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潭!凤潭!”
狱门被打开,是方矩带着顾格尔来了,见姜朔清疯了一样喊着风长息的小字,连忙唤她:“殿下!顾大夫来了!”
姜朔清什么都听不见,她脑海回响着刺耳的蜂鸣,周身的一切如潮水退去。
——为什么才来?为什么偏偏要晚一步、偏偏要差一点?
她想要质问所有人,却说不出话。
顾格尔见姜朔清怀中之人状态有异,顾不得礼数,冲过来将其平放在地,立刻开始施救。
姜朔清恍恍惚惚,瘫坐地上,方环和方矩在两侧扶住她,不停呼唤着,姜朔清却丝毫无法察觉。
——对不起。她自言自语。现在说对不起还有用吗,她已经低下过头了。
——所有的一切,无数个日夜,无数盘棋局,就停在此刻了吗。
“不对。”姜朔清瞳孔颤动,双手撑在地面上,“还没结束。”
她的额头豆大的汗液不住滴落,十指死死扣在地面上。
“殿下。”顾格尔抬起头看向姜朔清,神色凝重地摇摇头。
“血,血。”姜朔清自言自语,“血!她的血!”
顾格尔不知其意,皱眉道:“殿下,她确实失血太多了。”
“她不一样!她的血和别人的不一样!……”姜朔清像是着了魔,不停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她顾不得体面,匍匐着爬到被顾格尔放平的长息身边,颤颤巍巍地从脖颈间拽出一根小小的银壶项链。项链一直紧贴着她的皮肤,被捂得温热。
姜朔清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拧开了那银壶,轻轻掰开长息的嘴,把那壶中的残存的血液尽数倒入了长息嘴中。
暗红色的血液一滴又一滴流出,她托住长息的下巴,生怕她把那珍贵的血液遗漏任何一滴。
顾格尔不知姜朔清要做什么,意图阻拦,被方环和方矩劝住。
“凤潭,凤潭。”她又开始叫那个名字了。
“凤潭,你这胆大包天的疯丫头,醒醒!!”姜朔清的神魂仿佛在顷刻间回归到她的□□,愠色再度爬上她的面庞,她摇晃着身下人的肩膀,声音愈发焦急,“所有事都还没结束,你还敢睡?!”
“风长息!回来!本宫不许你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姜朔清竟重重地拍了一把地上人的脸。一旁的三人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和动作,只能听着姜朔清的愠骂充斥整个监室。
咚——
咚————
巨大的心跳声重新响起,从无边的尽头传来。
咚!——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长息身体最深处轰然苏醒。
咚!——
长息自己的心跳跟上了那远方的节拍,她的心脏骤然收缩,新鲜而滚烫的血液有力地泵出,如一根根坚实的弓弦,拽起她身上的每一寸经络。
咚!——
血液从心脏重新生发,沿着四肢百骸奔涌而去,冲过已经近乎停滞的经脉,冲过伤口,冲过每一道裂痕。
长息的指尖不自主地蜷缩,全身的每一根筋骨都在那股力量的震颤下重新苏醒。破碎的血肉开始自行收拢,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已经凝结的血块被新生的血液一点点撞开。
她的皮肤从惨白逐渐带上血色,原本冰冷的躯体也重新泛起温度。
姜朔清怔怔地看着她,轻轻把手放到长息的胸口,连她自己都惊异万分——那心脏真的重新开始跳动,强而有力,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
她赌对了!
姜朔清的眼泪滑落,“顾大夫。”她迅速回头,“顾大夫,快来!”
