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刃上藏春 > 2. 第二章
    公主府的花园里日头正好,积雪也被来来往往的下人踩实了。

    姜明珠拖着腮歪着头,斜倚在廊下的软榻上,静静看着。

    “开始吧。”

    顾长渊应声而动,双拳如流星贯出力道沉猛。拳法凌厉,身上的衣料也跟着肌肉绷出了线条。

    姜明珠淡淡看着,忽而她皱了皱眉头。

    “穿着衣裳,瞧不出什么真功夫。”

    顾长渊听闻她的话,手上的招式停了下来。

    却见姜明珠那双含笑的眼,说道:

    “脱了再练。”

    顾长渊身形一滞,他微微侧头望过来,额角有些薄汗。

    一旁的青木讪讪道:“殿下,这大冷天...”

    姜明珠仰着头,看着青木眼睛扑闪扑闪的。

    “青木,这可是本公主的贴身侍卫,不趁现在试试他的真本事,万一哪日遇上歹人。你那颗小脑袋,也要跟着搬家的。”

    她顿了顿,睨了顾长渊一眼,

    “再者,我这公主府,可不养吃白饭的。”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很轻,可她看见顾长渊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嗒"的一声轻响,像石子投进深井打破了此番的静默。

    他终是垂首,修长的手指探向腰间玉带,外袍委地落在地上叠成一团暗云。他只着中衣,却也勾勒出清峻的肩脊轮廓。

    他背过身去。

    双手探向领口,指尖捏住中衣的系带,一扯一褪。那件月白的绸衣便顺着肩头滑落下去,挂在臂弯处停了停,终于整件褪尽。

    雪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背上。

    姜明珠看着他的心底一震,竟未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和传闻中高傲清洁的太傅之子不太一致。

    顾长渊忽地拔剑,寒光如匹练泼出。

    姜明珠看着院中的身影,思绪飘至别处。

    两个多月前。

    李程昭书房的桌案上,摊着七八份供词还有一些物证。

    他坐在紫檀椅上,抬手斟了一杯香茶。

    “明珠啊,“他推过茶盏,声音不紧不慢,“太傅顾正清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证据全都在这。允儿如今年纪尚小,这朝中的大事,总该由你这个镇国公主来拿个主意。”

    姜明珠低头看着面前的那些卷宗,供词中签字画押的名字,她都鲜少在朝中见过。所谓的那些密信墨迹都还没褪尽,字迹也对不上,盖的章也歪歪扭扭。

    分明是假的。

    她捧起茶盏,小心地呷了一口,“皇叔这儿的茶,可真香”

    李程昭看着她那一脸餍足的模样,不由得摇头失笑。

    “对了明珠,说到这茶。本王最近拿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太监。”

    姜明珠眨着眼问:“竟然还有小太监,能让我们皇叔费心?那可真是该罚!”

    “岂是该罚,他在允儿的茶水里掺了些东西,分量不大,吃几天也死不了人。但万一哪天手抖多加了一些,这可是谋杀新帝啊!”

    姜明珠听到后,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了起来,杯中剩下的茶水也都洒了出去:“皇叔,你可要帮帮允儿啊!这!这也太吓人了!”

    “明珠莫怕。皇叔已经解决了。”李程昭又为姜明珠斟了一杯新茶,再次不紧不慢的推到她的面前。

    “那明珠是不是也要帮帮皇叔呢?”

    姜明珠盯着桌上拿杯新茶。

    突然,她走到桌前,提笔蘸了蘸朱砂,“皇叔说得对!结党营私,当斩!”

    李程昭笑着说:“明珠你放心,允儿今后的一切,本王定会亲自过问。”

    姜明珠晃了晃脑袋,眼神怔怔的。

    剑光再起时,已不如方才那般凌厉了。顾长渊察觉到了姜明珠在走神。

    原本只使出三分力气的他,更是再收两分,剑尖画出的弧线潦草敷衍。

    他一边舞着,一边从翻飞的剑光间隙里觑她。

    他嘴角一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神色。

    下一个动作来得极快,剑身平扫,收势时回腕画一个圆满的弧。他却故意在收腕时"手滑"了半寸,剑尖铲入地面石缝,一颗拇指大的青石子被剑锋弹起,破空而出。

    “啪”

    青石子不偏不倚击中姜明珠那在手中的茶杯。

    茶杯应声碎裂,青瓷的碎片溅在她裙摆上,姜明珠怔住,抬头不可思议的瞧了眼顾长渊。

    他也收了剑势,肩头滚落的汗珠,照着他此刻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惶恐"。

    顾长渊那双眼睛,藏在垂落的眼帘底下,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姜明珠。

    他想看她会不会怒,会不会斥,他更想知道,方才那个走神的空档里,她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姜明珠垂眼瞧着裙摆那片茶渍,又扫了眼地上碎瓷,忽然计上心来,低低笑了一声。

    她缓缓站起身来,淡然开口道:“随手一铲便能正中本宫的茶杯,看来方才那几招,你倒是藏了不少。”

    顾长渊喉间微紧,垂首道:“属下失手,请殿下责罚。”

    “责罚?”她踱步过来,那股淡淡的香气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来,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

    她在他面前站定,隔了不过两步的距离。

    “责罚多没意思,”她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过他腹部微微凹陷的肌理沟壑,“不如你教我习武。”

    顾长渊瞳孔骤缩。

    “殿下,”

    “怎么?“”她往前逼了半步,随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低声说:“剑锋无眼,伤了殿下。”

    “那你便握住我的手。”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咄咄逼人,直直地刺进他眼底。

    顾长渊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握、住、我、的、手,"姜明珠一字一字地重复,“不敢?还是,不愿?”

