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几度春宵,顾乔就像鏊子上的烙饼,翻过来覆过去,直到凌晨三点多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乔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晒醒的。

    她疲乏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墙上装饰的钟表,上午十点半,除了那次宿醉,这是她第二次醒得这么晚。

    顾乔慢悠悠转过头,靳行深似乎还没醒,这让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雀跃,视线渐渐从迷蒙到贪恋。

    顾乔贪婪地看着他,以目光为刀,以心脏为石,毫厘不差地雕刻出这个男人俊逸的轮廓。

    从此以后,心脏是他,他是心脏。

    “好看吗?”

    就在顾乔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作品里的时候,靳行深突然睁开了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眼睛不自觉半眯起来,那得意又嚣张的模样,惹得人只想亲他。

    “好看。”顾乔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她说:“还在读本科的时候,我参加过一次以男性为主题的油画展,画作内容无外乎就是各色各样的雄性美学。但唯独有一幅画,上面没有一个男人,只有一座巍峨的雪山,以及深藏在雪山之下的,如江海一样的熔岩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似是穿透岁月的浮尘再次回到了那个初夏的午后,“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男人吗?当时我是打问号的,乃至后来很多年里,依然如此。”

    靳行深帮她捋了下碎发:“那现在呢?”

    顾乔因为痒痒的触感缩了缩脖子:“现在,它变成了感叹号。”

    靳行深静静凝视了她两秒,突然低声笑起来:“顾老师还真是不夸则已,夸起来简直要人命啊。”

    顾乔摸了摸他的耳朵:“所以呢,从今往后,靳行深不要再说自己不是好人,靳行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话。

    靳行深忽然把脸埋进顾乔的颈窝,然后就这样闷着嗓音说:“二十一岁那年,我参加的一次境外任务因为行动方案被泄露,整支队伍失败被俘。我们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监牢,他们像炼蛊一样折磨我们。我在那里待了两个多月,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滚过无数遍。”

    “我看着自己的队友一个一个,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被折磨致死,却什么都做不了。最后,我终于等到了机会,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杀光了那里的所有人。我以为我会从此留在地狱。”

    他轻描淡写,寥寥几句话,每一句的背后都是用血与泪浇灌的长河。

    顾乔疼惜得连心脏都紧缩起来,她温柔摩挲着他的后脑勺,声音轻轻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走出那个炼蛊罐一样的地下刑房,抬起头,被阔别已久的太阳晃得眯起了眼睛。

    阴霾的消散似乎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还是做个有点温度的人吧。

    至少,也应该对得起这温暖的阳光。

    “后来,我决定要比坏人更坏,比恶人更恶,然后……”靳行深抬起头,挑起顾乔的下巴,拇指擦过她的唇角,“站在好人这一边。”

    “你做到了。”顾乔轻声说。

    靳行深微微摇了摇头:“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把恶囚禁在了笼子里,却也把善丢失在了旷远中。他一点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像个灵魂干瘪的怪物。

    直到他遇见了顾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是他遗失在旷远里的善良,也是他失而复得的自己。

    靳行深抚摸顾乔的脸颊:“但在遇到你之后,我觉得我做到了。”

    “我从未肖想过这一生会遇见爱情,但是你出现了。你把那个不可能,变成了确定无疑的可能。顾老师,你在我的人生里画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顾乔眼眶潮湿,紧紧拥抱住靳行深。

    “顾老师,不要怜悯我,我要你爱我。”靳行深俯身贴在顾乔的耳边,声音温柔又霸道,“说你爱我。”

    顾乔没有丝毫犹豫:“靳行深,我爱你。”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温暖的阳光从背后铺洒过来,在床面上映出不分彼此的亲密剪影。

    “顾老师,我也爱你。”

    -

    起床洗漱的间隙,靳行深叫了客房服务,让人把早餐端进房间来。

    心情决定食欲,两个人都胃口大开,一口气分喝了一锅海鲜粥,外加三屉水晶虾饺和两屉灌汤包。

    吃饱喝足了,顾乔抽了张纸巾擦嘴,终于想起正事来:“所以你消失的这一周里,到底都去做了什么?”

