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空气顷刻间凝固,来来往往散步的人,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其他人,只能看到眸子里蓄满错愕的孟栩回,还有一张一合的唇瓣。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找回听力。
“是校门口送你那个人。”孟栩回语气肯定。
他以为她在校门口的反常行为,只是不想让同事知道他们的关系,没想到竟是因为那人是她的相亲对象。
“嗯。”
喻葭抬起头,视线扫过孟栩回,不敢停留,只一秒便移开。
“家里催了?”
“不全是。”
“……”有她的原因。
为什么?
年纪到了打算考虑婚姻大事?
还是说......
她对那个人有兴趣。
孟栩回正想问清楚,手机铃声响了,他看都不看便挂断电话,几秒钟后,电话再次打进来,看到孟泽阳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接通电话。
“小回,你妈情绪又不好了,你回来一趟。”
“好。”
孟泽阳在电话那端,说简妍的情况,孟栩回揉了揉太阳穴,出声打断:“我忙完回去。”
挂断电话。
眼前只有匆匆离开的那道熟悉背影。
-
父母去世后,简妍一直在外演出,没有回来过,她特意将这轮巡演的最后一站定在缙海。
几周前,她回到缙海,为巡演做准备工作。
可不知为何,面对最爱的钢琴,竟提不起半点兴趣,手放在琴键上,仿佛从未接触过的新手,手指僵硬,旋律死板,毫无灵性。
不仅如此,她的情绪也出现了问题。
整日提不起精神,情绪低落,面对钢琴更加明显,甚至到了本能抵触的程度。
孟泽阳第一次看到妻子这样,素来稳重的男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反倒是孟栩回沉稳很多,每次碰到简妍情绪不对的时候,孟泽阳便给他打电话。
“你怎么回来这么慢?”
孟栩回走进客厅,孟泽阳正好从楼上下来,他刚把简妍哄睡着,即使房间隔音效果好,他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
“我妈更需要你。”
“胡说,她刚还念叨你。”
孟泽阳看到客厅的那架黑色钢琴,它曾是妻子的最爱,人生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钢琴上面,现在却是碰一下都难受。
孟泽阳叹了口气:“怎么就不能弹了,月底在旧金山还好好的。”
孟栩回很少到现场看简妍的演奏会,最近一次是在一年前的京北,那天他正好有空,加上很久没见简妍,他独自去了现场。
外公外婆去世后,他只在视频上听过她的钢琴独奏。
跟在京北那次的感受差不多,不管是演奏技巧还是情感表达都是大师水准。
简妍回缙海,出现情绪问题后,他特意搜索过她回国前的最后一次演奏,水平没有任何问题。
他当即明白了一切。
简妍跟他面临了同样的问题。
“她还是不愿意取消缙海的演奏会?”
“劝过了,说什么都不愿意。”
“那她想回外公外婆家住吗?”
自从父母去世,简妍没有回过缙海,这次回来的第二天,她去墓地祭拜过他们。
当天晚上,她弹钢琴的时候,情绪彻底失控。
“我没跟她提。”
孟泽阳一脸不赞同:“你妈很多年没有住过老房子,肯定住不惯,而且那里到处都是你外公外婆的生活痕迹,她怎么受得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孟泽阳的目光扫向孟栩回,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儿子,之前所有心思都在妻子那里,没注意到儿子的情绪。
“你搬回去住了那么久,也该搬回来了吧,正好你妈在家,你多陪陪她。”
“相比我的陪伴,你陪她更有用。”
因为常年的聚少离多,孟栩回跟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密,他早已接受事实。
让他意外的是,孟泽阳和简妍的感情比预想中深厚,他们各自打拼事业,感情却没有影响,反而有一套专属两人的相处模式,十年如一日的和谐。
“我妈之所以弹不了钢琴,是因为接受不了外公外婆的离世。”
“怎么可能,你外公外婆走了半年多了。而且,刚走那时候,她也没什么反常的举动,钢琴弹得好好的。”
“为什么不可能。”
孟栩回表情笃定,孟泽阳本想继续反驳,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双双离世,关于他们的记忆十分模糊,没办法,他们离世后的艰辛太深刻,长时间跟生存作斗争,早已覆盖失去至亲的痛苦。
“小回......”
