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色诱你啊。”

    阿萍撑着脸,啧啧称奇。

    昨夜落了小雨,西苑里水汽浓重,二人对坐院中,朱玉只能隔着未散的雾气看她。

    朱玉撇嘴:“他如此百般设防,说明那密室真有点什么,我们必须得去了。”

    “你昨日若不被色诱,今日就该有成果了。”

    朱玉脸抽了抽:“为何一直强调我被色诱?”

    “因为你就是被色诱——唔唔唔!”

    “我那是被发现之后无处可逃!”朱玉瞪她一眼,缩回了手,“而且我也不是一无所获。演礼那日,府里的人都会集中在前院。只要朱晏珩不能离开婚堂,我们就有时间进密室。”

    阿萍揉了揉下巴:“那就是要穿婚服?你到时一身凤冠霞帔的,不方便行动还容易被发现。”

    闻言,朱玉忽然朝她神秘一笑。

    “谁说我要穿新娘服了?”

    阿萍脸上的疑惑缓缓化作惊诧。

    “你不会……”

    “对,我请朱晏珩穿新娘服了。”

    阿萍沉默地打量她半晌,忽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知你心急,但再心急,也不能修邪术啊。”

    朱玉敲了敲她脑袋:“我没有给朱晏珩下降头——他答应得很畅快。”

    她回忆起当时提议二人交换婚服时的情景。

    朱晏珩批着公文,听完她的话,握住毛笔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他眉眼舒展,唇角勾起,淡淡回了个好。

    不过,他大抵是心愿得偿,一时没控制好力道,毛笔在宣纸上洇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这样看来,朱晏珩说不定还想谢谢她呢。

    朱玉挑了挑眉:“反正演礼那日你尽量配合我,若我不慎被发现,你立刻逃离朱府,不许停留。”

    脑海里浮现出朱玉和朱晏珩互换婚服的画面,阿萍浑身一寒,认真点点头:“我一定会的。”

    -

    演礼当天,朱玉早早便被侍女摇醒。

    这几日夜间总淅淅沥沥落着雨,她本就没睡好,又从来不习惯早起,正巧阿萍不在身边,无人唠嗑,她困得眼了皮直打架,就连侍女絮絮叨叨的嘱咐都只听个大半。

    “……姑娘记得先去……朱大人在里头等您。”

    迷迷糊糊间,听到什么厢房,她便一头栽在桌上睡了过去。

    等醒来后,身旁侍女都消失不见,只剩了她一个。

    她已换上了大红圆领袍,头配金丝翼善冠,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模样。

    袍子大小刚刚好,大抵是朱晏珩特意为她定做的女款。

    方才侍女让她去厢房,可朱府东西两个厢房,她并未听清要去哪侧。

    想了想,她决定先去离得较近的西侧。

    今日天气阴沉,雾气难消,她一路走着,四周寂静异常,竟然没见到一个人影。

    一股诡异之感攀上心间。

    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可能人手都去前院帮忙了。

    到了西厢房,朱玉看着黑压压的巨大屋檐,她有些退却。

    小时候,西厢房总是闹些鬼神之说。

    朱齐深不得不请了位风水师,那风水师到了西厢房,捻起一抔土,立即面色惨白,连连摇头。

    “腥土阴邪,恐曾有过生肉血灾,大人还是早日把这顶封起来吧。”

    朱齐深听罢,立刻请人大修房檐,将顶封住,之后西厢房才渐渐没了怪异之事。

    只是这屋檐封得太实,本就窄小的院子照不进一点天光。

    格外阴森。

    她鼓起勇气进了厢房,红色帷幔随风轻飘,细细风声如泣如诉,抬眼望去,一壮硕新娘端坐在厢房铜镜前。

    至少还是有人影的。

    朱玉一下安心不少。

    新娘身着宽大袄裙,头戴红盖头,乌发披散,后背宽阔。

    只是这袍子似乎有些不合适,显得他整个人壮了不少。

    长兄也真是的,知道给她定制婚服,怎么不给自己定制一套?

