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机大典。
长息的神经骤然绷紧,直觉告诉她这必然是一个不能被错过的密钥。可当她试图继续从风长息的记忆中探寻,却猛然抽离了出去。
她再度陷入眩晕,眼前画面突转,像被人从水底猛然拽出,耳际嗡鸣不止。待她再度睁开眼,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拱形屋顶的昏暗房间中。
房间的挑高极高,穹顶以深青色琉璃与铜骨支撑而成,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窗。抬眼望去,可见碎银似的星光闪烁,几乎直接进入了无垠的夜空。
墙面悬挂着数张大小不一的铜制星盘,内里同心圆交错,雕刻精美繁复,多半只是起装饰之用。
屋内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中央摆着一张不规则的厚木长桌,桌面漆黑,只嵌着几道银线,银线彼此交错,竟绘成了一幅简化的天象图。
一盏孤灯被罩在一只半透明的白玉灯罩中,灯焰微弱,明灭之间,仿佛整间屋子都随着它一同呼吸。
屋内安静非常,风长息面朝窗户,眺望远处的星空,没有其他的动作。长息与她共感,知道她正在担忧,却不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片刻之后,屋门被敲响,风长息转过身来。长息这才发现,原来屋内一直是有别人在的。
那人身着素色银灰长衫,正是万机阁的阁主周吉曜。他坐在房间角落的太师椅中,不知在昏暗的房间中书写着什么。听闻到屋门的声响,他和风长息对视一眼,走上前去开了门。
屋门打开,又是两位长息没有预料到的人走了进来。
姜朔朗和姜朔清依次走进。姜朔朗着一袭深青常服,衣襟松散,腰间也未佩玉饰,长发以一支乌木簪随意束起。明明是当朝天子,举止间却没有半分帝王出行时的仪仗感,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进门后漫不经心地在掌心轻轻敲着。
姜朔清紧随其后,同样是一身常服,却比姜朔朗克制得多。她身着赭石色长衣,衣襟扣得严整,上下不见一丝皱褶。长发束于脑后,只簪一支极简的白玉簪。
姜朔清的目光扫视屋内,不动声色地与风长息对视了一眼。
风长息和周吉曜行了简单的揖拜礼,姜朔朗略一点头,周吉曜侧过身展开左手,将皇家姐弟引向房间中央不规则的厚木桌前。
屋门重新紧闭,四人依次落座,周吉曜开口——
“今夜劳烦诸位拨冗,一同商讨第三次万机大典事宜。”
——
长息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雨打窗棂,如琴弦轻拨。
她四肢的酸涩胀痛已消去大半,睁开眼睛,只见眼前并非大理寺低矮昏暗的石牢,而是一间窗明几净的清雅小室。
床榻细软柔滑,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草香气,令人安心。
长息试着抬了抬手脚,腕间足侧均无锁链。她的头颅和心口依旧有些疼,却不似先前那般天旋地转,连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侧倒退着顶开,方环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刚一转身,便与床上的长息四目相对。她脚步一顿,脸上又惊又喜。
“醒了?”
长息“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撑坐起来,倚靠在床头,“这是哪里?”
方环将托盘放下,得意道:“方大人府。”
见长息迷茫,方环撇撇嘴,无奈再道:“……我家。”
长息无言,暗忖以前怎么没发现方环的嘴这么贫,要是哪天让方环和阿兰斗一次嘴,孰胜孰败还真不好预料。
“我昏迷了多久?”长息问道。
“今日是第三日。”
方环见长息受了那么重的伤,刚刚醒来,便能自行坐起,不由得佩服。随即把托盘上的汤药端来,直接往长息手里一塞,“既然你没什么事了,就自己喝吧。”
长息瞪大眼睛,看了一眼碗中浓绿色的药汁,又抬眼看向方环,“你不喂我?”言外之意,是她高低是个病人,就算现在勉强称得上大病初愈,也需要人照顾。
“我还得伺候你?”方环斜睨她一眼,不等长息回话,便推门而去。
长息叹了一口气,捏着鼻子将那碗药汁一口闷下,正拿袖口擦着嘴,便听门外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她的房门而来。
“哟。”姜朔清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足蹬深褐鹿皮短靴,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
“这不是梅骄阳,梅大小姐吗?”
姜朔清走了进来,发髻高束,衣袖收得利落,一派神采奕奕。
她走到长息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长息同样也在打量着她,眉眼间没有惧色,也毫无恭敬,眼神清醒得过分,莫名让姜朔清觉得似曾相识。后者转念一想,又觉以床上人和风长息容貌上的相似程度,自己觉得似曾相识也是必然。
“多谢殿下救命。”床上端着药碗的“梅骄阳”道。
“你这句谢得太早。”姜朔清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本宫救你,可不代表信你。”
长息看着她,“臣也没有说过,殿下应当信我。”
听见这一声“臣”,姜朔清的手微微一顿,她回看长息,冷笑一声,“你在朝堂上怎么不自称‘臣’了?”
