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走进书房,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茶香和墨味。父亲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但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
“柳家动手了。”萧文远将信推到他面前,“我们绸缎庄的那批苏绣原料,在运河上被截了。送货的船家说,是漕帮的人干的,但谁都知道,漕帮背后是柳家。”
萧云澜拿起信,快速浏览。信是绸缎庄掌柜写的,字迹潦草,能看出写信人的焦急。原料被截,几个大客户突然取消订单,市面上开始流传萧家以次充好的谣言。
“父亲打算怎么办?”他放下信,声音平静。
萧文远揉了揉眉心:“我找了几位相熟的官员,要么推诿,要么暗示需要打点。柳家这次,是铁了心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窗外夜色深沉,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庭院里的积雪上,泛着冷白的光。
萧云澜看着父亲疲惫的脸,忽然开口:“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萧文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担忧:“云澜,这不是诗会上的意气之争。柳家在商场上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你……”
“我知道。”萧云澜打断父亲的话,“但我有办法。”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缂丝,太妃寿辰。
萧文远看着那六个字,眉头皱得更紧:“缂丝?那是江南几乎失传的工艺,如今会的人不超过十个。太妃寿辰还有一个月,就算能找到匠人,也来不及赶制。”
“来得及。”萧云澜的声音很稳,“父亲可还记得,三年前您帮过苏州织造局的一位老管事,他儿子后来在江南织造衙门当差?”
萧文远想了想,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那位老管事姓周,后来告老还乡了。”
“周管事的家乡就在苏州吴县,那里是缂丝最后的传承地。”萧云澜说,“父亲写一封信,动用所有人情,让周管事的儿子帮忙,找到还活着的缂丝匠人。钱不是问题,萧家可以出三倍、五倍的工钱,只要他们愿意出山,秘密赶工。”
萧文远盯着儿子,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读过一些杂书。”萧云澜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太妃年轻时随先帝南巡,在苏州见过缂丝,一直念念不忘。这是她六十大寿,如果我们能献上一套缂丝宫装,不仅能在寿宴上挽回颜面,还能在皇室女眷中打开局面。”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萧文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炭盆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能闻到墨锭研磨后特有的松烟味,混合着书房里常年积累的书卷气息。
“就算缂丝能成,原料和客户的问题怎么解决?”他问,“柳家截了我们的苏绣原料,几个大客户也被他们拉走。绸缎庄现在库存不多,撑不了多久。”
萧云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空气。他能看到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道道划在地上的墨痕。
“我们不和他们争原料,也不去求那些客户回头。”他说,“柳家既然要囤积居奇,哄抬市价,我们就让他们囤,让他们抬。”
他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父亲,柳家绸缎庄最近是不是在大量收购生丝和锦缎?尤其是那些品质上乘、适合做寿礼的料子?”
萧文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他们想垄断高端绸缎市场,在太妃寿辰前后高价抛售。”萧云澜的声音很冷,“这是商场上常见的把戏。但这次,他们做得太急了,吃相太难看。”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父亲。
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数字和日期:柳家最近三个月收购生丝的数量、价格变化、存储仓库的位置,还有几个与柳家来往密切的中间商名字。
萧文远接过纸,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些情报……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自有渠道。”萧云澜没有多说,“父亲,您认识御史台的沈溪云沈大人吗?”
“沈溪云?”萧文远想了想,“那位以刚直著称的年轻御史?听说过,但不熟。他出身寒门,最看不惯世家大族欺行霸市。”
“那就够了。”萧云澜说,“这些证据,我会通过中间人,悄悄送到沈大人手里。同时,也会‘不小心’泄露给与柳家有竞争关系的其他皇商。”
他走到炭盆旁,伸手烤火。掌心被热气包裹,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液在流动。
“柳家想用商业手段打压我们,那我们就用商业规则反击。”他说,“缂丝是我们的奇兵,这些证据是我们的暗箭。明面上,我们低调应对,甚至可以让绸缎庄暂时歇业整顿。暗地里,让柳家自己跳进他们挖的坑里。”
萧文远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书房里,语气平静地布置着一场针对柳家的商业围剿。他的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和急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算计。
“云澜。”萧文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二更天了。
“父亲。”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等以后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您。但现在,请您相信我。”
萧文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笔。
“好。”他说,“我这就写信给周管事的儿子。萧家在南边还有些人脉,我会动用所有关系,找到缂丝匠人。”
“多谢父亲。”萧云澜躬身行礼。
“至于沈御史那边……”萧文远顿了顿,“我会想办法递个话,但不会直接出面。这件事,萧家必须撇清关系。”
“我明白。”
萧云澜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炭火味,还有从厨房方向飘来的夜宵香气——应该是母亲吩咐准备的莲子羹。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去了前厅。
前厅里,绸缎庄的掌柜李福正焦急地踱步。看到萧云澜进来,他连忙迎上来:“大少爷,您可来了!东家怎么说?”
