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的身影无法再与记忆中的少年郎重合,他神色冰冷,眼里带着轻蔑的光。尽管知道他是装的,秦双月心中也难免带了一丝委屈。
但到底,是自己先负了他。她没有资格对他这态度委屈不满。
再落眼于宋殊胸膛,那颗仅她可见、散发着柔柔蓝光的心珠运转着,让她好歹得了些慰藉。
算了,日子还很长,她可以与他慢慢说开。
宋殊看着少女的神色从怀念欣喜,悲伤痛苦,最后到释然。
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捏紧。
她要放下什么??
她再敢把他抛了!!
此刻,妇人“啊”了一声,看着二人出色的容貌,想起那个他们家世代流传的故事。
“二位莫不是三百年前老辈人说过的那一对?”
秦双月来了兴趣,边把嘴里的馄饨咽下,边笑着让妇人说说。
妇人见女仙人笑容亲切,男仙人不置可否,便也轻声讲起那个他们家所有人都耳熟能详、曾经他们嗤之以鼻现下却敬仰万分的故事。
“是三百年前了,我们小摊刚刚开张的时候,生意可不好做了,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们这新来的。
“但是有一天下午,那夕阳照在山峦上,像灶上焖透了的红皮番薯瓤,两个仙人,男的仙人白衣佩剑,女的仙人一身粉裙,在我这小摊前落了脚,坐下了,还点了两碗馄饨。
“我自是规规矩矩做好了端过去,本来不想多做打扰,可是恰听见那女仙人问男仙人……”
秦双月勾唇,柔着声音与妇人一道念出。
“宋小仙长呐,非要小女子与你一道回宗门是缘何呀?”
宋殊沉着眸子,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像不是他的一样,扑通扑通像是想逃走。
去哪呢?当然是给她。
但是人家不稀罕。
想到这茬,那心啊,总算是不甘心的慢了下来。
妇人见状,心知确实是那两位了,只是见今日之情状,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对佳人呐……
抛开脑中思绪,妇人继续讲述。
“那白衣小仙长居然一下子红了整张脸,要不是两位坐在棚子最里头,我还以为是夕阳爬上去了!”
秦双月噗嗤笑出声,侧头去看宋殊神色。
男人却是淡然的,毫无波动的。
秦双月心里咯噔一声。
他此刻缓缓将目光与她的对上。
“有事?”
疏离的不像话中人。
妇人见状,哪里还敢继续讲下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对,成了怨偶。只是偏偏女仙人执着……
“两位慢用吧,我看客人着实来的多了,我和小宝先去……”
“等一等吧。”秦双月再次叫住欲走的妇人,还是笑着的,眼中的落寞确实如何也掩盖不住。
她朝“小球”伸出手,“来,姐姐略通些卜术,给你算算命。”
“小球”惊喜得伸出手给她。
秦双月握着“小球”的手,看着那双“属于孩童的清澈的眼睛,轻声祝道。
“愿你以后呀,健康幸福,无病无灾……永远如孩童般清澈纯善。”
妇人惊喜地捂住嘴,拉着“小球”就给她鞠躬道谢。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秦双月摆了摆手,“不用谢呀,忙去吧。”
只有宋殊脸色越来越沉。
他眼看着金色福泽从秦双月身上离开,点入那小孩的眉心。
随便给凡人一点银钱他们就够开心了,她非要损耗自己的功德!
秦双月埋头吃着馄饨,桌上还摆着两个盘子,是“小球”刚刚送来的溏心蛋。
宋殊那个只能说算得上规整,她这个又大又圆还是个双黄蛋。
嘻嘻。
两人吃完了馄饨后,起身悄然离开,桌上余留的除了碗筷,还有宋殊趁秦双月不注意留下的丹药。
那妇人一看就是常年有疾的,今天讲了那件事,让秦双月有点愧疚之心了,他还是很感谢的。
秦双月背着手,走在宋殊前一步远的距离,蹦蹦跳跳的。今晚夜市人不多,但一点烟火气也不少,大家脸上都乐呵呵的,一看就是河清海晏太平年呐。
“知道我为什么要赐福于他吗?”秦双月的话语传入宋殊耳中,人却并未回身,宋殊依旧没回话。
“因为当年,你给刘大叔赐了福。”
宋殊眼眸一下子蒙上层水雾。
“只是因为,他祝我们百年好合。”
两人一路再无言。
宋殊一直看着她,一面防着别人撞到她,一面防着别人往她身上撞。
但见少女如脱兔一般,还是从心底浮了些物是人非之情。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要是……真的是回来找他的就好了。
宋殊可以不介意她丢了自己一次。
但是她不可以再丢他第二次了。
他……受不住的。
愣神间秦双月已然买了两串糖人,一串是玉面小公子,看身形倒与他有几分相似;一串是扎着双髻的少女,笑眼弯弯,与秦双月神似。
她将那少女递给他,将那小公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喏,宋哥哥,请你吃糖人。”
宋殊盯着瞧了一会儿,终是接过。
低头看了眼秦双月,却是愣住了,见她“嗷呜”一大口,把那小糖人的脑袋一口吃下,还十二分得意地抬头看着他笑。
给你脑袋吃掉!
