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极踏实,一枕香甜,连个梦都没做。蒋相墨直睡到天光大亮方醒转,睁眼时蒋夫人已不在屋中,只余枕畔一缕淡淡的丁香气息,是母亲身上常熏的香。她抱着枕头,又懒懒地翻了个身,鼻间全是那点熟悉的甜香,竟一时舍不得起身。云简见她醒了,推开窗户,满院晴光便涌进屋来,照得满室亮堂堂的。她这才伸了个懒腰,四肢百骸方伸展开来,神清气爽,只觉着这寻常的日子,竟叫她贪恋不已。
另一婢女清沐也端了铜盘进来,拧了热帕子催她起身,说是郡公府的林大娘子来了,夫人正在前厅招待,让她快些去。
两人在房里忙着给她梳洗,云简手脚麻利,先给她递了颗鸡舌香含到嘴里,那香丸是用丁香、藿香、白芷几味合着的,辛凉味慢慢在舌间漫延开来,清清爽爽的。她坐在铜镜前由着她们给她挽发,慢慢盘成个时兴的髻,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少女的模样,白净丰润,眉眼里却已隐隐透出些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来。她抿了抿唇,这些年过得粗糙,眼下竟有些不习惯这般精致,一时恍惚,这脸让她觉着有些陌生。
她没忘记正事,低声问云简:“我昨儿叫你打听的事,可打听着了?那位吴女冠,何时能来?”
云简手里正替她别着那支玉簪,闻言手上一顿,从镜子里瞧了她一眼,犯疑道:“真要请吗?我瞧着今天小娘子气色挺好,昨夜里睡得也沉。”
蒋相墨闻言假意扶了扶额头,蹙着眉道:“虽是如此,还是有些不适,头紧得很,总觉着人不爽利。你就去请了来,横竖看看也不碍事。”
云简手里的活停下来,偏头瞧了她一眼,总觉得小娘子有点不一样,却说不出哪里不同,嘴里只喃喃道:“小娘子从前最不耐烦这些道士女冠的,说瞧见这些人便觉害怕。纪伯说了,那吴女冠出了远门,要过几日才能回来,小娘子且看看罢,要是这几日身子好了呢,或是再请别的道长来看看?“
蒋相墨摇摇头道:“既如此,那便等她回来再说。”
正说着,吴妈妈掀开帘子又来催了,说林大娘子正等着呢,夫人让小娘子快些过去。云简她们替她把最后几支簪子插好,又拿了件藕荷色的纱衫给她换上,便催着她往前厅去了。
一到前厅,只见两椅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只漆盒和一篮枇杷。林大娘子穿一件水青色褙子,这会儿正与蒋夫人说着话。她本就生得一副好样貌,这会儿收了平日的锋芒,眉眼含笑,倒是位落落大方的清丽佳人。
见蒋相墨来了,蒋夫人便起身道:“你们姐俩有体己话说,我便不留了。”又转头吩咐身边婢女将后厨里新腌的梅子再包几包,让林大娘子待会儿带回去,算是回赠之礼。
林大娘子起身盈盈施了一礼:“多谢蒋夫人。”
蒋夫人拍了拍蒋相墨的手,带着几个婆子走了。
蒋相墨招呼她坐,笑道:“昨日那点小事,也值得你跑这一趟。”
“哪里是小事了?”林大娘子这会儿神情与刚才大不相同,瞪圆了眼睛,摇了摇头道,“我昨日回家同双亲说了此事,双亲都惊了一身冷汗,将我狠狠骂了一通,说我行事莽撞,又连连说亏得有贵人相助,一早就催着我上门来谢你。”
她说着,起身将茶几上的漆盒盖子打开,称呼都亲昵起来,“蒋妹妹,来瞧瞧,这是嘉庆坊的嘉庆子,这蜜饯连公主都爱吃。还有这,东京三酥的桂花大卷酥、蛋黄酥、莲花酥。这桂花大卷酥是御用点心,外面可买不到的,妹妹看看可还喜欢?”
这礼送的着实诚心。那盒中的桂花大卷酥,薄如蝉翼,酥皮泛着一层金黄,上面还刷了一层薄薄的糖浆,撒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瞧着便叫人食指大动。有一回谢元佑在宫里得了些回来给她吃,她连手指上沾着的酥屑和桂花都一并舔了,那好滋味到如今还记得。而那蜜饯是琥珀色的,半透明,像一块被蜜浸透了的深色琉璃。颗颗圆润饱满,表面裹着一层稠稠的蜜汁,亮晶晶的,还挂着丝,都是市面上难买到的点心。
蒋相墨许多年未吃过了,乍一瞧见,激得她腮帮子一紧,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她伸手拈了一块桂花大卷酥送进嘴里,那酥皮一碰便碎,簌簌地落在掌心,蜜香混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漫开,她禁不住叹道:“真真好味。林姐姐太客气了,倒叫我怪不好意思。”
这林大娘子闺名林清慈,是个直爽的性子,一瞧她喜欢,也觉欢喜,看了眼婢女,婢女会意,连忙递来一张帕子。她接过帕子,在蒋相墨嘴边轻轻抹了抹:“你若喜欢,我下回再拿些给你。”
两人的情分一下子近了许多。蒋相墨摆摆手道:“无须客气,林姐姐。”她不过是当女冠这些年没吃着,口馋了些,倒也不是得不来这些点心。她只吃了一块,见林清慈正笑意融融地瞧着她,觉着自己这模样,多少有点不知礼数,便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接过云简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又饮了口茶。见林清慈还站着,便招呼她:“让林姐姐见笑了,快坐!”