    朱玉笑了笑,走了过去:“太好了,我还担心走错厢房。朱大人,久等了。”

    那人身形一僵,并未回应。

    朱玉脚步一顿。

    “朱大人,你怎么不说话?”

    “……”

    诡异的寂静填满西厢房空荡荡的室内。

    朱玉打了个冷战。

    “朱大人?”

    蒙了灰的铜镜里,映不出那新娘子的轮廓,只有影绰绰一道黑影。

    异常天象、哑巴新娘、大红婚礼。

    如此诡异渗人。

    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显灵了。

    思及此,朱玉忽地冷静下来。

    不对啊,怎么还有人在她一个死而复生的人面前装神弄鬼的?

    心里的恐惧忽地化作一股怒意。

    “少在这儿吓唬人!”

    她踏前一步,直接抓着盖头一角,猛地一掀。

    红色盖头晃晃悠悠飘落,一股皂角气息扑面而来。

    而后,谢清平面无表情的脸,映入她眼帘。

    “——谢清平?”

    谢清平散着乌发,领口封得严严实实,一双剑眉星目明明只是略施粉黛,却也足够浓墨重彩。

    四目相接,他耳根红得扎眼,一双眼睛却坦坦荡荡,直直看着她。

    朱玉蹙起眉头:“你怎么穿得如此,”她顿了顿,勉强道,“如此漂亮。”

    谢清平回过神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你当真喜欢这种?”

    “什么?”

    “你若早说你钟意男子异装,你我何至于此?”

    “你疯了吧!”

    朱玉觉得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男子异装?

    而且,今日演礼明明没有邀请外人,他是如何穿着个大红新娘服大摇大摆坐在朱府里头的?

    明明她的新娘不是他……

    朱玉反应过来,慌道:“朱晏珩呢?”

    谢清平下颌发紧:“你还要提他?”

    朱玉懒得解释,甩开他的手,拔腿就跑。

    今日从早起到现在她一直有种违和感,安静的演礼、无人的后院、消失的新娘,朱玉呼吸错拍,一个令人胆寒的念头,浮现脑海。

    ——长兄,不会逃婚了吧!?

    东西厢房中间隔着中堂,为加快速度,她绕道往后山方向走。

    石板路表面残留着昨夜的雨,她脚踩上去,发出哒哒响声,回荡寂静小道。

    一路上依旧无人,唯有薄雾作陪,如迷障般让她心慌。

    出了回廊,后山拐角处,她忽而又见一身红色新娘服映入眼帘。

    朱玉这次警惕不少,先停下脚步,在原地观察。

    那人同样头戴红盖头披着发,穿着的却是大红对襟袄裙,上绣有金丝暗纹,袄裙裁剪精致,衬得此人身姿曼妙,看起来比方才的谢清平薄不少。

    朱玉这才放心,大步流星迈去,握住那人手腕。

    “朱……”

    手握上去的瞬间,她脸色骤然变了。

    不对,这手腕太细了。

    不是朱晏珩!

    她猛然松开手,可这新娘已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钉在原地。

    纤细白净的五指掀开盖头,孟秦浩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映入眼帘:“找错人咯,阿玦。”

    朱玉怒道:“你怎么也在啊?”

    孟秦浩整张脸堪称浓妆艳抹,眉眼深邃,肌肤透红,就连指甲都特意染成桃粉色,整个人艳如泡在春色里的一朵牡丹。

    他冷笑一声:“你既然费尽心思嫁入朱府,本公子总该亲自来看看。”

    话音刚落,谢清平的声音响在身后:“你要逃到哪里去?”

    朱玉回头,见谢清平提着层层叠叠的裙摆,踉踉跄跄追了上来。

    孟秦浩抬起二人交握的手,轻轻晃了晃:“世子慢些,我牵着她呢。”

    “你们到底为什么会在朱府?”

