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沉黑的寂夜，连月亮都吝啬于洒下一丝光辉。
“呼——呼——”
顾乔神色狼狈地急促喘息，到处都是静悄悄的，除了长短交织的虫鸣，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突然，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的后背，与此同时是一个男人寒声的威吓：“别动！”
顾乔像是在一瞬间被抽了筋，挫了骨，砭体的刺寒碾着脊椎一路上蹿。
那个声音又说：“慢慢转过来，别耍花招。”
顾乔犹如提线木偶一点点转过身，直到对上身后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以及被歹徒握在手里的黑洞洞的枪口。
一种难以控制的绝望像荆棘一样疯狂生长，紧紧缠绕住四肢百骸，让她像个失了魂的泥木雕塑，一动不动地立定在那里。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歹徒似是看见了什么，猛地又把她调转过去，肌肉虬结的胳膊死死钳住她的脖颈，把她牢牢箍在身前。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顾乔却只能看见一片黑洞洞的树林。
是谁在赶过来？
为什么她什么都看不见！
“别过来！”歹徒对着黑夜厉声大吼，“再过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给我陪葬！别过来！别再过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歹徒的声音也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
到底是谁在赶过来？
为什么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什么都看不见！
突然，近在耳边的脚步声骤然一停，下一刻——
砰！砰！
几乎同时发出的两声枪响，宛如惊蛰之雷，在顾乔的耳边轰然炸开。箍在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歹徒轰然砸向身后的地面。
夜，再次陷入死一样的沉寂，连虫鸣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直到那脚步声再次响起，但顾乔的眼前依然只有浓墨般的黑夜。
她试图抬脚迎上那个声音，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使不出一点力气。她低头，想去看一看自己的脚，却看见有什么东西正从心脏的位置汩汩流出。
她想摸一摸那是什么，然而手也一样抬不起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生命似乎正在急速流失，身体慢慢地变成了气球。她感觉自己飘起来了，浮在半空中，俯视着沉黑空旷的大地。
她终于能看见了，她看见了一个男人正抱着她的身体嘶声哭泣。
是靳行深吗？
“靳行深！我在这里！”她迫不及待地大声呼喊。
“靳行深！我在这里啊！”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靳行深！你把头抬起来，我在这里啊！”
靳行深像是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同时也抬起了手里的枪口。
顾乔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蓦然睁大眼睛，声嘶力竭：“不要——！”
然而她的呼喊终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靳行深抬起枪口对准了他自己的心脏，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顾乔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去寻找靳行深，转过头去，视线却捕了个空。
梦中的心悸就这么一路漫延到梦外，直到她在阳台的窗玻璃边，找到了那个刀削斧凿般落拓的背影。
巍峨如山，却那么寂寥。
“怎么站在这儿，睡不着吗？”丢失的心脏终于重新塞回了胸腔，顾乔轻声开口。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靳行深转身看过来。
他的眸光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郁深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勾了勾唇角，在顾乔走过来的时候默默地把人揽进怀里。