顾格尔迅速凑上前来,在姜朔清期待万分的眼神下重新把了一把那死人的脉,震惊地回看姜朔清,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方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喜不自胜地攥紧方矩的双手,与姐姐对视。
姜朔清踉跄着退后一步,把位置留给顾格尔,大口喘着粗气,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仿佛劫后余生的是她。
“我们走,时间差不多了”她扶住方环的手,恢复了一向的端肃自持,“顾大夫,有劳你了。”
言毕,她便一手扶着墙,一手搀着方环走出了石狱。
狱门重新关闭,只留下里面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
吴异同带着裴淳叡的尸首从朝堂上下来,赶回大理寺的时候,时间已是正午。洛京像是突然入了夏,日头又高又大,烤得人直冒汗。
而大理寺的后堂一向不见天日,验尸房更是如此,一只脚踏进去,外头的暑气边被隔绝得干干净净,如同迈进了冰天雪地,身上的汗珠顷刻间就化成了寒战。
验尸房没有窗户,只有大大小小的油灯,灯光照在青砖之上,像一层薄霜。屋里长年蔓延血腥气与药味,乌木架上排列整齐,验尸刀、银钩银针、剪具等物一应俱全。刀锋磨得雪亮,静静地悬挂,泛出森冷的光。
正值午时,大理寺轮值的仵作大多已去用饭,是以吴异同验尸时只带了一个负责记录的小吏。
晨间太极殿上的风波尚未散尽,宫门内外都在议论那具被黑漆冰鉴送进大殿的尸体。吴异同总觉头顶一把巨斧高悬,不知何时就会落下,片刻不敢耽搁地把裴淳叡的尸体重新抬上了验尸榻。
验尸房大门合拢,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吴异同感到久违的安心。她早已脱下官袍,只穿一件窄袖青衫。
吴异同挽起袖口,戴好棉布面罩和鱼鳔手套,拿了几件趁手的工具,走到榻前,俯身切割开裴淳叡身上的衣物。
前两次尸检时事出仓促,更多只是确认死因与伤势。如今尸体既已送回大理寺,吴异同便必须按照章程行验尸之事,不可遗漏半分。
她先重新查看裴淳叡胸前那道伤。银钩挑开凝结的血痂,伤口边缘露出惨白的皮肉。吴异同低头辨看,片刻后道:“死者心口处受贯穿伤,由前胸贯入,自后背传出,肋骨断裂三根,前胸创缘可见冰裂纹状撕裂伤,为‘裂冰枪法’所留痕迹。”
小吏
紧张地站在一旁,探头探脑地观看吴异同操作。闻言立刻落笔,一字不差地记下。
“创口周边血肉凝滞,可见大量暗黑斑痕。”吴异同又道。
她拿起几根新的银针,分别刺入裴淳叡的舌下、咽喉与心口处。他的皮肤呈现异样的灰白,又硬又凉,针尖刺进去时阻力很强,是尸首冻过数日、尚未完全回暖的缘故。
等待银针和毒药产生反应时,她的目光落在尸体脸上。
裴淳叡死时想必极其痛苦惊惧,其双目无法合拢,隐约可见灰白瞳孔中暗红的血丝,脸部的肌肉在狰狞中不断僵硬,继而定格。
片刻后,吴异同拔出银针,银针尖端泛黑,她将其放在一旁,道:“银针验毒显示,死者生前中毒。”
她翻开裴淳叡的手足,确认着形态,继续道:“死者肢端强直,指趾蜷缩,结合死者创口形态,符合‘牵机鸩’毒发之态。”
小吏跟在吴异同身旁依次记录,在文字记载之余,还配有死者局部形态的画样说明。吴异同的验尸动作很快,小吏连画带记,竟也能跟得上。
检查完一轮,吴异同双手扣住尸首肩背,紧抿嘴唇,将其用力一翻。尸体沉重,翻转时发出一声闷响。
平日里像翻转尸首这种费体力的活计,至少要有两名仵作一同完成,而吴异同虽瘦弱,却从日复一日的独自验尸中练出了这一本领。
不同形态的尸首如何挪动最为省力,她早已烂熟于心,翻转一次最多出一点薄汗。
吴异同沿着裴淳叡的后颈、脊背、腰腹一路检查,连耳后、指缝、脚底都没有放过。而一旁脱下的里衣、外衫、靴底、衣襟、袖口也逐一查过,没有新伤,没有暗袋,也没有其他异常。
吴异同又把裴淳叡的尸首翻回正面,裴淳叡僵白的脸在翻转的过程中和她静静地对视,又在翻转完成后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她退后了两步,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按章程来说,这一次验尸已经结束了,可她却总觉得有些不甘。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秘密前往长安,是为了调查长安转运衙门账册的异常。长安转运衙门的账册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亏空,数额不大,有些甚至小得可笑,却偏偏在不同月份反复出现,裴淳叡显然知道其中的内情。
裴淳叡带着一肚子秘密,就这样被杀死在了回府的路上……
一肚子秘密,他会藏在哪?
吴异同的太阳穴突然一跳,她转身,从一旁的刀架上取下一把薄而韧的细刀。
她走回验尸榻前,低头看着裴淳叡光裸而丑陋的上半身,戴着手套的手抚过裴淳叡僵硬发白的腹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是魂魄之容器。是以众人皆追求身体完整,死也要留一个全尸,这是对亡者最后的体面。
她虽然常年和尸体打交道,验尸途中也不免会对尸首有或大或小的损害,等验尸流程结束,也要尽可能把尸首恢复成齐整的样子。
可此刻吴异同的左手突然停止了对裴淳叡尸身的抚触,右手随即提刀下压,毫不犹豫地割开了他的肚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