孟栩回突然搬回榕树花园,孟泽阳只当他舍不得外公外婆。不去工作室,没有创作任何新歌,孟泽阳暗自欣喜,以为他终于对音乐失去兴趣,希望他赶紧回公司。
孟泽阳从未深想背后的原因。
“你也是......”
孟泽阳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半晌开不了口。
孟栩回知道他想说什么。
“爸,我遇到了一个女孩。”
“远皓婚礼上的伴娘?”
“你怎么知道?”
“你爸神通广大。”孟泽阳难得跟儿子开玩笑,不过看到他的表情,没再继续,“你整晚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孟栩回听到孟泽阳的话,沉闷了一整晚的情绪,倏地松缓了,他唇角微勾,不知在笑孟泽阳的观察力还是笑他那晚的表现。
他其实不太意外孟泽阳会发现,他很清楚自己的眼神在谁身上。
“你让昌叔送饭的人,也是她吧。”孟泽阳想了想,说,“还有你妈回来那晚,你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孟栩回好不容易下压的唇角,又肆无忌惮上扬。
“嗯。”
“既然这么喜欢,哪天带回家,让我跟你妈见见。”
父子俩的关系虽不算亲密,但孟泽阳没少关注孟栩回的动态。外界那些传闻,他或多或少听过,但他知道,那些纯属子虚乌有。
孟泽阳再不了解孟栩回,也知道他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
见孟栩回沉默不言,孟泽阳试探性问道:“还没在一起?”
无需回答,孟栩回的表情说明一切。
“你怎么不抓紧,那么好的女孩,惦记的人多得是。”
孟栩回原本打算徐徐图之,耐心等待喻葭对他产生兴趣,但事与愿违,他以为时机到了,两人可以在一起了,没想到喻葭却突然想结束这段关系。
“我知道。”
-
八点四十,孟栩回回到榕树花园。
站在细叶榕树下,抬头望去,二楼客厅亮着灯,但看不到喻葭的身影,落地窗前的躺椅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上面还有一本书。
他站了会儿,回到家里,径直走进厨房,没有系围裙,拿出砂锅,淘米煮粥,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牛肉,切片,腌制。
他做饭得心应手,哪怕临时起意,也能从容不迫。
生滚牛肉粥出锅,打开微信前,他站在花园中央,看向二楼,客厅依旧亮着灯。
尽管他回家以后,都没有听到楼上的动静,但直觉告诉他,喻葭没有睡觉。
【孟栩回】:下楼吃夜宵。
消息发送成功,他没有退出聊天框,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将近两分钟,收到回复。
【喻葭】:不吃。
【孟栩回】:刚做好的生滚牛肉粥,加了你喜欢的生菜。
文字描述不够直观,孟栩回发了张实况照片给她。
咕嘟冒泡的生滚粥,冒着热气,牛肉鲜嫩配上翠绿的生菜,香味仿佛能穿过手机。
约莫半分钟,喻葭才回复。
【喻葭】:我不下楼。
【孟栩回】:我送上楼。
【喻葭】:不给你开门。
【孟栩回】:那我在门口等你。
【孟栩回】:不过,这个时间可能会遇到邻居。
微信提示音被脚步声取代,不到一分钟,敲门声代替了脚步声。
喻葭穿着睡裙,连手机都没拿,散在脸颊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眸子里的无奈,还有隐隐冒着火光的恼意。
空气里弥漫着牛肉
粥的香味,喻葭紧绷的表情一点点松懈,在看到餐桌上的砂锅时,抿紧的唇瓣放松,悄悄咽了咽口水。
她晚餐吃得很少,跟孟栩回摊牌后,胃口没有好转。
现在倒有点饿了。
砂锅旁边放着一个小风扇,正对着砂锅粥吹。
孟栩回拿着勺子搅动牛肉粥,等到不再冒热气了,盛出一碗,示意喻葭过来吃。
喻葭还想坚持一下,但香喷喷的食物就在眼前,她很没骨气地投降了。
孟栩回坐在对面,目不转睛看着她:“好吃吗?”