李福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的绸缎长袍,但此刻袍子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油汗。他能闻到掌柜身上浓重的焦虑气味,混合着绸缎庄里常有的染料和熏香味道。
“李掌柜,坐。”萧云澜在主位坐下,示意丫鬟上茶。
热茶端上来,茶香袅袅。萧云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香,但此刻喝在嘴里,却品不出滋味。
“绸缎庄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李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急促:“大少爷,情况不妙啊!那批苏绣原料是年前就订好的,原本应该三天前到货。现在被截了不说,王家、刘家、陈家那几个老客户,昨天一起派人来,说要取消今年的订单。我问原因,他们支支吾吾,只说‘另有安排’。”
“市面上谣言呢?”
“更糟!”李福一拍大腿,“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说咱们萧家绸缎庄以次充好,用的丝线都是陈年旧货,染的色也不正。今天一上午,就有三拨客人来退货,还有几个原本要下订的,转头就走了。”
萧云澜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瓷器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茶水的余温。他能看到李福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前厅里点着四盏灯笼,光线还算明亮,但角落里的阴影依然很深。
“库存还有多少?”他问。
“上等绸缎不到五十匹,中等的一百二十匹,下等的倒是还有些,但那些都是走量的便宜货,撑不起门面。”李福苦笑,“按现在的销量,最多撑半个月。如果谣言继续传,可能十天都撑不到。”
萧云澜放下茶杯。
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掌柜,从明天开始,绸缎庄暂时歇业。”他说。
“什么?!”李福猛地站起来,“大少爷,这可使不得啊!一歇业,不就坐实了谣言吗?那些客人会更以为咱们心虚!”
“让他们以为去。”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你明天贴出告示,就说绸缎庄要‘整顿翻新,提升品质’,歇业一个月。所有员工工钱照发,让他们回家休息。”
李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萧云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可是大少爷,这一个月……”
“这一个月,你帮我做几件事。”萧云澜打断他,“第一,去查清楚,柳家最近收购的那些生丝和锦缎,都存放在哪里。第二,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暗中盯着柳家绸缎庄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和哪些官员、哪些商人来往密切。第三……”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银票面额五百两,盖着京城最大钱庄的印鉴。
“用这笔钱,去市面上悄悄收购一批中等品质的生丝,不要多,够维持工坊运转就行。记住,要分散收购,不要引起注意。”
李福拿起银票,手有些抖:“大少爷,这……这是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萧云澜站起身,“李掌柜,你跟着萧家二十年了,应该知道,萧家待你不薄。这次难关,如果你信我,就按我说的做。如果不信,现在可以离开,我会让账房多结三个月工钱。”
李福愣了片刻,忽然深深鞠躬:“大少爷说的什么话!我李福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当年要不是老东家收留,我早就饿死街头了。您吩咐,我照做!”
萧云澜点点头,伸手扶起他。
“去吧。记住,一切都要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李福揣好银票,匆匆离开。
前厅里又安静下来。
萧云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他能闻到夜风中夹杂的雪后清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京城还没有完全沉睡。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那时萧家已经倒了,他躺在诏狱的草堆上,浑身是伤,能闻到牢房里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弟弟云澈蜷缩在角落里,已经没了呼吸。
那时他在想什么?
想报仇,想活下去,想让那些害了萧家的人付出代价。
现在,机会来了。
柳家以为用商业手段就能压垮萧家,以为截了原料、拉走客户、散布谣言,就能让萧家束手就擒。他们错了。
商业战争,从来不只是钱和货的较量。
是信息,是时机,是人心。
萧云澜关上窗户,走回桌边。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沈溪云,瑞王,苏文瑾,墨老。
沈溪云是清流御史,刚直不阿,最恨权贵欺压百姓。柳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证据送到他手里,他一定会弹劾。
瑞王周景轩爱好杂学,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缂丝这种近乎失传的工艺,应该能引起他的注意。如果能通过他,将缂丝宫装献到太妃面前,效果会更好。
苏文瑾是江南商会联盟会长之女,精明干练。萧家要在江南寻找缂丝匠人,可能需要她的帮助。
墨老……萧云澜顿了顿笔尖。
墨老是匠人,精通器械制造。缂丝需要特殊的织机,如果现有的织机不够好,或许可以请墨老帮忙改进。
他放下笔,将纸折好,收进怀里。
前厅的门被推开,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大少爷,夫人让送来的莲子羹,说您晚上没吃多少,暖暖胃。”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糖。
萧云澜接过碗,能闻到莲
子清香和冰糖的甜味。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莲子炖得软糯,糖水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替我谢谢母亲。”他说。
丫鬟应声退下。
萧云澜慢慢吃着莲子羹,思绪却飘得很远。
前世,柳家也是用类似的手段,一步步蚕食萧家的产业。先是绸缎庄,然后是田庄,最后是父亲在朝中的地位。那时他太年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愤怒,却不知道如何反击。
现在不同了。
他知道柳家的每一步棋,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他们贪婪背后的恐惧。
柳家怕什么?
