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这么查案的?”姜朔清面色不善道。
“哈哈……”长息笑而不答,只是一味指着博古架高处的物件道——
“掌柜的,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长息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她已有两年多没来过洛京,最惦记的自然还是这珍宝楼。想当年她少年时,初闯江湖的第一站便是洛京珍宝楼,这里何尝不是她梦开始的地方?
遥记当年她第一次登上珍宝楼的五楼时,是沾了秋月白那个大少爷的光,再看今时今日,她沾的可是皇家的光!
姜朔清一入珍宝楼,甚至都没有自报家门,随手亮了个长息不认识的牌子,便被钱掌柜毕恭毕敬地请进了门。钱掌柜还要特地封楼,专供她们二人挑选,却被行事低调的姜朔清拦下,最终不过只封了五楼一层。
思及此,长息便忍不住偷笑。如果此刻面前摆了一面镜子,那她必然是容光焕发、趾高气昂。
珍宝楼的钱掌柜指挥着店员一趟趟登爬上高地取物,各种奇珍异宝堆了一桌子,而大部分物什不过三两眼的功夫,就被长息淘汰,放置一旁。
钱掌柜见她眼光毒辣,从满桌珍奇中挑出一柄造型奇诡的弩箭,捧到长息面前,“贵客真是好眼光!这‘九矢连珠弩’是本店这个月刚进的新货,还没有人看过呢!”
长息接过那弩箭,左右端详。
弩身由千年铁桦木打造,辅以独特的漆工,使其通体呈现暗哑的墨色,几乎不反光,是暗夜潜行的绝配。弩臂短而紧凑,更易藏匿,线条流畅,机括之间布满精巧的机关齿轮。
弩箭握把处缠绕着防滑的蛟龙筋,弩机上则刻有细密的流云纹。长息三两下拆下箭匣,打开只见匣内箭道分列,内置多种不同形制的短杆箭矢,她略一打量,便看出其中几只箭簇中空,可放置毒药,另有几只箭尾处暗藏机括,射出后能够借力偏转。
长息心头一动,却没有表现出分毫。
钱掌柜见长息拆弩时娴熟的手法,便笑着招呼店员:“去取个靶子来,让贵客试试手。”又扭头道,“客人不仅慧眼识珠,还是个行家里手。”
钱掌柜递过来一组马鞍样式的小皮带,“这九矢连珠弩不仅能够手持,还能通过配件装置于手臂之上。”
“哦?”长息来了兴致,把弩箭递给掌柜,掌柜把那组皮带分别卡在弩箭的前、中、后三处,又将其重新佩戴到长息的右臂。
适逢方才的店员推着木靶子回归,木靶子不近不远,距离几人约莫三十步距离。
珍宝楼第五层虽十分宽阔,然而四壁皆是博古架,层层架格上陈列着珠玉、古器、机关术器,价值连城。若在这里试弩,稍有偏差,便不只是砸坏几件摆设那么简单。
姜朔清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眼,钱掌柜却丝毫不惧怕长息一个手滑让珍宝楼遭殃,仍挂着和善的微笑。
长息颠了颠手臂上略有重量的弩箭,捕捉到了一丝齿轮机关的响动。她余光一瞟,已然锁定一旁木靶的位置,甚至没有抬头正眼瞧,肩颈带动手臂,手腕微微一抬一抖,巧妙运用内力,带动了弩箭的机窍,一发流光般的箭矢正中靶心。
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咻咻咻”几声破空的呼响,又是三发箭矢射出,齐齐钉在靶心周围。最后一发箭矢中显然带着火药,没入木靶的刹那,箭簇骤然爆开,火星一闪,顷刻间将靶心灼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整块靶心脱落下来,置于其上的箭矢也纷纷落地。
众人都未曾料想到长息出手竟如此之快,眼见数支箭矢发出又落地,皆是瞠目结舌。姜朔清眼珠微动,瞥了一眼那木靶,又看向长息,后者云淡风轻,仍在研究手臂上的弩,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钱掌柜回过神来,连忙拊掌,“贵客好身手!”
长息略一点头。这弩箭着实设计精妙,佩戴于手臂之后,弩机便会随着腕力变化自行完成上弦、送箭与击发。若操弩者内力运转精细,击发过程不过弹指之间,效率极高;可若内力控制稍差,便极易误触机括。
这东西显然不是谁都玩得来的,长息心下已有了打算,便道:“这弩确实不错。”
钱掌柜脸上笑意更深。
“只可惜箭矢太难配了。”说着,她却干脆利落地将弩箭拆下手臂,塞回钱掌柜手中,“我不要了。”
钱掌柜笑容一顿,她是个四十几岁的微胖女人,柳眉弯弯,面相和善有余,精明不足,而若是信了她的表象,便是大错特错。
一听长息这话,钱掌柜便知何意,忙不迭地和她拉起了锯,“贵客实在是懂行,此类机关术器,最怕就是耗材用光了没处配。”
“不过这弩箭巧妙就巧妙在此处。”钱掌柜圆乎乎的小手往后一伸,接过店员递来的一支寻常长杆箭矢,往弩弓上一搭,眼睛还看着长息,手却往旁侧一动,竟目不斜视地把那支箭矢发射了出去,正钉在木靶脱落的靶心侧方。
长息眉梢一挑,想不到钱掌柜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也是武功了得。
“贵客您看,这弩用寻常箭矢,一样适配。”钱掌柜笑道。
姜朔清嫌长息磨磨叽叽,浪费时间,径直道:“喜欢便拿了。”
长息眉头微皱,轻“啧”一声,手肘悄悄撞了一下姜朔清,让她不要打扰自己侃价,又连忙接茬道:“若是如此,岂不是埋没了这‘九矢连珠弩’精巧的机关?”