她点点头,咽下牛肉:“你不吃?”
“不饿。”
吃晚餐时,喻葭没胃口是无意识的。
孟栩回感觉到了,以为是饭菜不合口味,没想到是因为要跟他提结束关系的事情。
喻葭吃饭速度比平时快,恨不得几秒钟解决完,立刻离开。
“他做饭好吃吗?”
喻葭咀嚼的动作骤停,一脸茫然地看着孟栩回,过了几秒反应过来。
他在问孟斐。
“好吃。”
“你吃过了?”
喻葭吃完碗里最后一点牛肉粥,放下勺子,才说:“今天中午吃的。”
孟栩回眼前划过一丝惊诧,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他嘴唇翕动,尝试了好几次,却没有说出任何话。
就在喻葭准备开口时,他先出声了。
“我和他做饭谁好吃?”
“……”这下轮到喻葭惊讶了。
她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孟栩回,平时慵懒随性,不被任何事物影响的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紧张,好像在等待重要宣判的他。
“孟栩回,你想干什么?”
“了解你的相亲对象,想知道我比他差在哪里。”
“我没说你的厨艺比他差。”
喻葭努努嘴,忽然不敢看他了。
她长睫低垂,望着砂锅泛黄的边缘,缓缓开口:“你没必要跟他比较。”
“那你为什么跟他相亲,而不优先考虑我。”
喻葭不可置信:“你?”
“我。”
孟栩回语气笃定。
虽然他们成为床伴的时间很短,但那些缠绵的夜晚不会造假,他们的身体契合,相处愉悦,曾有过无数的,只属于两人的亲密时刻。
“我做的饭不合你口味?还是我们在床上不和谐?”
喻葭猛地看向他,仿佛听到了惊世骇俗的话语。
事实上,傍晚跟孟栩回说完,他的表情就很不对劲。那时候,她心里乱糟糟的,看到他分神接电话,便趁他不注意跑了。
本以为,从此以后很少再有交集,没想到,几个小时过去,他拿夜宵诱惑她,还频繁提到相亲对象。
比较就算了,居然还问她为什么不优先考虑他。
怎么可能优先考虑他。
他们不过是只享受欲望的床伴而已,喜欢上他已经超出可控范围,就好像她在毫无保护措施的情况下,站在悬崖边,她不能任由自己奔向危险的方向,悬崖勒马才是对的。
“我承认,我们在床上很愉快,你做的饭菜很符合我的口味。”
世界上大概很难再找到像孟栩回这样,既抓住她食欲又抓住她性.欲的男人。
“但是——”
孟栩回一听到“但是”两个字,立刻打断她的话:“既然如此,跟我谈恋爱吧。”
优先考虑他的话,已经足够让她震惊,没想到他还能语出惊人。
谈恋爱......
跟孟栩回谈恋爱。
的确很有诱惑力。
作为床伴,她感受到了太多外人不知道的孟栩回。
拥抱的温度,情难自已的啄吻,动情时的反应,藏在慵懒随性外表下的浓烈欲望,还有只给她做饭,只唱给她听的歌,只给她弹奏的吉他曲。
这份特殊性,让她着迷心动。
不难想象,成为他的女朋友,这样的特殊性只多不少。
孟栩回像森林里色彩鲜艳的毒蘑菇,漂亮却藏着巨毒。
“不行。”
太危险了。
越迷人的东西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