    朱玉彻底没了脾气,恨不得当场化作厉鬼把这两人送去轮回。

    孟秦浩慢条斯理:“这话应该由我们来问你吧。利用朱玉的名头和我们不明不白牵扯这么久,你真心把她当朋友么?”

    谢清平冷冷道:“这次又是用朱玉之事哄骗朱晏珩?他竟也由着你这般欺负朱玉,狼心狗肺。”

    “哎,本来想放过你,可你如今竟然想踩着朱玉的坟头嫁进朱府,”孟秦浩嗤笑一声,“阿玦,你这实在有些过分了。”

    朱玉听明白了。

    他们是在给朱玉打抱不平呢。

    朱玉气笑了:“二位大人整日办茶会编排朱小姐,一个两个恨得牙痒痒,如今倒是替她打抱不平起来了?”

    孟秦浩理直气壮:“有何不可?朱玉虽娇蛮霸道、不学无术、玩弄人心,但再怎么说也是本公子的旧友,是本公子罩着的人。”

    谢清平颔首,冷静批判道:“她性子娇蛮霸道是朱府无能,不学无术是夫子松懈,玩弄人心……虽确实是她之过,可你借她名义行荒淫之事,便是你之过了。”

    ……

    说得到好听。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就是朱玉啊?

    她自己都不介意,他们介意个什么劲?

    朱玉莫名其妙,白了他们一眼:“朱玉小姐若介意会自己显灵的,用不着二位大人操心。”

    此话一出,谢清平和孟秦浩两个人表情明显一变,语气严肃不少。

    “实在猖狂。”

    “呵,厚颜无耻。”

    朱玉现在满心只有抓回自己落跑的新娘,这样掰扯下去肯定没完没了,她灵机一动,用脚勾起地上的红盖头,往孟秦浩脸上一送。

    特意涂抹了胭脂的孟秦浩不愿弄花自己的脸,下意识用双手一挡,松开了朱玉。

    朱玉找准时机,掉头就跑。

    谢清平孟秦浩二人反应过来,抬脚要追,可层层叠叠的婚裙绊住他们脚步,朱玉很快便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两个人的斥责声很快追了上来。

    孟秦浩:“就非要去找朱晏珩?”

    谢清平:“你当真这般喜欢他?”

    朱玉一边逃一边怒吼回去:“谁说我喜欢朱晏珩!”

    声音洪亮,回荡整个廊间。

    她本想往下绕回前院寻人,却先在后山林中遇到了个小厮。

    “你们朱大人呢?”

    那小厮身着一身灰布衣,身形瘦长,面颊凹陷,额前碎发遮着大半张脸,闻言,只露出一只眼睛木愣愣看着她。

    “朱大人呢!”朱玉急了。

    那小厮反应过来,缓缓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朱玉谢过他,穿过白雾氤氲的暖泉,爬上一道斜坡。斜坡尽头,一座陌生的院子映入眼帘。

    院子四面被白色高墙环绕,里头伸出无数茂盛的竹子,遮住本就不多的天光。

    她背脊一凉。

    这就是阿萍说的那

    个院子。

    方才小厮说,长兄就在里面。

    而她今日的目的,也正是此地。

    正巧,若闯进去被发现,便可以用寻找长兄为由搪塞。

    没有犹豫,朱玉悄然钻进了院子。

    正如阿萍所说,院子里阴森至极,里头一座黑漆漆的宅子镇中,朱玉趴在外头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声音后,才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屋子里虽灯光昏暗,但乍一看去,不过是一间普通的书房。

    甚至,和长兄原先的书房别无二致。

    朱玉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没有听到任何铁器摩擦声音,环视一圈,也没有见到任何可疑物件。

    难道真是阿萍多心了?

    她正想离开,却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过正常,便是不正常。

    缓缓回头,她盯着墙上近乎垂地的挂画,歪了歪头。

    就算一点风都没有,这画,会纹丝不动么?