    “殿下自重。”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来。

    忽的她伸出了另一只手,指尖点在他锁骨下方,轻轻一按。

    顾长渊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然后退了半步。

    姜明珠看着他那副隐忍的模样,心里升起一股玩劣的冲动。

    她一把抓住了他握剑的那只手,五根纤细的手指死死扣在他腕骨上。

    顾长渊手腕猛地一僵,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就在顾长渊迟疑的一瞬,她侧身一转,整个人钻进他怀里。后背贴上他赤裸的胸膛时,两个人都怔了一瞬。

    姜明珠没回头,只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往前一带,“剑是这样拿的么?”她的声音轻而软,"你总得教教本宫。"

    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整个人僵得像一块铁,被她硬生生箍在身后,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顾长渊沉默了两息,绷着的力道卸下去,他顺从地被她牵着,让剑尖缓缓画出一个圆。

    他眼睛微眯,唇角竟难得地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顺势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腰。

    姜明珠呼吸不受控地顿了一拍,可随即她便压了下去,偏过头轻声道:

    “本宫杀了你的父亲,真不恨我?”

    扶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姜明珠却听见了淡淡一句,

    “臣的父亲有自己的傲骨,可臣有臣的命数。”

    姜明珠听罢,故意将后背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当真就没有一刻,想过杀了我?”

    剑尖在半空中顿住了。

    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她身上的香气和他的汗气,搅在一处。

    她感觉到他扶在她腰上的

    那只手在抖,像绷到极致的弓弦,再多一分力便要崩断。

    可他终究只是沉默。

    然后她动了。

    她握着他的手腕,将那柄剑缓缓引向自己的脖颈。

    剑刃贴上颈侧皮肤的那一瞬,凉意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只要他轻轻一推,自己便死在这刀锋之下。

    可顾长渊没推,反而猛地一收,欲将她从剑锋前拽开。

    “你瞧,多好的机会,”姜明珠轻声笑道,“此刻你只要往前一送,顾家的仇便报了。”

    顾长渊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腰,指节咔咔作响。

    “还是说,"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你也觉得,你父亲该死?"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她腰上那只手猛地一甩。

    天旋地转。

    姜明珠被一股极大的力道从怀里掀出去,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后背撞上廊柱,钝钝的疼。

    她抬眼,便看见顾长渊立在三步之外,赤着上身,胸膛剧烈起伏。

    而他手中的剑,剑尖正对准她的咽喉。

    姜明珠看着那剑尖,微微扬起下巴,将脖颈完全暴露在那道剑锋之下。

    来啊。她的眼睛在说。

    风在两人之间打着旋,顾长渊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剑尖距离她的咽喉不过三寸。

    三息。

    五息。

    顾长渊猛地收手。

    "铮"的一声折回,他背过身去,弯腰拾起地上那件外袍,动作极快地披上,胡乱系了腰间的革带。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等顾长渊再转过身来时,恭谨又沉默,他低垂着眼帘仿佛之前一切不曾发生,只是她的贴身侍卫。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属下护送殿下回殿歇息。”

    ···

    回到寝殿时,天边最后一抹暗青正被夜色吞没。

    姜明珠一个人站在暖阁中央,烛火在四面铜灯里跳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低头沉思。今日几番试探,顾长渊都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分明有机会,却偏不下死手。

    他对自己,并无杀心。

    可他为什么来?姜明珠拨弄着裙摆的茶渍,眸色渐沉。

    一只白鸽从窗缝间钻了进来,扰了她的思绪。

    姜明珠解下信鸽脚踝上系着的朱红细竹筒。她捏碎竹筒,抽出纸条,蝇头小楷,寥寥数行。

    姜明珠喃喃开口:“查抄郑宏府...”

    她攥紧纸条,指节泛白。

    这权力的棋局,她必须站稳一席之地。否则,便如父皇驾崩那日。

    弃子一枚,生死由人。

    姜明珠唤来穿着夜行衣的青木,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青木一个飞身出去,姜明珠看着远处有些发呆。

    ···

    瑞王府内,武石看完密信,低声禀道:“王爷,公主那边回了话,她知道了。”

    李程昭指尖捻着一枚棋子:“只说了这些?”

    “是的。”

    "呵,她接得太快了。"

    "王爷的意思是……"武石低头静静地听着。

    “这次本王动的是自己人,真正听话的棋子,接这种事不会接得这么利落。”李程昭一边转着手中的棋子,一边慢慢的说。

    “那王爷为何不现在将她处理干净?”武石疑惑的问。

    李程昭看着眼前的棋局,“不急,本王自有打算。”

    话音未落,“啪”,黑色的棋子迅速落在了棋盘上它该落的位置。

    而后他搓了搓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本王早就把该拿的拿走了。放张假的进去,放风出去说本王在找这个。”

    他抬眼看向武石,唇角微勾:“看她,拿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