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简见她立着不动,越发急了,连连道:“小娘子?小娘子?你可别吓我,你好歹说句话呀!”
蒋相墨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巧果,将那巧果往嘴里塞了一块在嘴里,嚼得嘎嘣脆,含含糊糊地说:“不妨事,我就是做了个老长的梦,迷迷瞪瞪的,还没醒透。”
她说着,拉起云简的手,往那喧哗声处跑起来,由衷地欢喜:“走走走,再不去看,那捉奸的好戏就要散场了!”云简这身板,哪里跟得上她,这几年功不是白练的,云简被她拉着踉踉跄跄的一阵小跑,嘴里还在念叨她,“小娘子你可慢些。仔细摔了。”
池心桥那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人多得下不去脚,大多数人都伸着脖子笑闹起哄,巴不得闹将起来。
蒋相墨拉着云简在人堆里左挤右挤,终于寻了个缝隙探进半个身子去,正好立在那正捂着脸哭哭啼啼的小娘子身后。她借着前头那几颗脑袋之间的空隙往池心桥上看去,那小娘子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衫子,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不可怜。
蒋相墨脑子里忽然一个激灵,她想起来了,前世的七月七里,伯爵府许大公子的一个丫头不知怎么惹恼了郡公府的林大娘子,被堵在池心桥上闹了一场好大的阵仗。
若没记错,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娘子,正是伯爵府许大公子屋里的大丫头,唤作采薇的,生得一副美人胚子。
那郡公府的林大娘子虽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却厉害得很。她从前同这林大娘子打过几回照面,印象都不大好。这林大娘子与许大公子是定了亲的,她来寻采薇的不是,旁人都晓得是怎么回事。
她正出神,云简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娘子,你瞧见没,那林大娘子手里拿着把剪子呢,莫不是要铰人家的头发?”蒋相墨眯眼一看,果见林大娘子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子,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这一剪子是要铰了采薇的头发,让她去姑子庵里当姑子去。
她记得当时采薇受不住这屈辱,哭喊着便往池心桥的栏杆上扑去,若不是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拉住,怕是要生生跳进池子里去。虽说最后人没死成,可那林大娘子闹了这一出,满城风雨,伯爵府家一气之下便退了亲,转头另配了高门贵女,倒把采薇收进房里做了小。林大娘子名声坏了,后来嫁了个鳏夫,日子过得甚不如意。
搁在从前,蒋相墨定是同情采薇的。那时的她年纪小,心肠软,见不得一个弱女子被当众欺凌。暗忖那林大娘子还没过门便这般厉害,虽说伯爵府大公子人品不端,成亲前闹出这些事来,可林大娘子大可以退亲,何必要把人逼到跳河的境地。她那时只觉得林大娘子刻薄狠辣,采薇可怜无辜。
可如今她却不这么想了。后来林大娘子与许家公子各自婚配,有一回她瞧见林大娘子与采薇在一个宴饮场合遇着,林大娘子自成亲后脾气收敛了许多,见了采薇也不理会。倒是那采薇,虽是跟着正牌娘子来的,却好大的气派,四下无人时便拦了林大娘子,话里话外全是风凉话。蒋相墨这才听明白,林大娘子从前脾气硬,经不得激,着了人家的道,才闹出今日这场祸事来。
眼下,蒋相墨站在人群里,望着那哭得我见犹怜的采薇,又看了看那攥着剪子,脸色铁青的林大娘子,心里早跟明镜一般。
那伯爵府的许大公子她也是听说过的,是个拈花惹草的主儿,还没成亲便跟屋里头的丫头不清不楚,林大娘子若是个聪明的,大可以退亲保全自个,可她偏偏选了最难看的一条路走。这一闹,旁人只会怪她捕风捉影,善妒成性,平白落个毁人清白的名声。
倒是那许大公子,半点亏都没吃。她想到这里,心里头暗暗冷笑了一声,从前她看不清的事,如今回头一瞧,那林大娘子不是莽撞,是被这有心计的小丫头逼急了。这一剪子下去,毁的可是她自个儿的前程。
云来先生叮嘱过,叫她切记莫管她人因果。可那采薇挑衅林大娘子的场景历历在目,想着这事关乎一个女子一辈子的荣辱,她终究不忍。便松开了云简的手,往前挤了挤,迈了一步,脆生生地唤了一声:“林大娘子,且慢。”
林大娘子攥着剪子的手顿在半空,偏过头来,眯着眼打量她,嘴角便微微一撇:“哟,是蒋家小娘子,怎的,今儿个想来管管闲事?”
蒋相墨也不恼,朝林大娘子面前走了几步,“林姐姐,借一步说话。”
林大娘子张了张嘴,大约想撂几句刻薄话,可对上蒋相墨那双沉静的眼睛,不知怎的,那话竟又咽了回去。她把剪子递回到其中一个婆子手里,回头冷冷道:“我倒要瞧瞧蒋娘子有何话说。”说着往旁边挪了两步,面色不善地觑着她。
蒋相墨压着嗓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林姐姐,你素来是个直脾气的人,今日算我多嘴了。你这剪子若是铰下去,她包管当着这满桥的人往水里扑,你信不信?”
