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插曲过后,两人也没有放在心上,进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楚语无所事事地坐在套了一层膜的皮凳子上,看巫檐在房间到处贴隔脏膜、换被套、换花洒头、套马桶...
楚语看着看着,就用一只手撑起了脑袋。
其实他还是很想知道巫檐撒娇什么样子的。
他真挺想看的。
那会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大约会很萌的哥哥...
......
到江汉市的第一天,全江城都在下暴雨,楚语本来担忧会下好多天,谁知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隔天就早早停了。
早上,巫檐约了车,上午打算带他去归元寺。
楚语不知道今天去哪,他只是跟着巫檐上了车,直到远远看到一尊巨大的双面佛像,他才知道他们要去某间寺庙。
车不送他们上去,到寺庙前还有一条长坡,两边的人行道上躺满了残疾的乞讨老人。
楚语尽量克制自己的目光不去看他们,巫檐拉着他走得很快,丝毫没有要停下来施舍的意思。
走着走着,有些残疾人就慢慢向他们移过来,他们移动的速度很慢,而巫檐又加快了些速度,楚语有点跟不上了,踉跄了几步干脆小跑起来。
“积积德吧好心人,佛祖会保佑你们。”
离他们最近的人大喊。
“哥哥...”
巫檐充耳不闻,听见楚语扯着他的手叫他,甚至直接一个侧身把人抱起来,随后大步踏进归元寺。
归元寺属于景区,那些人没有门票,无法跟进来,巫檐才弯腰放下楚语。
楚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好是什么感觉,看到那些可怜人,他觉得有些伤心。
他兀自伤心着,巫檐把手伸过来了,他也没有去牵。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巫檐救了他,养了他,他没有任何立场能指责巫檐冷漠。
可巫檐为什么连停下来听他们说完话或者甚至只是看一眼都不愿意呢?
他就那么抵触与陌生人接触吗?抵触到了连同理心都不再有的地步?
楚语不肯拉巫檐的手,也不肯再往前走,他就站在巫檐把他放下来的那个位置,低着头一动都不动。
巫檐要碰他,被他直接躲开。
他不是要闹矛盾,只是他无法接受巫檐这漠然得仿佛没有心的模样。
这时,排在他们后面进来的一个本地老爹爹朝他们走来,热心道:“伊儿,搞扯起哒?喃们搞起滴啊?”
“什么?”楚语语气闷闷的,还带了一点点要哭的颤音。
“我说,怎么闹起矛盾来了?怎么回事?”
楚语不知道怎么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巫檐则是沉默,用警惕的目光沉冷地看着那个老爹爹。
老爹爹看见巫檐盯他,他竟然还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人贩子,我吃斋礼佛四十多年哩。”
“我刚看你们刚下车还好好的,怎么后来又搞出矛盾来了咧?是因为那些老骗子?”
骗子?楚语猛地抬头。
“都是自家娃娃嘛,不懂你好好教嘛,闹什么矛盾呢?那些老拐子精得很,专门在寺门口蹲游客,道德绑架别人,一个月收入不知道好多万哦。”
“我们这里是江汉市,不是乡里野地方,真的流浪汉儿都是有政府管滴嘛,有的吃有的住,有病的有的看,有药治,都什么年头了嘛,哪里还有乞丐哦,我是莫见过滴。”
“好咯,小娃娃,你就当你屋头大人是头一回当家长不懂事嘛,他找不到张嘴说,都是这样滴,其实他心里还是蛮爱你滴,莫再生气了啊,我跟俩说,这归元寺里最灵的是五路财神,回去的时候一定要买串五福珠。”
老爹爹说完,把他们两个人的手一人一只抓着使它们牵在一起,然后就自顾自走了,直奔五路财神殿去。
边走还边念咕:“财神爷保佑我打牌一定旺!”
巫檐低头看两只手相连的地方,神色晦暗不明,他握住那只手的力度明显比之前重了很多。
楚语能感觉到哥哥不高兴了,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声讨饶:“对不起哥哥,我误会你了。”
巫檐不说话,也不走动。
楚语只好服软地把身体往巫檐胳膊上贴了过去:“我再也不这样了,好哥哥,你动一动嘛,咱们这样很奇怪...”
巫檐这才收回目光,牵着人走。
楚语很快被新奇体验吸引注意力:“我们要去拜佛吗?”
“不。”
“那我们要写祈愿带吗?”