让你欺负我,哼!
宋殊眯了眯眼,与她对视,两人输人不输阵,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仿佛那样就是认输,幼稚的像小孩儿。
最终,宋殊在秦双月挑衅的目光下,缓缓低头,一口咬了自个儿的糖人大半个身子。
秦双月:……
她输了!
等身旁的妇人抱着个总角小丫头路过,那小丫头探头看他两,问道:“阿娘,哥哥姐姐是在玩‘木头人、不许动’吗?”
两人猛然回神,同时转过身。秦双月捂脸心中大喊:好幼稚啊!
宋殊则眼下浮了点粉色上来。
都怪她!
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着急忙慌地找了个客栈住下。
秦双月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眨眨眼。
有点睡不着呀。
她屈指敲了敲墙壁,问隔壁的宋殊。
“宋哥哥,睡了吗?”
在打坐的宋殊几乎是一瞬间脱离入定状态,他揉了揉眉心,存心不理会那人。
过了一会,她居然果真没再敲了。宋殊的眉又缓缓皱起来。
下一刻,秦双月的气息出现在门口,月光下她的身影投在木门上,被宋殊尽收眼底。
那小贼一样的人先探头探脑地观摩了下四周,再附耳到门缝,最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跨进来,又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宋殊见着人,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眼时,与他不偏不倚对上眼。
秦双月:!!!
问:半夜睡不着摸进心上人房间,被抓包了怎么办?
秦双月:从偷偷摸摸爬床变成光明正大钻被窝。
“宋哥哥,好巧呀!”秦双月立马平复心绪,哒哒地跑过去,展开被子推倒宋殊给两人盖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宋殊都没来得及反应
就已经被她抱进被窝了,少女环着他的腰,死紧死紧,生怕被他推开。
宋殊在少女身上的香味里反应过来,开始推人。
“放手。”声音那叫一个凶呀,手却是被压住的。
两只手,被少女一只手抓住。
挣脱不开,嗯对。
“不要嘛,不和你一起我就睡不着。”
秦双月满心以为自己也是长进了,擒拿这一块。
宋殊似乎觉得也挣扎没用,也渐渐止了动静。
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秦双月都要睡着了。
宋殊却哑着声音,问她。
“那这三百年呢?”
这三百年,没和我,你睡得着吗?
秦双月抱人的动作一顿,埋头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以及轻微的龙珠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这三百年,她从未睡过好觉,一闭眼就是遮天蔽日的心魔,质问她,可有悔。
后来便不再闭眼,没日没夜的修炼,心魔在压制下不减反增,一步一步逼得她差点走火入魔,修为也一退千里。
可这能说吗?一说他必定刨根究底,便把她掺了私心的重逢挖的一干二净。“
宋殊得不到回答,牙根狠狠咬着,口中腾起血腥味。
为什么不回答他?!
该骗他的时候又不骗了!
坏女人!
他恨死她了!
骗骗他啊,再骗骗他,说没有他的这三百年,她也如他一般辗转反侧,也如他一般思念入骨,成霜销魂。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轻了。
他愤恨的情绪无处发泄,将口中鲜血尽数吞下,挣脱开少女束缚的手,反将人狠狠搂在怀里。
不骗也没关系。
他不放她走了。
偌大的一张床,两人抱成一团,只占了小小一角。
也不知是宋殊抱的太紧,还是秦双月太累,反正这一晚,两人都很快陷入沉睡。
第二天,天还未亮,宋殊又早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低头看人还在不在。
秦双月当然在,睡得还很香。
少女白玉般的脸颊上有两团可爱的红晕,呼吸轻轻浅浅落在他身上。
宋殊凝眸看她好一会,才万分不舍地松开手,转头去看从窗缝隙里透出来的晨光。
那抹光从窗棂一路跳到桌上,身后人才传来动静。
秦双月迷迷蒙蒙睁开眼,就见着宋殊背对着她如尊老佛一样不动如山地盘腿坐在床边。
“醒了就起来赶路。”宋殊没回头,只自顾自地下了床,推开门,走出去,并且,再次很大声地合上门。
秦双月:……她明明都醒了!
急得像是他要去一样,哼。
这个不解风情的死剑修!
活该修无情道,单身一辈子!
捯饬好自己后,秦双月又变成一只快乐小鸟了。
蹦蹦跳跳地下了楼和风轻云淡的宋殊吃了早饭。
饭前,她站在面前,提着裙摆转了一圈,仰着脑袋十分骄傲地问他。
“怎么样,这件流仙裙是不是很好看!”
她惯爱蓝白色,今日着的也是件蓝白交杂的裙子,宋殊不懂女仙花里胡哨的款式,但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她的眼睛。
他看了眼,就强忍着不再看了,只是淡声道:“吃饭,赶路。”
秦双月如遭雷劈。
她这,这裙子……不好看吗???
宋殊你治治眼睛吧或者是脑子!
宋殊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勾起唇,偏头却见一男子直勾勾盯着秦双月,那眸色一下子如浸了冰一般寒凉,杀意必现。
“看什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