“你怎知她会跳河?”林大娘子不以为意,嘴角一撇,“她想跳便跳,这小贱人今日我非收拾了不可。”
蒋相墨笑了笑:“若我所料没错,今日可是她引你来这池心桥的?”
林大娘子闻言微微一怔,皱起眉来,一脸疑惑:“蒋娘子是何处得知的?”
蒋相墨却不接这话,见林大娘子神色松动了些,又压低声音劝解道:“大姐姐是个明白人,你想想,这池心桥四面是水,今日又是乞巧佳节,人山人海的,她偏偏选这个地界儿闹,为的是什么?怕是早就算计好了的。若是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铰了她的头发,羞辱于她,她作势往池子里一扑,这么多人瞧着,定然死不成的。可那时,满城的人谁不说你还没过门便善妒泼辣,逼得许大公子屋里的人跳了河。可那许大公子呢?借此由头和你退了亲,转头就能另说门高亲,照旧把采薇收了房,她岂不比当丫头体面?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可林姐姐你得了什么,倒坏了名声,他们却逍遥快活,这值不值当?”
林大娘子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色变了又变,眉头拧得能夹死个苍蝇。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捋了一遍,她本不是个愚笨的,只是脾气躁,受不得人挑唆。这一捋,脸色越发沉了下去,越想越觉得后怕,末了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好个小贱人,竟是算计到我头上来了。难怪这阵子总在我跟前晃,说那些不着四六的话,原是等着我上套呢。”
蒋相墨见她已想明白了,又道:“林姐姐莫急,这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姐姐这般聪明的人,必不会被人算计了去。你若是真铰了她的头发,便着了
她的道了。你眼下只管冷着脸走人,一眼都不要多给,要出恶气以后有的是法子,犯不着搭上自个儿的名声。”
林大娘子是个聪明人,转了几转心思,终于想通透了,脸色软了下来,拉着蒋相墨的手感激道:“蒋娘子说的在理。今日多亏你这番话,才让我未铸成大错,改日我必登门致谢。”
“林姐姐不怪我多嘴便好了,倒不必客气,我是见不得这等耍心眼子的小人得逞。”蒋相墨摆手道。
林大娘子正了正色,叉着手道:“如此,我便先行一步,改日再来拜访。“说罢,转头冷冷扫了那采薇一眼,又瞧了瞧那把剪子,朝几个婆子一挥手,沉声道:“走,拿上剪子,剪花儿戴去。”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跟了上去。那采薇见林大娘子竟这般走了,一时没回过神来,只拿眼觑蒋相墨,满眼惊疑,不知这蒋家小娘子说了什么,竟几句话便将这母老虎劝住了,这戏是再也唱不下去了。又见众人对她指指点点,当下也觉着丢了脸面,捂着脸一溜小跑去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见热闹没闹起来,很快便一哄而散。多数人撇着嘴,这场闹剧没按他们盼着的样子收场,颇觉扫兴。
蒋相墨转过身来,见云简张着嘴道:“小娘子……你怎的劝服了这位女罗刹?”
蒋相墨一笑,塞了块巧果到云简微张的嘴里:“你且慢慢瞧着吧,你家小娘子的本事还多着呢。”
云简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她凑上来,扯了扯蒋相墨的袖口,压着嗓子追问道:“可是小娘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呀?我瞧她走的时候那脸色,一点没恼,倒是很感激你似的。”
蒋相墨眨眨眼,一本正经道:“我就是告诉她,剪花儿戴在头上,岂不比铰人家头发来得好看又舒心。她听了觉得有道理,就回去了。”
云简嘟囔道:“小娘子净会糊弄人。”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拉着蒋相墨的袖子,两人要回彩棚里去。
两人正玩闹着往回走,忽见一人影绰绰立在前头,遮了大半日头光线。谢元佑不知何时早已从棚下踱出,手中擎着一柄青绸伞,稳稳举在她头顶,将她笼在一片阴凉里。
“本世子来接你了,”他低头瞧着她,日头在他脸上印上一道明晃晃的金边,“日头毒,等会儿又该嚷着晒黑了。”
蒋相墨仰起脸来看他,心里暗忖从前也太娇气,可瞧那伞面儿微微倾着,大半都罩在她身上,心里分明受用得很,嘴上却也学着阿濡的腔调,不依不饶:“谁嚷了?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儿,晒黑了便晒黑了,什么打紧的。”
谢元佑却只是弯了弯嘴角,也不与她争辩,只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偏,偏头看了她一眼,哄小孩子般,笑嘻嘻道:“好好好,你说得都对。是我不想你晒黑了,再说了,日头毒,可别中了暑热。”
云简在旁听了,拿袖子掩着嘴偷笑,连连点头,凑趣道:“真真儿的,小娘子今儿怕是真中了些暑热,头先还问我今年是建昌几年呢,可不是热糊涂了?”说着又拿胳膊肘轻轻撞她一撞,低声道:“小娘子,世子待您这份心,可真是世间少有,旁人瞧了只有眼热的份。”说罢便识趣地退后几步,让他二人并肩而行,自个儿在后头抿着嘴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