林清慈也喝了口茶,瞧了眼蒋相墨,觉着这蒋家娘子同平日里给她的印象不大相同。以往并无深交,只是在些宴饮上见过,不过是个孩子模样,如今看来,却只是表面的。
她不动声色,含笑坐下,拿眼细细打量蒋相墨。只见她虽年纪不大,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静之态,不似寻常十几岁的小娘子那般毛躁,心里便存了几分结交的意思,笑道:“妹妹昨日替我解围,可是帮了我大忙了。那伯府大公子人品不端,这样的人我不耐烦嫁,要不是之前他家在祖父辈于我家有恩,才定下的亲事,我必是不愿的。眼下想与他退亲,我爹娘又怕外人说三道四,说我们郡公府瞧不起伯府门第,苦于寻不到个合适的由头退了这门亲事,一时有些犯愁。”
蒋相墨闻言倒也不意外,她料着这林大娘子今日登门,不单是来道谢的,怕是心里头揣着事,来讨个主意的。
她放下茶盏,瞧她眉宇间虽有愁色,眼底却透着一股子不甘,瞧她是个心气高的,不认命的主,心里头便有几分愿意帮她。再者,她日后要行事,少不得要多些门路,心里便有了计较,略沉吟道:“林姐姐,退亲这事,急不得。伯府公子这样的人,外面的腌臜事肯定不少,姐姐派人且一桩一桩打听清楚,一并归拢来,再细细想个万全之策。”
林清慈瞧她年纪不大,却这般持重,知道“以退为进”的道理,听得眼睛一亮,恭维道:“还是蒋妹妹想得周全,不似我这等半刻也等不得的急性子。我虽多吃两年盐,却比不得妹妹这般,叫人惭愧。”
蒋相墨摆手笑道:“姐姐快别这么说,我不过是旁观者清。姐姐身在局中,又是终身大事,急些也是常情。姐姐莫急,那伯府粗使的婆子、丫头,还有看门的,不拘谁,只要肯花些银子,总有肯开口的。再不济,那大公子在外头吃酒
玩乐,总有几个相熟的酒肉朋友可打探。”
她忖了忖,又道:“姐姐若打听到什么,只管来寻我。都是女子,且得彼此帮衬,走得亲近些才好。”
“妹妹有心了,我这回去便让人去打探。”瞧她为自个儿想得这般齐全,林清慈心里愈发感激,也觉这蒋家娘子值当深交,便也不瞒她,和盘托出,“不瞒妹妹,除了这退亲的事,我还有桩事装在心里,就是那小贱人,我非得收拾了不可。否则这口气便下不去,我非得憋出毛病来。”
蒋相墨闻言,抬眼瞧她眼底寒浸浸的,心道这林大娘子果然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是个有仇必报的。这样的人,倒合她的性子。
当下不动声色,缓缓道:“姐姐可知要出这恶气,最好的法子不是让她身上痛几下便罢,打蛇须得打七寸。”
林清慈不好意思地掩了掩笑,“巧了不是,我正是这意思,才来讨妹妹的主意。”
看来那日自己的话将她点醒了,蒋相墨笑了笑,“姐姐可知道她的七寸在何处?”
林清慈哼了一声道:“这种人有何大志,左右不过就是想给伯府大公子做小。”
“那姐姐知道如何打她七寸了?”蒋相墨嘴角噙着丝笑意,眼睛直直盯着她瞧。
林清慈怔了怔,蹙眉想了片刻,忽然双手一拍,眼睛亮起来:“那便让她做不成小!”
蒋相墨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林清慈没有头绪,便试探着问她:“可她既不是我府里的,我也还不是伯府的人,怎的处置得了这小贱人?”
蒋相墨笑着点了点头,又拿话点她:“林姐姐细想想,那小婢子她今日能勾搭自家公子,明日便能勾搭旁人,不过是想攀高枝罢了,要叫她攀上更高的枝,再跌下来,岂不跌得更痛?”
林清慈听了,抚掌笑道:“正是如此,我怎的想不到这样好的法子?“
她忖了忖,双手握住蒋相墨的手,央求道:“我知妹妹向来与那秦王府二公子相熟,要找这更高的高枝,可得仰仗这位爷才成。”
蒋相墨一怔,没料到她竟将主意打到谢元佑头上,想是她这样的胆大性子才想得出来,先前想着林清慈这样的人,点到即止便够了,不便手伸得太长。却不料她却不见外,这一点拨,倒将她那玲珑心思给勾出来了,她却把手伸过来了。
心里不觉被冒犯,反倒觉得这林大娘子性子直,很对她胃口,与这大家闺秀往来,最怕不敞亮,往后不得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今日卖她这个人情,倒也不亏。
只是要叫谢元佑去勾搭个贱婢,是万万行不通的,他那性子,小气的很,这想都不能想,除了惹恼他,将话柄往他那送,于她没有任何好处。
当下抽回手,摇头笑道:“姐姐这话可不敢当。这秦王府二公子是什么脾性,我最是知道的,最不耐烦这些内宅里的弯弯绕绕。你若叫他去招惹个婢女,他头一个便恼了我,往后怕是连我这门都不肯登了。”
林清慈也觉此举唐突了,当下也不强求:“妹妹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了。那我自个儿再琢磨琢磨。”
林大娘子不知她与谢元佑私下的关系,倒也怪不得她。蒋相墨拿话宽慰她:“姐姐莫急,这京城最不缺便是这个公子那个公子,总寻得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二人正说着,外头小厮来报:“小娘子,周家三公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