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腾地站了起来,只见他们老大从里面钻出来,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

    头发全湿了,嘴唇也发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俩赶紧跑了过去,问人怎么样,傅砚深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水。”

    周谨手忙脚乱地递过去,可傅砚深接过来却没喝,全从头顶浇了下去。

    他需要降温,需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周谨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老大又钻回了帐篷,丢下一句,“谁都别进来。”

    傅砚深把自己关在帐篷里,重重地跌在睡袋上。

    体内的信息素还在烧,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咬着衣服的领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意识一会儿飘远,一会儿拉近,他想起时然的脸,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想起他笑起来时微皱的鼻尖,想起他学自己说话时板着脸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回港城,是回那个有明黄色沙发的卧室,背景音是时然抱着薯片在看电影。

    他想起时然说的那个生日。

    他从不过生日,不知道那一天和别的日子有什么不同。

    但现在他知道了,区别是有没有人在珍惜着他的存在。

    软肋,他突然懂了这个词。

    是让你出发,又让你想拼命回到他身边的人。

    他把那根理智的弦又拧紧了一点。

    撑住。

    还有生日要陪宝宝一起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昏迷,醒来,再昏迷,又醒来。

    痛苦一波一波地涌,像退下去又更汹涌涨上来的潮水。

    傅砚深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还没到时候,还不能放弃。

    意识快要飘走的时候,他就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臂上。

    就这样一个,两个,三个,有的已经凝了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停。

    因为他怕自己一松口,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灰暗的帐篷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天光一股脑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看不清来人,只看见一个逆光的轮廓站在那里。

    他低哑着声音吼出声,“出去!”

    那个人没动,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傅砚深。”

    时然站在门口,手还攥着帐篷的拉链。

    他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头发里沾着泥,衣服也皱巴巴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截细瘦的手臂。

    机场全是难民,挤得水泄不通,他被人流推着走了好几公里才找到接应的人。

    坐船,挤绿皮车,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三次,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半路上遇到游兵,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然后被接应的人按着头扑进路边的沟里。

    他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傅砚深。

    傅砚深。傅砚深。

    他念着这个名字从沟里爬起来,疯子一样地往前跑,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简直是丢了一条命才来到这里。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蜷缩在睡袋上,像被打断脊骨的困兽一样的人。

    手臂上全是血,牙印一个摞着一个,眼圈乌青,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傅砚深被折磨了一整夜。

    被他的身体,被他自己的失控,被没有任何东西能压住的痛苦。

    时然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都在抖。

    眼泪应声而落,砸在泥地上。

    傅砚深闻声抬头,他简直要怀疑这是幻觉,是意识编出来的假象。

    他不相信,他不敢信,他怕伸出手就会坠入深渊。

    可那个人朝他扑了过来。

    温热的身体撞进他怀里,带着几千公里的风尘,带着他熟悉的无花果香气。

    时然的眼泪落在他颈间,湿的,烫的,一滴接一滴,像被烫穿的洞。

    傅砚深忽然怔住了。

    幻觉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不会哭。

    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本能地一把抱紧了怀里人,猛地收紧,紧得时然忍不住闷哼出声。

    从集装箱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这样用力地弄疼过时然。

    他的分寸、他的克制、他引以为傲的自持,在此刻全碎了。

    只剩下狂喜,只剩下怀里这个人。

    他低头,吻住了时然。

    劫后余生。

    时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他的嘴唇蹭开,咸涩的,混着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傅砚深体内烧了一整夜的信息素忽然偃旗息鼓,像暴君遇见了唯一能降服他的人。

    它们认得这个人,认得他的气息,温度,他落下来的眼泪。

    两人吻到喘不上气才终于舍得分开。

    傅砚深看着眼前人,抬起手,拇指缓缓抹去时然脸上的脏污。

    他知道这一路要受多少苦,可时然还是来了,为了他。

    而时然低头看着傅砚深的手臂,那些牙印,那些血,那些被他咬烂的皮肤。

    他伸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碰。

    两人谁都没说话,不知道谁的心疼更重一点。

    时然额头抵在傅砚深的肩上,嗓子发紧。

    “傅砚深。”

    傅砚深很低地嗯了一声,有一丝隐忍的哽咽。

    时然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傅砚深愣了一瞬。

    那些僵硬麻木的身体忽然有了感觉,四肢百骸的痛缓缓复苏,手臂上的伤口开始疼了,太阳穴突突地跳,骨头缝里还有余烬在烧。

    心脏也终于有了跳动的实感,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敲在耳膜。

    他轻轻地摸着时然的头,“好。”

    真巧。

    这也是他准备许的生日愿望。

    帐篷外面。

    周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乌鸦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回头。

    风把不远处的帐篷布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两颗同频,正在跳动的心脏。

    (爱成这样的我才同意结婚好吗?好的。)

    第178章 傅砚深8 宝宝老师

    (四千七!今日份甜饼袭来~多多评论奥宝们)

    时然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车上了。

    很颠簸,车身晃来晃去,他脑袋枕着什么,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才意识到是傅砚深的腿。

    傅砚深手托着他的头,掌心覆在他额头上,车怎么颠他的手都不动。

    时然一抬眼,就看见傅砚深低头看着他,含着笑。

    时然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戳了戳他的嘴角。

    “你现在笑是越来越慷慨了。”

    傅砚深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点,把时然扶了起来,“饿不饿?”

    时然立刻狂点头,这一路他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还一路吐过来,现在胃里简直是空得叮当响。

    傅砚深转身从后面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和火腿肠。

    “只有这些了。”

    时然知道他们条件艰苦,这些东西已经是大餐了,还没来得及拆,就瞥见前排周谨正往后瞟,眼睛都快黏在那根火腿肠上了。

    时然一说要跟周谨作对,是不累了也不困了。

    时然故意把火腿肠举高了一点。

    周谨直勾勾地盯着,眼看时然撕开了包装,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吱嘎吱响。

    时然凑过去跟周谨搭话,“诶,周谨,怎么我看你一点儿没瘦啊,是不是你把我们家老大的物资都吃了?”

    周谨干咳一声,“谁吃他的了!再说了,这是我们老大。”

    “哦?”时然来兴趣了,眼睛一亮,“你确定要争这个问题吗?那不如问问老大本人,他是谁的?”

    周谨淡淡地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抽。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臭情侣。”

    他转过头跟乌鸦说话,声音故意拔高了半度,“下午我要换车!跟他待不了一点儿。”

    时然直接伸手拍他座椅靠背,拍得砰砰响。

    “不行啊,这事儿我不同意,我就乐意跟你一个车,你去哪儿我跟哪儿去。”

    周谨就没见过这样的人,腾地回过头来,“谁要你同意了?我换个车还——”

    “我不同意。”

    时然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撑腰撑得不要太明显。

    周谨回头瞪着后座那两位,时然没骨头似的靠在傅砚深怀里,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简直是狐假虎威!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周谨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句:“老大,你知道听信奸臣的话,最后是没有好下场的啊!”

    时然立刻转过身,殷勤地开始给傅砚深捶肩,耳旁风跟着就出来了。

    “大王,人家可是大大的忠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