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晏珩到达西苑时,朱玉正坐在院墙上,伸手够着挂在院中梨花树上纸鸢。

    她今日身着浅绯色的烟罗裙,青丝只堪堪用一支玉簪固住,大半长发倾泻在肩颈处,将那张原本咄咄逼人的脸,衬出几分温驯之感。

    朱晏珩心绪微动,脚步轻快不少,凑近些,便听见围在墙下乌泱泱的侍女们正在干着急。

    “阿玦姑娘!长公子马上就要回府,你快下来吧!”

    “是啊,阿玦姑娘,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不好交代啊!”

    “你们长公子光风霁月,怎会因此事惩罚下人?”朱玉指尖堪堪碰到纸鸢,一用力,反而将它推得更远,“先别管长公子了,翠兰,替我拿根——”

    话音未落,一根枯枝被悄然递到掌心。

    “谢了。”

    她接过枯枝,可另一端那人却没有松手。

    她动作一顿,回头,见朱晏珩伫立在墙下,一手背着,一手给她递上枯枝。

    “阿玦,今日怎地有心情放纸鸢?”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情绪。

    正值黄昏时候,金灿灿的暖阳透过树影斑驳,为他轮廓镶出一道金边。

    他应是才下朝回来没多久,却特意换下了朝服,穿着那套雾蓝色直裰来寻她。

    襟上竹纹如水波粼粼,闪进朱玉眼底。

    她回过神来,噘起嘴不满道:“我这几日在西苑整日无所事事,也只能放放纸鸢解解闷了。”

    自那日太子来府上探望已过了五日,潜入朱府的杀手迟迟没有落网,朱晏珩担心她安危,派了不少侍卫驻守西苑,美其名曰保护她。

    既然是保护,那夜晚的宵禁定然少不掉,白日里虽然被允许外出,但不知怎么地,就算她再想努力早起,却总是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下午。

    等到了下午,下了朝的朱晏珩又一日不落地来西苑看望她,她更走不掉。

    朱晏珩这哪里是保护她,完全就是囚禁她。

    “纸鸢让下人去取就好,上头危险,你先下来吧。”朱晏珩温声劝慰。

    闻言,朱玉再度看向了那纸鸢。

    她要放纸鸢是假,借机爬墙想要趁乱出去才是真。

    但没想到朱晏珩今日会提早半个时辰来西苑了。

    他或许有所察觉。

    思及此,朱玉心里涌上些怒意。

    “我不。”

    她松开枯枝,探出身子够那纸鸢,跨坐在墙体上的身形摇摇晃晃。

    “阿玦。”朱晏珩语气沉了。

    朱玉置若罔闻,故意将身子往墙外一偏。

    摔得痛点就痛点吧,至少能争取片刻自由,说不定能撞见消失好几天的阿萍。

    可她还未来得及滑落,便感觉脚踝忽然被人死死握住。

    什么?!

    脚踝上的手再用力一拽,硬生生将她的身形调整回来,令她直直往西苑里头栽倒。

    梨花树沙沙声与侍女们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响起。

    朱玉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朱晏珩稳稳打横接在了怀里。

    他垂眸看她,笑得温和如常:“接住你了。”

    朱玉笑得僵硬:“长公子好身手。”

    朱晏珩将她放在地上,弯腰替她拍掉身上的灰,力道不轻不重,却有意在她身上停留。

    小腿、大腿、脊骨、腰侧……

    被拍过的地方泛起不属于她的热意,她感觉他动了脾气,像在惩罚她。

    可待朱晏珩直起身子,她又在他表情里找不到破绽。

    四目相接,朱晏珩眸光沉沉,将一个香囊递到了她眼下。

    “前些日子特意托人定做,今日到了,便想着快一些回来,送给你。”