    “真要说起来,那可就太多了。”靳行深颇有些得意地挑挑眉,“而且,这也是我送给顾老师的生日礼物。”

    “哦?”顾乔有些意外,不免更好奇了,“那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靳行深拍了拍柔软舒适的大沙发,让顾乔坐过来:“我之前是不是和你提起过一位大检察官。”

    顾乔坐去靳行深身边:“你是说沈大检察官?”

    “对。”靳行深把顾乔揽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当年关于我的一切罪责本来就是子虚乌有,如果不是我主动扛下了所有罪责,调查组很难查到我头上。而我既然可以承担下一切,自然也可以坦白一切。所以在我决定以靳林的身份进入邺城市局的时候,我先去了景城,私下见了大检察官一面。”

    顾乔:“你把事情的原委全都告诉了大检察官。”

    靳行深点头:“对。”

    “大检察官信了?”

    “大检察官和楚家向来关系深厚,而且他本来就对那件案子疑虑重重,几乎没怎么纠结就选择了相信我。所以无论是当初我来到邺城任职刑侦支队长一职,还是现在我的身份虽然已经暴露,却没有引起任何发酵,甚至我还能自由行动,都是因为有大检察官在背后运作。”

    说到这里,靳行深突然眉梢一挑,“你知道大检察官和沈竞是什么关系吗?”

    “大检察官也姓沈,年龄上刚好差了一个辈分……”顾乔琢磨着,“他们该不会是父子吧?”

    靳行深捏了捏她的脸:“顾老师怎么这么聪明,一猜就准。”

    “他们真是父子啊。”顾乔还是没能掩饰住惊讶,随即想到,“那沈上校岂不是也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那倒没有。”靳行深说,“这是我和大检察官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哪怕沈竞是他儿子也不知道这件事。沈竞是在上次和我一起去贡莱村寨解救你的时候,才知道我的身份的。”

    顾乔“哦”了声,小声嘀咕道:“所以从头到尾,只有我才是那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

    靳行深轻啧一声,拿脑袋拱她颈窝:“顾老师——”

    难为他那么大一只,却像个小狗一样撒娇,顾乔好笑地把他往外边推:“我错了我错了,咱们言归正传,所以你铺垫了这么多,这几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靳行深在顾乔脸上掐了一把,这才坐直了身子,继续道:“我把阿龙带去和苗诗语见面后,顺道把这两个小孩一起托付给了我那个朋友,让他帮忙照应着。然后,我就直接飞去了M国的C市。”

    顾乔反应很快:“你去找商怀宇了?”

    “是。”靳行深慢慢笑起来,带着几分狡黠和邪性,“我不仅去见了商怀宇,还给他送去了一份大礼。”

    ……

    ……

    ……

    两天前,M国,C市。

    “刘妈,你从别墅离开的时候有看见萝卜糕吗?”

    “有啊,我是看着萝卜糕把饭吃完了才离开的。会不会是趁着我打扫书房的时候,又偷偷躲进去玩了?”

    商怀宇抬头,看向二楼屋门虚掩的书房,右眼皮突然不轻不重地跳了下。

    他把手机丢回上衣口袋,顺着楼道拾级而上,无声无息地走到书房门前,一把推开了门。

    房间昏暗,却不妨碍他看见书桌前沙发上坐着的一个人影。几乎在同时,那个人影的怀里响起了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猫叫。

    喵!

    那是他的猫。

    却因为那个人影的禁锢,没能像往常那样跑过来蹭主人的裤腿撒娇。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笼罩在房间的上空。

    “我刚才还在和萝卜糕说,你的主人今晚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靳行深一手抚摸着小猫,磁性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似乎还裹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难不成还要我在这里等上一夜?”

    “所以啊,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主人一声呢。搞成这样,怪吓人的。”商怀宇摸到开关轻轻一拍,整个房间顿时被光亮填满。

    靳行深唇角一勾,灯照下瘆亮的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看过来:“那你被吓到了吗?”