    她凑近,用手指抚摸上去,传来的不是纸张的柔软,而是铁器的坚硬。

    朱玉深呼吸,掀开铁画,挂画之后,竟藏着一把青铜转轮锁。

    四枚数轮并排而列。

    她屏住呼吸,依次将数轮拨至自己生辰。

    咔嗒。

    朱玉的心停跳一瞬。

    锁开了。

    门后机关缓缓启动,伴随着细微的铁器摩擦声,一个空旷的山洞映入眼帘。

    这就是,长兄的密室?

    ……

    所有的一切顺利得过了头,倒像是有人特意替她清出了一条路。

    可机会就在眼前,即便是陷阱,她也必须进去看看。

    她深呼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山洞不算大,洞顶有一道裂隙,天光泄进的同时,也有积水从其中滴落。

    滴答。

    山洞最里角落处,有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伫立,大小与她相近,却毫无动静,大抵是死物。

    滴答、滴答。

    她轻手轻脚凑近,想要借着天光看清那玩意是什么。

    奈何那裂隙开得不够大,她不得不越凑越近。

    滴答、滴答、滴答。

    有头与四肢,好像是个人形?

    她越凑越近。

    深灰色,不反光,应该是个石头雕塑。

    她越凑越近。

    直到停在那雕塑一步之外。

    终于看清它的瞬间,朱玉整个人如坠冰窟,就连呼吸都暂停了。

    ——是她自己。

    雕塑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双眼半阖,浅笑着,如神女悲悯众生。

    她身披云肩,手持莲花,腰间系着围裳,露出来的腹间环着各式璎珞,身姿袅袅。

    离近了看,甚至连她小腹上那颗极隐秘的小痣,都用一点朱砂点缀上了。

    明明只是一个雕塑,却如此栩栩如生,就像是有人曾日日夜夜、仔仔细细观察过这具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朱玉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浑身的血液倏地直冲天灵又迅速沉至脚底。

    为什么长兄要打造这个院子?

    为什么密室的密码是她的生辰?

    为什么密室里又会有她的雕塑?

    无数的疑问如利刃刮着她的脑袋,太阳穴突突跳着,朱玉忽地抬起了头。

    不对。

    ……身后的水声,什么时候停了?

    如惊雷劈顶,炸得她头皮发麻,正想要回头确认情况,身后却猛地贴上来了一个人。

    !?

    朱玉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想要尖叫,嘴却被那人温柔捂住。

    她双腿陡然发软,而后,背上那人轻轻一推,便轻而易举将她抵在了雕像之上。

    凤冠上的金步摇晃出细碎声响,冰凉的珍珠流苏擦过她的耳廓,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木质香气。

    “嘘,”朱晏珩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

    说完,他慢慢移开手,见朱玉仍屏着呼吸,他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低声命令:“呼吸。”

    似是戒尺落在身上,朱玉浑身一麻,立刻反应过来,猛地大口喘气。

    不过短短几息,她背上已然布满冷汗,僵着脖颈侧眸看去,朱晏珩正将下巴搭在了她肩上,温柔地笑着看她。

    紧紧贴在颈侧的肌肤有些许湿气,方才他大抵是站在了那裂隙水滴之下。

    “朱、朱大人,我是来找您的……”朱玉声音在发抖。

    “阿玦不是不喜欢我么?何必如此急着寻我。”

    意识到他方才听见了她对谢清平孟秦浩二人的怒吼,她张嘴想解释。

    “嘘。”朱晏珩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唇,待她噤声后,又用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朱玉被迫抬起头,与自己那栩栩如生的雕塑,四目相接。

    几乎与它脸贴着脸之时,朱玉发现,这雕塑就连人的皮肤肌理都做了出来。

    更显诡异。

    “阿玦喜欢么?”他语气幽幽然,令朱玉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我、我不喜欢……”她染上了哭腔。

    朱晏珩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抵在她唇上的手,从另一侧环住她的腰。双手缓缓向前,最终十指交扣,覆在了她的小腹之上。

    “不喜欢的话,那阿玦再与长兄造一个活的,好不好?”

    他语气带笑,甚至有几分宠溺。

    “亦或者,我该唤你——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