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准备去找苏砚夏。
同样是从现代穿来的,勉强算娘家人了。
更关键的是,人家现在可是端郡王妃,这身份往那儿一摆,比什么都管用。
不过夏昭垚没打算直接登门。
再怎么说也是郡王府,不是自家院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回到家里,铺开宣纸,认认真真写了个拜帖。
措辞斟酌再三,既不显得攀附,又表明来意,最后落款工工整整。
“春禾。”
春禾应声进来。
“去郡王府递个帖子。”夏昭垚把折好的帖子递过去,“别慌,门房那儿客气点就成。”
春禾接过帖子,心里直打鼓。
“我这身份去递帖子,万一被人赶出来怎么办?”
夏昭垚有些好笑:“怕什么,宰相门前七品官不假。”
“可咱们苏姐姐治家严谨,门房断不会随意欺客。”
春禾壮着胆子应了一声,裹上厚棉袄出了门。
外头正飘着清雪,寒风卷着雪粒子直往脖颈里灌。
春禾一路小跑到了端郡王府那高大的朱漆大门前。
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
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迈上台阶。
门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在门口收着各家下人送来的帖子,见一个眼生的小丫鬟凑过来,没瞪眼也没赶人。
春禾赶紧递上帖子,声音打着颤。
“劳烦,这是我家姑娘给郡王妃递的帖子。”
门房接过帖子扫了一眼,语气出奇地和气。
“天寒地冻的,你别在风口站着了,今儿府里收的拜帖都快堆成山了,先家去等着吧,有了准信儿,府里自然会派人去回话。”
春禾愣了愣,原以为要遭一顿白眼,没成想人家竟这般客气。
她连连道谢,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回了家。
夏昭垚听完春禾的禀报,倒茶的手很稳,这也算是意料之中。
苏砚夏如今炙手可热,端郡王又是朝中红人。
大过年的,想攀附权贵的人恐怕能从王府门口排到马行街。
“不急,慢慢等。”夏昭垚抿了一口热茶。
心里估摸着这事儿八成得等上好几天。
谁知道当天下午,郡王府的人就来了。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了夏家院外。
车上下来个穿着体面、头上插着银溜金簪子的圆脸丫鬟。
正是郡王妃身边得力的二等丫鬟,翠柳。
翠柳不仅人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婆子,手里捧着个极大的紫檀木描金衣匣。
“夏姑娘万福。”翠柳进门便屈膝行了个大礼。
夏昭垚赶紧起身虚扶。
“快免礼,可是王妃有什么吩咐?”
翠柳抿唇一笑,转身示意婆子将衣匣放在桌上。
“我家娘娘看了您的帖子,心里欢喜得很。”
“只是年下府里事实在多,抽不出空闲单独叙旧。”
翠柳边说边打开了衣匣,匣子里赫然是一整套崭新的冬日衣裙。
上好流光锦制成的水红妆花缎面袄子,领口和袖口皆滚着一圈毫无杂色的雪白狐狸毛,下头配着月白挑线裙。
衣料上暗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莲,迎着光直晃人眼。
衣服旁边,还配着一整套累丝点翠的头面。
那红宝石嵌在步摇顶端,有拇指肚大小,水头极足。
夏昭垚呼吸微滞。
这也太贵重了。
翠柳压低声音,语气亲昵。
“娘娘说了,对外只称您是她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妹,正月十二那日,府里办赏梅宴,请的是各府的夫人小姐,娘娘让您务必也来热闹热闹。”
夏昭垚看着那套价值连城的行头,心头直跳。
这哪里是赴宴,这是苏砚夏在硬生生给她抬身价。
一个卖奶茶的商女,和郡王妃的远房表妹。
这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太贵重了,我恐怕受之有愧。”夏昭垚本能推辞。
她心里有点打怵这种场合,下意识就想拒绝。
翠柳却掩嘴轻笑。
“娘娘特意交待了,说表姑娘最是爽快人。”
“这衣服若是不收,十二那日的宴会不来,以后一口香的生意,她可就不管了。”
夏昭垚哑然失笑。
不愧是苏砚夏,直接捏住了她的七寸。
东西送到了,翠柳也不多留,行了礼便带着婆子告辞。
夏昭垚盯着那套水红色的冬衣,指尖轻轻拂过细软的狐狸毛。
不去不行了。
她叹了口气。
那就去见识见识这汴京城最顶级的名利场吧。
时间过得极快。
正月十二,天公作美。