    “不仅被吓到了,还吓得不轻呢。”商怀宇慢慢走进来,他嘴里说着这样的话,眼底却闪烁起惊讶和兴奋混杂的精光。

    他随手把包搁在一旁的桌子上,又径自在靳行深的对面坐了下来。

    “其实一只猫死了就死了,就像人一样,总要和这个世界作别。”靳行深捏了捏萝卜糕毛茸茸的耳朵,“可你为什么偏要复制出一个外表一模一样,实质却截然不同的仿品呢?”

    商怀宇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大概是无聊吧。”

    “只是无聊么。”靳行深似乎并不认同,慢慢掀起眼皮瞧向对面,“是因为珍惜这只猫本身,还是因为这是你的父亲送给你的唯一一件礼物。亦或是,两者皆有。”

    “父亲?”商怀宇嗤笑一声,“他配吗?一个从来没有履行过父亲义务的人。”

    “是吗?”

    “当然是。”

    靳行深与他对视许久,竟然点了点头:“那就当是吧。”

    随即,他话题一转:“所以,你处心积虑毁掉整个楚家,就是为了报复那个从来没有履行过做父亲义务的人?”

    商怀宇轻笑:“靳支队,你在说什么呢?蓄意构陷,可是犯法的。”

    “好吧,是我的错。这个问题确实太唐突了。”靳行深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我应该先告诉商博士另外一些事情。从哪开始呢?”

    靳行深似乎认真想了想,才说:“其实早在我从顾乔那里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调查你,却是在金色海酒店的那次饭局之后。为此,我真的花了好大一笔钱,请来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私人侦探和黑客,对你的社交,你的公司,你所有的一切,展开了全罗网式的调查。但你隐藏得太好了,调查工作迟迟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说到这里,靳行深不禁一笑,“直到三天前,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让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可不可以从你那家公司的门禁系统入手呢?你猜怎么着,还真就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被我们找出了点什么。”

    他朝对面笑了笑:“知道是什么吗?”

    商怀宇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靳行深继续道:“我们从贵公司的人脸识别系统里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并没有在贵公司挂职,却经常自由出入公司的人。而且这个人身高一米八二,做过全面部整容手术。”

    听到这里,商怀宇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阴沉无比。

    “闫舒豪。”靳行深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楚善文当年的那个突然消失了的特助,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M国C市另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生物研究所的负责人。你说,那家生物研究所,会不会像当年楚善文的那家生物所一样,闷声干大事?”

    房间里,足足有十几秒冻结般的沉寂。

    商怀宇突然发出一阵低笑,半晌似是感慨地摇了摇头:“这都能被你找出来,启荣,不愧是你。”

    “马马虎虎吧。”靳行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大检查官,你应该知道吧。经由他的指示,明天上午八点,由两国联合成立的特别调查组,就会进驻贵公司和那家生物研究所开展全面调查工作。而距离此刻大概还有……”

    靳行深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表,“一个小时吧,则会有相关人员过来,请你,当然还有那位早就被严密监视的闫舒豪特助,一起去调查组喝茶。话到这里,商怀宇,你还要和我兜圈子吗?毕竟我们俩能单独相处的时间可不多了。”

    商怀宇闭了闭眼睛,突然起身走去酒柜,拿起一瓶红酒,转头问靳行深:“要不要来一杯?”

    靳行深懒洋洋道:“算了吧,我怕你偷偷下毒。”

    于是商怀宇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回到沙发前坐下。

    直到半杯红酒入喉,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他的养子,他却待你比亲生儿子还要亲。我是他的亲生子,他却待我比街边的乞儿还要不如。为什么?因为我是他的污点,是他酒后乱性,背叛自己妻子的证据。他厌恶我,甚至连一个姓氏都不愿意给我。”

    “十几年前,遇见你的那次宴会,还是母亲擅作主张偷偷把我送过去的。因为这件事,楚兴荣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就因为我和他顶了两句嘴,他就像对待畜生一样用皮带抽打母亲和我,我还不如一只畜生。”

    “等一下。”靳行深忽然打断他,“你刚才说,十几年前我们见过?”

    “很意外吗?”

    “说实话,确实挺意外的。”靳行深直白道,“请问你当时的身份是?”