长息也笑笑,“保命要紧。”
姜朔清盯着她的脸,无言地看了许久,似乎不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片刻后,她放弃般移开目光,转换话题道:“原本大理寺已经把你定为擅闯宫禁、私入水门、扰乱朝会,按律当拘押候审。”
“如今呢?”长息问道。
“如今,你死了。”姜朔清平淡道。
长息眨巴了两下眼睛,见姜朔清把茶盏放下,继续开口:“你既不是风长息,又没有合法身份,本就身负重伤,闯入洛京后被羁押大牢,不幸病亡,两日前便被埋了,就是如此。”
长息点点头,表示认可,再问道:“那我现在是谁?”
“何氏女,何宝矜。幼时亲族亡故,无籍可归,被一位告老还乡的老臣收作义女,近日因病来到洛京。”
身份寻常,来历干净,既无显贵牵连,也不至于凭空惹人生疑,长息暗暗记下,却也知道这个身份未必经得起细查,只是掩人耳目,图一个心安罢了。
窗外骄阳正盛,姜朔清的周身却蔓延起寒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长息,来自另一个大煫。”长息坦然道。
长息的话姜朔清只猜到了一半,“你也叫长息?”
长息耸耸肩默认,“只是长息,我没有姓氏。”
说着,她从自己颈肩摸索了片刻,拽出那一根银壶项链。内里的血液早已被她吸收,如今的小银壶只是一个空壳,她摘下项链,递给姜朔清。
姜朔清接过项
链,眸色一沉,也从颈间拿出那根一模一样的银壶项链。两根项链垂在空中,看不出一点分别,就连内里的东西也都用尽了。
姜朔清似有所思,把项链还给长息,神色缓和了些。
“殿下似乎早就知道我不是风长息。”长息道。
姜朔清没有答话,更让长息确定,前者知道的一定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而显然姜朔清虽然救下了自己,却只是暂时不愿让自己死罢了,更不代表已经和她站在同一边。
长息知道姜朔清有多聪明,贸然套话必然适得其反。
既然如此,那她可就不管了,索性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在我来的那个大煫,年号不是通瑞,而是宝应。”长息道。
“哦?”姜朔清已经在长息不远的太师椅上坐下,微微挑眉,似乎对长息的话很感兴趣。
“你是天子。”长息语出惊人。
姜朔清点了点头,“本宫本来就该是天子。”
长息也跟着点了点头,“就是手段不太光彩,但当然,谁敢说圣上的不是呢?”
姜朔清也不气不恼,坦然道:“本宫是大煫正统,是先皇嫡长子,本该登基,有何不光彩?”
“殿下登基的时候我刚出生,也不知真相如何,江湖上小道消息繁杂,野史更是满天飞,殿下且当乐呵听。”长息铺垫了两句,见姜朔清好整以暇地倚坐,便慢悠悠开口道——
“传言说先皇抱恙,意图提前退位,将皇位传给庶出的次子。至于先皇为何传庶不传嫡,传幼不传长,江湖众说纷纭。”
“而话说回来,先皇一直不曾立储。又引人猜测,先皇是否自始就不愿把皇位传给嫡长子,只因那位嫡长子生而为女?”
长息见姜朔清面色骤然铁青,讪笑两声:“殿下,这都是民间传言……不如我还是闭嘴吧,殿下权当我胡说八道。”
姜朔清咬咬牙,“继续说。”
长息似乎本来就打算继续讲下去,旋即开口:“彼时还是晟王的宝应帝如何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庶弟抢走皇位?于是……”
长息顿了顿,“于是她假意接受,在先皇退位、新帝登基的当日,带着八万禁军杀入皇城,把年仅十四的庶弟砍死在御座之上。”
“放肆!”姜朔清额间青筋暴起,掀袍拔出佩剑,大步向前,寒光一闪,剑锋已然架在床上说书人的颈侧。
长息丝毫不畏,表情愈发生动,似是真的沉浸到了说书的氛围中,“太极殿外禁军铁甲如林,长槊压雪,太极殿内丹陛染血,百官惊恐万状。”
“宝应帝把庶弟无头的尸首踩在脚下,登了基。先皇见爱子人头落地,惊惧成疾,自此卧病不起,不久便郁郁而终。”
“而先皇后于国丧之后入太清观削发为尼,自此青灯古佛,不问尘事。”
说到这里,长息似是忽然觉得忘了些什么,微眯着眼继续补充道:“据传,宝应帝的那庶弟死时,颈血飞溅八尺高,头颅如蹴鞠般滚下丹陛,人头落地时,脸上还带着笑。”
言毕,长息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副对自己的说书表演不太自信的模样,“我讲完了,殿下。”
“你好大的胆子。”姜朔清冷厉道。
屋中一片死寂,长息收起三分笑意,“殿下,你这次怎么没杀了他?”
姜朔清目眦欲裂,抬起长剑,朝长息的颈侧劈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