    那香包通体雾蓝,与他身上衣服是一个料子,只是上头爬满了竹子暗纹,比他襟前的招摇不少。

    朱玉还未接过,隔着一段距离便已经闻到了浓厚的木质香气。

    这股香气侵入鼻息,令她莫名有些胆寒。

    朱晏珩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单膝跪地,直接将香囊绑在了她的腰上。

    他没起身,只抬起眼皮,语气笃定道:“天山的檀香乌木配以祁连雪岭莲花调制而成,木质与花香融合,很适合阿玦。”

    细细的线紧紧缠住了她,这股香气会一直幽幽萦绕。

    身下男人明明是仰视的姿态,可无论是语气还是行为,都全然是要掌控她的意思。

    朱玉心知无法拒绝,干脆换上一副天真样子。

    她退后两步,在朱晏珩面前转了两圈,香囊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上头的暗纹泛出粼粼光芒。

    裙摆带着香气蹭过他鼻尖,朱晏珩喉头窜动。

    “好看么?”她对朱晏珩笑得灿烂,眼睛弯起,露出一排上牙。

    朱晏珩眼神颤了颤,起身凑过去摸着她的脸:“好看,天底下最好看。”

    他的拇指摩挲在她唇瓣,眸光微动,眼看就要落下一吻。

    然而,一道不合时宜的喊声,响在不远处。

    “报——谢世子入府拜访。”

    朱晏珩止住动作,侧目看向小厮,语气听不出喜怒:“天色已暗,朱府现下施行宵禁,将世子请回吧。”

    朱玉神色一变。

    谢清平不会无端端找上门来,看来是先前她拜托他与孟秦浩调查朱晏珩一事有了进展。

    那小厮得令正要离开,朱玉连忙道:“等一下,先别走。”

    见朱晏珩眼神忽沉,她迅速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香囊,咬住唇,略带羞涩地递给了他。

    这个香囊比朱晏珩送她的那个小巧不少,粉红绸缎上绣着一个“朱”字,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出自外行。

    它香味很淡,最特别之处,是上头挂着一个珍珠大小的铃铛,动起来时,会发出些细微的声响。

    朱晏珩表情微霁:“这是……阿玦亲手缝的?”

    她点了点头:“缝的有些不尽人意,民女本还有些不好意思送,没想到朱大人今日也会送我香囊。真是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去了。”

    说完,见朱晏珩表情愣怔,朱玉委屈道:“朱大人不喜欢么?”

    朱晏珩回过神,接过香囊,动作行云流水地将它挂在了腰上。

    “喜欢。”

    说罢,他勾起嘴角。

    “特别喜欢。”

    “既然喜欢,何不让谢清平看看?”朱玉叉腰,露出熟悉的嚣张跋扈模样,“民女先前对谢世子怨气未消,现下寻得如此良缘,想要在他面前炫耀一番。”

    “大人可同意?”

    朱晏珩眯着眼细细瞧了她一会儿,片刻后,笑着牵起了她的手。

    “好,都听你的。”

    -

    中堂里,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地面,四下安静如常。

    谢清平笔直端坐着,双手放于膝头,想起方才小厮说朱晏珩要领阿玦一同前来,他呼吸微乱,手不自觉摸向袖中之物,表情凝重。

    回过神来,他先闻到一股浓烈的木质香,耳旁响起一阵细碎的铃铛声,逐渐靠近。

    他抬眼,黄昏下,朱晏珩牵着朱玉缓缓走来,二人言笑晏晏,一粉一蓝两个身影在霞光下交织融合,和谐得仿佛天生如此。

    他顿觉刺眼,垂下眸,又看见二人腰间各自别着对方布料颜色的香囊,心头郁结更甚,干脆转身侧坐,自己为自己斟起了茶。

    “世子若是口渴,可直接唤人倒茶,何必辛苦自己。”

    方一踏入屋内朱晏珩便主动开口招待,语气轻快。

    谢清平盯着面前的热茶,下颌绷紧,却并未显露情绪:“不必麻烦。”