    商怀宇面无表情地开口:“楚家后花园,那个被霸凌的小孩。”

    靳行深意外地一挑眉:“那个小孩竟然是你。”

    商怀宇问他:“你知不知道,我那次为什么会被围殴?”

    靳行深一脸“我应该知道吗?”

    商怀宇冷笑一声:“因为是楚善文在背后指使他们霸凌我,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说不定早在那一年就被他们‘失手’推进池塘里淹死了。”

    “是么?”靳行深不禁有些懊恼,“如果当年我能知道,那个小孩会在许多年后变成这样一个无恶不作的恶魔,我一定会亲手把他踹进池塘淹死。”

    “那还真是可惜了。”商怀宇端起酒杯,朝他敬了敬。

    这在靳行深看来,当真是莫大的讽刺。

    “因为楚善文是楚兴荣的儿子,所以哪怕你对他厌恶至极,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帮他收拾了无数次烂摊子。哪怕你知道那个蠢货联合你的对手,想要趁机弄死你,你竟然还能忍住不杀他,就因为他是楚兴荣的儿子。”商怀宇喝了口红酒,眼底带着一丝诡谲的笑意,“可我也是楚兴荣的儿子,却连接近你的机会都没有。”

    靳行深眸光冷峭:“所以你恨你的父亲,恨楚善文,恨整个楚家,于是便展开了对所有人的疯狂报复?”

    商怀宇却摇了摇头:“怎么说呢。其实在很早以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克制住内心翻滚的黑暗,变成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正常人。”

    靳行深:“什么意思?”

    商怀宇:“之前在乾记的那次早茶,我和你说过,我一直都很崇拜启荣。这句话是真的。”

    靳行深微微蹙眉。

    “我一直都在关注你,你太完

    美了。”他仿佛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人。”

    “我崇拜你,爱慕你。如此浓烈的情感甚至让我一度想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成为世人眼中的英雄。但就在我以为离我的英雄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在大街上目睹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那么长的一把刀,一刀一刀砍在受害者的身上、腿上、头上。那满地的鲜血刺激了我的眼睛,令我发狂,更令我陶醉。”

    他眼底阴湿森寒,语调轻快兴奋又邪气十足,“从那一刻开始,我终于明白了一个冷酷的事实,我所有的愚蠢的伪装都失败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天生的恶魔,就应该拥抱罪恶。”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你和顾乔就能成为一样的人,而我,却只能成为恶魔!为什么!”

    他的眼神既悲伤又恶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真的好痛苦,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啊。既然我无法变成你们,那就只能让你们变成我了。”

    他嘴角噙着一丝狞笑,恶魔终于扯掉了身上的画皮,露出阴鸷森然的鬼面。

    靳行深目光寒凉:“所以你就在那个时候彻底放飞自己,并展开了对楚家的疯狂报复?”

    “差不多吧。”

    既然他改变不了自己,那就改变他的神好了。

    把启荣拖进地狱,把夏言拖进地狱,让他们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魔鬼!

    “改造自己失败了,就想改造别人?”靳行深眼神幽暗,讽刺一笑,“商怀宇,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会觉得我和顾老师就能做到?你还真是看得起我们。”

    “那么有趣的实验,不试试怎么知道。”商怀宇笑容疯狂,“哦对了,在和霍教授结识之后,我们还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比起单纯的行善或作恶,先做恶魔再做上帝,先成为施害者再成为救赎者,显然更让人兴奋。我们还是魔鬼,但也成为了上帝。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有趣,更完美的吗!”

    就像把顾乔拖进地狱,再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拖回来。

    就像放任倪欣雪沦为付青山一伙人的实验品,再亲手教她手刃自己的仇人。

    就像晨阳阳和洛洛,就像苗诗语和阿龙……

    靳行深眼底寒意森然:“商怀宇,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啊。”

    ……

    ……

    ……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顾乔轻声呢喃。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恶寒,不自觉往靳行深怀里挤了挤。

    “然后呢?你把他交给了调查组的人?”

