪，打字问孙茂为什么他要道歉？
孙茂佯装叹了口气：“我不该对聋哑人有偏见，也不该在还没了解的时候暗自否定你，对不起。”
江堪满意点头。
杨心柠并没有受到实质性冒犯，见孙茂表面还算诚恳，于是笑了笑表示没关系。
孙茂：“谢谢你的理解……”
他看似愧疚，却口是心非地暗想着：真麻烦。
孙茂起身，向杨心柠伸出手，她握了他的手表示谅解。
见此，孙茂又起了心思，露出一脸轻浮的坏笑：“话说，你还不知道吧？”
他向前大跨两步，一把捞起平板，举在胸前，刻意放大声音：“江堪刚和我赌了……”
“喂！”江堪猛起，试图阻拦。
唰！
下一秒，孙茂腹部正中一脚。
“……唔啊！”他面部扭曲痛喝一声，尚未说出的话糊成一团，并没有被平板捕捉到。
但是，场上的另外三人都愣住了。
因为那不是江堪踹的……
只见刚刚还在昏睡的马璇突然飞起一条大长腿，而刚还在她右脚的高跟鞋，随着孙茂一并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