大雪初霁,阳光落在皑皑白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夏昭垚换上了那套行头。水红色的妆花缎极衬肤色,显得她越发明眸皓齿,狐狸毛簇拥着白皙的脖颈,褪去了商女的市井气,平添了几分娇贵烂漫。
头上的累丝点翠步摇随着走动,流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脚蹬上了马车,端郡王府门前今日可谓是车水马龙。
各色华贵马车几乎把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夏昭垚刚下马车,便有眼尖的王府嬷嬷迎了上来。
“表姑娘来了,娘娘正盼着您呢。”
这声“表姑娘”叫得极大声。
周围几个正准备进门的夫人纷纷侧目,眼里满是打量。
夏昭垚脊背挺直,端着无挑剔的微笑,跟着嬷嬷进了二门。
宴会设在王府的暖阁里。
地龙烧得极旺,熏着清淡的梅花香。
暖阁里早已莺莺燕燕坐满了一屋子女眷。
珠翠碰撞,暗香浮动。
苏砚夏端坐在主位。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宽袖礼服,气场全开。
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现代女性的张扬与干练,与这古代的王府出奇契合。
见夏昭垚进来,苏砚夏眼睛一亮。
“阿垚,快过来。”
她亲昵地招手,直接让人在自己下首添了个绣墩。
这一下,暖阁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众多夫人小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夏昭垚身上。
这位面生的姑娘,竟能得郡王妃如此看重?
坐在左首的一位穿着宝蓝褙子的夫人率先开了口,她是威远侯府的三夫人。
“娘娘,这位瞧着眼生得很,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
三夫人用帕子掩着嘴角,笑得十分和气。
“是啊是啊,这通身的气派,真真儿叫人移不开眼。”旁边几位夫人立刻附和。
苏砚夏拉着夏昭垚的手,笑吟吟地环视一圈。
“这是我母家那边的远房表妹,前些日子刚到汴京,今日特意带出来认认人。”
远房表妹?
三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端郡王妃苏砚夏,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满汴京谁不晓得,她名下的铺子日进斗金,做衣裳、卖首饰、弄胭脂水粉,简直就是个点石成金的活财神。
如今这年头,他们这些勋贵人家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实则全靠祖产硬撑。
主子们花销大,奴才们手脚不干净,哪个府里不是捉襟见肘?
若是能和苏砚夏攀上亲家,那这钱财上的事儿,还用发愁吗?
随便从指缝里漏点出来,也够填补府里的亏空了。
这表妹既然能得苏砚夏如此偏爱,定然也是个身上带着厚底妆的。
三夫人心思活络起来。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越发亲热。
“哎哟,原来是娘娘的表妹,怪不得瞧着便是个有福气的,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嗡嗡声顿时静了小半。
好几位夫人都竖起了耳朵。
甚至有几位家里有适龄子侄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了,若是没定亲,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庶子或者旁支侄儿,是不是能塞过去?
哪怕是定亲了,只要对方门第不高,使些手段搅黄了也不是不行。
把这金疙瘩娶进门,才是正经。
夏昭垚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目光。
她心里暗暗发毛。
这些古代贵妇,看她的眼神怎么跟看一盘红烧肉似的?
苏砚夏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她岂会看不穿这些深宅妇人的算计。
“劳三夫人记挂。”
苏砚夏放下茶盏,笑意盈盈。
“我这表妹啊,不仅许了人家,而且婚期都不远了。”
几位夫人顿时露出惋惜的神色。
三夫人不死心,继续试探。
“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知是哪家府上的青年才俊,竟有这等好福气,能拔得头筹?”