    “嗯。”靳行深捏了捏顾乔的后颈,说,“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靳行深颇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我把商怀宇狠狠揍了一顿,吐了大概有半斤血吧。”

    “你把他打了?”顾乔倏地从靳行深的怀里坐起来,不免有些担忧,“虽然商怀宇这种人确实很欠揍,但这样合规吗?调查组那边不会说什么?”

    靳行深笑道:“我跟调查组说,商怀宇得知自己罪行暴露,企图暴力潜逃,我就只能以暴力反击了。”

    顾乔扯了扯唇角,不禁佩服:“亏你想得出来。”

    然后,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不阴不阳地笑了下,“所以,你在做了这——么多事情的时候,就把我一个人晾在这里不闻不问,让我自己一个人对着自己熬鹰?”

    靳行深眉心不轻不重地跳了下。

    顾乔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也对,就算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也帮不了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扯后腿,还不如什么都别让我知道,这样……”

    “哎哟喂——”靳行深突然哀嚎一声,叫苦不迭,“这要成为我一辈子的把柄了。要不,我给老婆大人表演跪一个?”

    顾乔拿眼角斜他:“瞎喊什么呢!”

    “老婆大人啊。”靳行深理直气壮地回答,“反正我已经把自己许配给你了,这辈子非你不嫁,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顾乔忍住到了唇角的笑意,没吱声,给了他一个“看你继续表演”的眼神。

    “行。”靳行深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然后在顾乔莫名其妙的瞪视下,起身一言不发地绕着偌大的套房转悠起来。

    顾乔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靳行深不紧不慢地说:“搓衣板啊,光是跪地板多没意思。”

    顾乔嘴角抽了抽,心说你就作秀吧,这又不是在家里,哪来的搓衣板给你跪。然而下一秒,顾乔的眼睛忽地就瞪直了。

    只见靳行深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赫然多了一件亮闪闪的东西。

    顾乔定睛一看,竟是个装饰墙壁用的铜算盘!

    靳行深把铜算盘往顾乔面前的地板上一丢,紧接着便轻车熟路地跪了上去:“老婆大人我错了。”

    顾乔简直乐坏了。

    她强忍住笑意,故意板起一张脸,用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知错了?”

    “知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靳行深飞快地亲了顾乔一口,“错在不该欺骗老婆大人,也不该一声不吭地离开,让老婆大人煎熬了这么久。哪怕再是用心良苦,说谎总是不对的,逃避也是不对的。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善意的逃避也是逃避。”

    顾乔:“……”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一起傻笑起来。

    “对了。”靳行深突然收起笑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忘了和老婆大人说。”

    “什么事?”见靳行深突然严肃起来,顾乔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心里不免微微打起鼓来。

    只见靳行深拿过一旁的大衣,从内置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丝绒盒子,随后就着铜算盘单膝下跪,将盒子轻轻打开,递到顾乔面前。

    两枚素圈铂金戒指静静地依偎在那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乔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下,搭在沙发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其实在你同意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了这个。这个时候拿出来,我觉得再合适不过。”

    靳行深认真地看进顾乔的眼睛里,声音温柔而舒缓,“无论我是启荣还是靳行深,无论你是夏言还是顾乔。我都想对你说,顾老师,我想和你好好过一辈子,我只想和你过好一辈子。”

    “顾老师,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这一幕来得太猛烈,也太突然,顾乔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几次深呼吸后,她才勉强压下胸腔的翻涌。

    她强作轻松地说:“你真的想好了?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反悔什么?”靳行深眼底有温柔的笑意,“反悔没有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和你求婚吗?”

    顾乔眼眶湿润。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忸怩的人,尤其是在和靳行深相处的这段时间,她早就重新做回了那个敢爱敢恨的自己。

    于是她轻轻笑起来,带着些许幸福的哽咽,她说:“好啊,靳行深,我们结婚吧。”

    永远在一起。

    成为爱人,成为家人。

    成为往后余生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靳行深眼底笑意深深,亦有泪意闪动。

    两人各自为对方戴上戒指。

    然后,他(她)倾身向前,深深地吻住了自己的爱人。

    我爱你,千真万确。

    我爱你,直到永远。

    至此,轻舟已过万重山。

    余生岁岁香与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