他以一个完全保护的姿态，把顾乔紧紧笼罩在怀里，像是怕这个人会突然消失了一般。
他们汲取着对方的温度，感受着彼此节律而有力的心跳，似是从那里找到了灵魂的归处，也找到了可以对抗一切恐怖的勇气。
夜，温柔而静谧。
“你怎么了？要不要和我说说，反正我也睡……”突然，顾乔不说话了，像是在毫无防备间被利箭穿透了心脏。
她感觉到了男人胸腔的颤动。
像是幻觉，却一下一下地刺穿她的皮肉，洞穿她的灵魂。
她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在哭泣。
他连哭泣都是静默的，她却听见了他内心的嘶吼，震耳欲聋。
……
挣脱了时间的静默不知道延续了多久，最后以落在顾乔侧颈上的一个吻结束。
靳行深贴着她的耳朵笑着说：“谢谢顾老师。”
顾乔没问他在谢什么，只回答：“不客气。”
在很久以后，顾乔都没问过靳行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凌晨哭泣，又为什么要谢谢她。
她似乎知道了答案，又或者，答案并不重要。
靳行深曾经跟她说过:人呢，不就是应该在难过的时候哭，开心的时候笑。
靳行深也是一个人，靳行深只是一个人，他拥有哭和笑的权利。
靳行深亲了亲她的耳朵：“再睡一会儿？”
“睡饱了。”顾乔摇头，“你呢，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靳行深看了眼时间，突然笑了下：“顾老师。”
“嗯？”
他说：“今日晴好，宜看日出。”
……
……
……
云城西南面依山傍水，胜景频出，是天地以最温柔的笔触在人间勾勒出的绝美山水画。
此刻繁星还未褪尽，地平线上已经亮起微弱的晨光。直到最后一颗辰星也隐匿进了云层，天际渐渐被涂抹成浓郁的金红。
“日出原来可以这么美。”顾乔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是啊。”靳行深也说，“日出原来这么美。邺城西海湖那边也挺适合看日出，顾老师去过吗？”
顾乔摇头：“没。”
“等回去后，我们一起去。”
“好啊。”
“每年都要去，我和你。”
“好。”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再开口，只是安静地望着那片愈渐灿烂的天穹。
直到一束淡蓝色火焰蹭地出现在天光之下，是靳行深点燃了打火机。
靳行深说：“这是爷爷临终前送给我的礼物。”
顾乔看着男人手里古铜色的打火机，以及那束在阳光里跳跃的火焰，她说：“一束火焰。”
火焰代表着光和热，是光明和希望的象征，是人一生都在渴望和追逐的热烈。
靳行深慢慢笑起来：“没错，一束火焰。”
“爷爷说，他做不到永远陪在我身边，但这束火焰可以。”靳行深的声音轻而悠扬，还带着点暖暖的温度，在黎明清冽的空气里层层荡开。
顾乔微微侧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很久以前，我在执行一次任务时，曾经一个人被困在暗无边际的黑暗中长达半个月之久，但我并不害怕。”靳行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我身上还有一只打火机。我知道，哪怕身处最幽暗的地狱，也还有一束光始终陪伴着我。”
黑暗在他的灵魂上凿出了一道疤，打火机给这道疤痕留下了一束光。他甚至不需要将这束光点燃，只要摸一摸口袋，就已经摸到了光明和希望。
顾乔说：“你的爷爷一定很爱你，他留给了你一件最珍贵的礼物。”
靳行深转头看过来：“现在我有两束火焰了。”
“嗯？”
靳行深眉眼温柔，他说：“顾老师也是我的火焰，也要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唰然远去，只剩下彼此面对的两个人，以及只属于他们的两束怦然跳动的火焰。
顾乔抿了抿唇，轻轻说了声：“好。”
靳行深笑了笑，转身望向那阳光生发的地方，又慢慢抬起一只手，像是在感受这个世界的温度。
金色的丝绸流淌过他的指缝，吻在他的脸上。
顾乔静静地看着男人专注的侧脸，突然有点羡慕那阳光。
“我见青山多妩媚。”靳行深忽然悠悠出声，惹得顾乔翘起了一边唇角，这人怎么还突然吟起诗来了。
下一刻，吟诗的人转头看过来，暖阳在他的瞳孔里熔成金色的琥珀，靳行深用刚刚抚摸过天光的手指摩挲女人的红唇，在对面猝然加快的心跳声中，不紧不慢地补上了后半句，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原来，是被看穿了。
怦然颤动的心跳愈发紧凑起来，似是要撞破胸腔，跳进对面的火焰里。
天地在此刻全然沉寂下来，顾乔盯着男人那双仿佛揉进了星河浩瀚的眼睛，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头顶是铺天盖地的蓝，脚下是一望无垠的绿，身前是万顷碧波辉映出点点金粼。橘红色的太阳还在徐徐攀登，在山和水的尽头喷薄出亿万金线。
她笑着，迎上了靳行深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