怕失去皇商的地位,怕被其他世家取代,怕积累多年的财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那就让他们怕吧。
萧云澜吃完最后一口莲子羹,将碗放回托盘。他站起身,走出前厅。
庭院里月光如水,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能感觉到冷风穿透衣料,刺在皮肤上。
但他不觉得冷。
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复仇的火,也是守护的火。
他走到弟弟云澈的院子外,停下脚步。院子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云澈伏案读书的身影。那么专注,那么安静。
萧云澜站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院子。
他还有事要做。
明天,他要亲自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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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京城的街道上,屋顶上,行人的肩头。萧云澜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马车在“清风茶楼”前停下。
茶楼很普通,两层木结构,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但这里是西市街口,人来人往,消息灵通。萧云澜下了马车,走进茶楼。
掌柜认得他,连忙迎上来:“萧公子,雅间已经准备好了,二楼靠窗第三个。”
萧云澜点点头,上了楼。
雅间里很安静,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一碟点心。他走到窗边坐下,能听到楼下街市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行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棉袍、戴着斗笠的中年人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普通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萧公子。”中年人躬身行礼。
“坐。”萧云澜示意,“东西带来了吗?”
中年人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按您的吩咐,都查清楚了。柳家最近三个月收购的生丝,分别存放在城南的三个仓库里。这是仓库的位置图,还有看守人员的轮班时间。”
萧云澜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纸和一幅简单的地图。地图画得很细致,连仓库周围的地形都标注清楚了。
“还有这个。”中年人又取出一个小册子,“柳家绸缎庄和哪些官员有来往,送了哪些礼,册子里都记着。不过有些官员的名字,我不敢写全,只写了姓氏和官职。”
萧云澜接过册子,快速翻看。
册子很薄,但内容很详细。柳家这几个月,给刑部、户部、工部的几位官员都送了礼,有的是金银,有的是古玩,还有的是直接送干股。
其中有一个名字,让萧云澜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赵元启。
刑部侍郎,柳家的姻亲,前世主持萧家冤案的主审官。
册子里记录着,上个月初八,柳家给赵元启送了一对前朝的玉璧,价值不下千两。三天后,赵元启的小舅子就在柳家绸缎庄隔壁开了一家布庄,生意好得出奇。
萧云澜合上册子,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推给中年人。
“辛苦你了。”
中年人接过银票,看了一眼面额,脸上露出笑容:“萧公子客气了。还有什么需要查的,您尽管吩咐。”
“暂时没有了。”萧云澜说,“不过有件事,需要你帮我递个话。”
“您说。”
萧云澜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
“把这封信,送到御史台沈溪云沈大人手里。记住,不要直接交给他,放在他常去的‘文渊阁’书铺,第三排书架最上面一层,那本《盐铁论》里夹着。”
中年人接过信,有些疑惑:“萧公子,沈大人可是御史,这信……”
“放心,只是些商业上的事,不涉及朝政。”萧云澜说,“沈大人最恨欺行霸市,这些证据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中年人点点头,将信收好。
“还有。”萧云澜又取出一张纸,“这上面的内容,你想办法‘不小心’泄露给这几家皇商。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酒后失言,或者闲聊时说漏嘴。”
纸上写着柳家囤积生丝、准备在太妃寿辰后高价抛售的计划,还有他们收购的具体数量和预计的利润。
中年人看了看纸上的名单,倒吸一口凉气:“萧公子,这几家可都是柳家的死对头,要是让他们知道……”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萧云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商场如战场,情报就是武器。柳家想垄断市场,就得问问其他玩家同不同意。”
中年人深深看了萧云澜一眼,收起纸。
“我明白了。萧公子放心,这些事,我会办得妥妥当当。”
他重新戴上斗笠,躬身退出雅间。
门关上,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萧云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市。雪还在下,行人匆匆,小贩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叫卖。他能闻到茶楼里飘出的茶香,混合着点心甜腻的气味。
一场针对柳家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柳家还不知道,他们以为稳操胜券的棋局,已经被人悄悄改写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