她话说的挑不出毛病,这弩箭机关繁复,设计奇巧,自然是要发挥其独特的作用,若以寻常箭矢配之,为何不直接买一副便宜的寻常弩箭呢?
钱掌柜闻言,一时也是没说出话。
长息乘胜追击,“不如这样。”她伸出三根手指,“钱掌柜你让利三成,再为我配齐三套专用的箭矢,我便将其收入囊中。”
长息早在店员将弩取下来时,便已经瞥见了柜上标价: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文。
以她多年混迹江湖、逛遍珍宝楼的经验,这种机关术器虽然精巧,真正的造价却远没有标价那么高。这一刀砍下去三成,差不多已经摸到钱掌柜的本钱了。
果不其然,钱掌柜嘴角一抽,她自然明白眼前这年轻女子是在讨价还价,自己做生意数十年,自诩深谙其中学问,却没想到这女子不按常理出牌,反而直接伸过来一把屠龙刀。
长息不给钱掌柜说话的机会,煞有介事道:“何况钱掌柜你也知道,这弩箭并非寻常侠士所能操控,所需内力功法之巧妙精细,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p
>“与其让此物束之高阁,不如寻得一个行家里手,让其物尽其用。”
钱掌柜面露难色,与一旁的店员对视几眼,似乎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半晌才道:“在下钦佩贵客年纪轻轻便如此通透明达,今日便让利三成,也算与贵客交个朋友,日后多来往!”
“给贵客好生包起来,额外配三套箭矢!”钱掌柜随即将弩箭递给身旁的店员,看向长息和姜朔清,将目光停留在后者身上,“请贵客结账是用现银还是银票?”
姜朔清笑着上前道:“银票。”她不差这点钱财,本不屑于围观二人打太极,可在一旁围观下来又觉得甚是有趣,连日的阴郁心绪松动了不少。
姜朔清结完账,长息的兴致反倒缺缺,待二人走出珍宝楼的大门数十步,长息抱着那装着“九矢连珠弩”的精致木盒,两腿一软,歪倒在了地上。
姜朔清眼疾手快地一把捞出她,使得长息不至于直接趴下,连忙问道:“怎么了?哪里痛吗?”
长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不说话。姜朔清蹲到地上观察她的脸色,只见长息嘴唇微微发白,脸上肌肉细细抽动,抱着木盒的手也不知何时捂到了心口。
姜朔清顿感不妙,想是她大病未愈,出来一趟引得旧症复发。她正欲带着长息回府,长息才低声道:“……我的心好痛”
“我知道!”姜朔清焦灼道,“我带你回府休息。”
“不是。”长息摇摇头,“不用回去。”
没等姜朔清再开口规劝,长息又幽幽道:“钱玉桂这个老狐狸……还是没玩过她……侃价砍少了……”说着,她空闲的手握起拳,狠狠朝地面不痛不痒地锤了几下。
方才她开口便要钱玉桂让利三成,本来就是预留了上涨些价格的空间,待二人几个回合的拉锯之后,才能对价格有所定夺。
可谁知她刚发出第一波攻势,钱玉桂竟就一口答应了!由此可见,这弩根本不值那个价,她砍下三成,也还是让珍宝楼赚美了!
她这么多年往返珍宝楼数次,自以为对其物价和话术都有所觉悟,竟然还是败在她手下!
“该死的老狐狸!该死的老狐狸!早知道我直接对半砍!”长息愤恨道,脸也不抖了,嘴也不白了。
姜朔清这下是看明白她这一通突发恶疾是何缘由了,原来不是心疼,是心疼钱。她把搀着长息的手一甩,抬手一巴掌猛拍在长息的后脑勺上。
后者的头连带着身子重重一歪,还不忘“哎呦”一声。
“少犯病!”姜朔清越看她这幅酸损样越不顺眼,一把把她从地上薅起来,拽她往方府走,心里想着得赶紧再让顾格尔跑一趟,帮这丫头瞧一瞧脑袋里的毛病。
长息一看这方向,以为姜朔清要把自己锁回去,连忙缩脖撅腚地往后坠,“不回去不回去!我还有事儿办!”
姜朔清手里越来越沉,无奈地回过头道:“还要干嘛?”
长息嘿嘿一笑,揉揉肚子,“饿了。”说着四处看了看,望见一家不远处的酒楼。酒楼不过三层,临街而立,飞檐不甚张扬,门脸十分齐整,牌匾上书三个规规整整的大字——“望峰楼”。
长息眼睛一亮,食指一抬一指——
“就吃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