    他语气冷硬,朱晏珩面上笑意未褪,牵着朱玉坐到了他身侧。

    谢清平静默片刻,才抬眼看二人。<

    /p>“你父亲前线告捷,此番可谓战功赫赫,等那边事情安排好,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回京师了。”

    “多谢世子关心。昨日府里便收到父亲来信,父亲还在信上夸赞世子从前骁勇善战,若此番在场,定然让对方再退半城。”

    谢清平不知想起了什么,放在膝上的双拳慢慢攥紧。

    “都是以前的事了,从前线退下这几年,功夫早已荒废。”

    “怎会?下官看世子未减当年威风,若世子愿意,待父亲回京,下官可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好让世子上前线施展拳脚。”

    谢清平冷哼一声:“朱大人若有心,不如给自己说说好话?你这几年手段频出,屡屡越过你父亲,直接向陛下呈递奏疏。陛下怕是留意许久了。”

    “父亲为前线之事操劳过重,做儿臣的,自然要在后头替他分忧。”

    “朱大人有孝心,便不知道你父亲会如何想了。”

    谈话到此刻终止,二人脸色都比方才差了不少。

    朝堂之中弯弯绕绕话里夹枪带棒,朱玉只能勉强听出朱晏珩有推谢清平回前线之意。

    可谢清平言语中深意,她却没听明白。

    父亲明明才从京师出发赶往前线没多久,怎这么快就战功赫赫,要回京了?

    而且他话里话外似乎还在点朱齐深和朱晏珩的父子关系。

    朱玉印象里,兄长格外听父亲的话,从来说一不二,怎么可能背着父亲另有筹谋?

    她越听脑袋越疼,心里越发挂念着先前拜托谢清平的事,现下见二人突然沉默,难免有些着急。

    她轻咳两声,假借为朱晏珩斟茶的动作,靠近谢清平:“那世子此番前来,可还有其他要紧事啊?”

    四目相接,谢清平眉头一拧,撇开视线没有回答。

    ?

    朱玉贼心不死,又端着茶壶转到他面前:“世子方才说了这么些话定然口渴了,多喝点茶吧。”

    谢清平又瞪她一眼,转了回去。

    “世子……”朱玉再次跟了上去。

    谢清平避之不及,干脆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一声,吓得她手一抖,茶水直直淋在了谢清平腿上。

    茶水滚烫,出壶时甚至还飘着些白烟,谢清平身着黑色劲装,裤子布料很薄,热水淋上去,定然剧痛。

    朱玉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放下茶壶,掏出帕子想替他擦拭。

    可谢清平连眉头都不蹙一下,只伸手攥住她手腕,阻止她的动作。

    而后,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金箔红笺,递到她眼下。

    “我此番前来,是来送请帖的。”

    那请帖厚重,泛着些墨水香,上缀龙凤纹样,看着十分喜庆。

    朱玉愣愣接过,在看到上头的署名后,眼神一凝。

    ——是谢清平与谢泽兰的订婚喜宴。

    朱晏珩余光瞥见请帖内容,方才还平静的神色终于染上些许笑意。

    他起身扶起朱玉,将她拉回自己身边时,十分自然地抽走了她手里的请帖。

    “既然是为了此番喜事前来,世子又何必遮遮掩掩?”

    “朱家与谢家交好多年,终于见证世子与泽兰修成正果、尘埃落定,这喜宴我们必然要去的,对么,玉儿?”

    朱玉回过神,见谢清平面色沉重,欲言又止,便猜测他定是想借着订婚宴传递消息。

    正好朱晏珩邀请,她喜不自胜,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当然要去!”

    朱晏珩眸光温和,紧了紧她的手,转头看向了谢清平。

    “那便说好了,下官会携玉儿到场,只是世子别忘了,玉儿现下的身份是阿玦。”

    “是下官的未婚妻。”

    见谢清平面色逐渐苍白,他笑意更浓,语气郑重:

    “感谢世子,能给下官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