“不。”
“你怎么什么都说不,那我们到底来干嘛?”
巫檐并没有解释,只说:“见到人你就懂了。”
楚语的好奇心被勾了一路,巫檐却领着他进了一座人造雪洞中。
那些雪不是真的雪,只是在泡沫上涂了银色颜料,山洞的旁边就是据说有108尊佛像的著名佛堂。
楚语很好奇那个佛堂,巫檐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让他顺便看看,只把他拉进了山洞,他只能跟着巫檐走,进了人造雪洞,才发现里面有几扇门,都写着门牌号。
原来这里竟然是一个可以住人的旅馆。
难怪风格如此不搭。
巫檐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还没有五十岁正值壮年的男人。
房间里有些许烟味,两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语气听起来有些阴阳:“我以为你们老巫家的人永远不会再踏足中原了。”
“十年了吧,你妈死后,我当你跟我们这边直接断绝关系了。呵。”
“这小玩意儿你生的?”
这个人说话好刺,楚语小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善道:“我哥想去哪就去哪。”
他并没有看到巫檐听了他的话后,幅度很小的勾了下唇角,倒是那住景区挺有个性的中年男看了出来,嘲讽似的轻哼一声。
楚语抿唇:“有什么好笑的?我哥还没开口你就夹枪带棒,愿意回来才有鬼了。”
巫檐摸摸他脑袋,抬眸的瞬间,眼底温柔
消失殆尽:“老屋钥匙给我。”
中年男攥了下手指,脸色变得很难看:“老屋?哪还有老屋?”
“十年前就拆了,郭场要扩建水库,放水给那一圈都淹了。”
“现在郭场哪还有人?你妈离省前留下的东西什么都没剩下,这些年搬来搬去,该遗失的遗失,该损坏的损坏,就剩个手镯了,你要就拿去,也不用跑一趟郭场了。”
“郭场没人了,真没人了”,中年男转身回房间去拿镯子,语气低落,但大概因为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声音其实是释怀的,“你大舅二舅死了,都死了,你几个姨改嫁了,你姐姐喝农药了,你弟进去了,你最后一个姨奶奶去年冬天在医院也走了,脑梗,没得治的。”
“去年给大伯打电话,才知道他早把这边的亲戚都拉黑了。”
男人口中的大伯就是黎华深。
“唉”,男人叹了一口气,“上次见你和阿伶,你俩一个才十五一个才十二,还管我喊小舅舅,让我给你们买鞭炮玩,一晃咋都十一年了,我也搬家了,手机卡弄丢好几个,也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巫檐没什么情绪道:“黎老给的,你不是给他打电话了吗?”
“什么话,他是你舅姥爷,远了,到底是远了,你跟我不亲近也就算了,大伯不是一直跟你妈跟你们一家子在滇云吗?”
巫檐没接话:“东西给我,我们走了。”
“走了?刚来就走啊”,中年男忽然抓住巫檐的手腕,又在巫檐冷冽的目光中撒开手,“不坐坐...?也不吃个饭...?”
楚语没再插话,他听得出来这里面有很多故事,可能还有一些复杂的矛盾,他暂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哥哥,只能在这种场合选择安安静静不要添堵。
黎家在江城的根,好像在当事人还不知不觉的时候...就散了。
黎爷爷知道这件事吗?恐怕是不知道的。
他大概不会想到,他拉黑不想来往的亲戚们已经死的死搬的搬了。
男人最终还是交出了镯子,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既不是金银也不是水晶或玉,竟然只是一块樟树磨的镯子。
巫檐攥紧那个镯子,就牵着楚语离开了归元寺。
在寺门口,巫檐就把楚语提前抱起来,走过那一大帮骗钱的老人,来到了安全路段,巫檐放下他,没立刻直起腰,只是声音低低沉沉的:“手给我。”
楚语不想在这种时候触动巫檐的情绪,于是他乖乖听话,很配合地伸出了手。
然后巫檐就把那个镯子戴在了他手腕上。
楚语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哥哥母亲的旧物。
“哥哥...”,他小心翼翼道,“你...怎么把它给我了...”
“这是你妈妈的东西...它应该是你的...你还是拿回去吧...”
巫檐忽然蹲下身,语气是他很少听到的那种认真。
好像是某种标记或认证,又好像是给他的归处套了个圈,从此他不再是被收养的外人:
“她是我妈,也是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