不少年轻小姐也悄悄转头看过来。
她们倒不是贪图钱财,只是纯粹的好奇,能让郡王妃亲自作保的表妹,究竟配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苏砚夏偏头看了夏昭垚一眼,夏
昭垚冲她微微点头,神色坦然。
反正早晚都要公开,不如借着这个场合,直接把陆砚的名号摆出来,也省得以后再有不长眼的人来打她的主意,苏砚夏唇角笑意加深。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个暖阁的人听清。
“也不是旁人。”
“就是太子中允,陆景圭陆大人。”
暖阁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三夫人捏着帕子的手一顿,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陆……陆大人?”
年长的夫人们面面相觑。
陆砚虽然是从六品,可那是在东宫当差!
而且陆家在金陵的生意也是颇为可观,财力雄厚啊。
更要命的是,这位陆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清冷寡言,软硬不吃。
这样的人物,谁敢去撬他的墙角?
夫人们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透的。
这亲家是攀不上了。
可相比于夫人们的遗憾。
暖阁另一侧,年轻小姐们的反应却尤为激烈。
“哐当。”
一声脆响。
一只青瓷茶盏失手砸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裙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的女子,正慌乱地拿着帕子擦拭裙摆。
她生得极美,气质清冷出尘,梳着朝云近香髻,大冬天的,也穿着一身素净却极考究的烟影纱挑线裙。
正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嫡女,柳清。
汴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也是出名的清高孤傲。
此刻,柳清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毫无血色。
陆砚?
怎么会是陆砚!
三年前她便对陆砚一见钟情,祖父甚至已经在朝堂上旁敲侧击,试探过陆砚老师结亲的口风。
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个未婚妻!
柳清死死盯着夏昭垚,看着夏昭垚身上那套张扬的水红妆花缎,看着她毫不怯场的明媚笑容。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柳婉清心里疯长。
不仅是柳清,周围好几个贵女的脸色都变了。
陆砚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在汴京城不知惹了多少春闺梦里人。
如今竟然被截胡了!
整个暖阁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诡异。
夏昭垚淡定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没办法,你们羡慕不来的,谁让他祖父有眼光呢,感谢包办婚姻啊,不然她拿什么和这群贵女争?
“柳姑娘这是怎么了?”
苏砚夏故作关切地看向柳婉清。
“可是这茶水烫着了?还不快带柳姑娘去后堂换身衣裳。”
柳清死死咬着下唇。
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多谢娘娘关心,我……我无碍。”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夏昭垚。
那眼神里,藏着极深的不甘与审视。
夏昭垚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
唇角微勾。
看什么看。
再看,陆砚也是老娘的。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早已不如先前那般轻松。
几位夫人刻意找话题寒暄。
三夫人干笑两声,试图打破僵局。
“这陆大人年轻有为,表姑娘又有娘娘这般疼爱。”
“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夏昭垚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娇羞的浅笑。
“夫人谬赞了。”
正互相寒暄着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端郡王府的大管事在珠帘外躬身回禀。
“娘娘,前头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今日得空,和郡王带着几位东宫属官,正往咱们府上来赏梅呢。”
此话一出。
暖阁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年轻小姐们,瞬间犹如打了鸡血。
太子来了!东宫属官!
那岂不是意味着,陆砚也要来?
柳清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她转过头,攥紧了那块被茶水弄脏的帕子。
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夏昭垚却觉得脑壳突突直跳。
陆砚要来?这男人不是说今日在詹事府修撰文书,抽不开身吗?
怎么突然跑到郡王府来凑热闹了!
苏砚夏似笑非笑地瞥了夏昭垚一眼。
眼底满是打趣。
“瞧瞧,这还没成亲呢,就眼巴巴地追到后宅来了。”
夏昭垚脸颊莫名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