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长长吐出一口气,方觉着浑身骨节都似散了架一般,酸软难支。她慢慢起身,扭了扭僵硬的脖颈,踱至洞口,侧耳倾听外头动静。
等了好一阵,崖顶方向才隐约传来人语声,她估摸着换防时辰已到,便顺着那垂下的藤萝,悄没声儿地攀回崖边。快到崖顶,她猫着腰,贴着崖壁石头,将双手拢在口前,学着画眉叫了三声。不多时,又听得有布谷鸟应了一声。她偷眼打量那守卫的两个汉子,趁他们背转身去望别处,便上了崖顶贴着崖石往前一蹿,彻底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动作干净利落,转身便没入老松林密处。
那年轻小道士早在那地方等着她,见她现身,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他朝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回身便去了。他几步就到姜南绍跟前,压低声音问道:“可还顺利?”
姜南绍点头道:“顺利。你与冯娘子递个信儿,好叫她放心。”
年轻道士颔首。两人也再无话,就此别过,各分东西而去。
姜南绍想着周至语该等得心焦了,便不由地加快脚步,往玉泉宫去。为掩人耳目,她特地绕了远路,她步子快,脚下生了风般,不多时便回到那间静室门前。她生怕贸然推门吓着周至语,先敲了敲门,听得里头一声“进来”,方才推门而入。
周至语见她回来,赶忙从蒲团上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急急问道:“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个时辰,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好不安生,快来与我说说如何了。”
姜南绍顾不上喘息,冷哼一声答道:“果不出我所料,那阵法被她们动过手脚。”说着自怀中掏出那枚玉鱼,递到她跟前:“你瞧瞧,可认得这玉鱼?”
周至语接过来,翻个面看了看,摇了摇头:“这种玉鱼,一向是宫里头的物件,你从何处得来的?”
“阵眼中放着此物。”姜南绍蹙着眉道,“恐怕是她们为了此物的主人,才改了这阵法。”
周至语疑惑道:“你怎知她们是改的,不是一早便如此设计的?万一是欺你不知罢了。”
“云来先生一早便再三与我说明,此阵设于太祖在位时的建昌六年,阵法逆转时间为建昌十年。所以我一旦成事,便是回到建昌十年,那时太祖是知晓此事的。我只要在太祖面前提及此阵,他便会信我是逆转时间后回来的,此事便万无一失。”她顿了顿,思忖道,“若此阵逆转时间不对,是十五年前,那时太祖还未登基,天下四分五裂,此阵根本还未设,我就算见到太祖,他又怎肯信我?如此看来,云来先生说的是真的,并非编的谎话。”
“是了,”周至语也觉出古怪来,“那这样说来,师父竟瞒了云来先生,在此阵上做了手脚?”
姜南绍拧着眉沉吟半晌,才开口道:“十五年前,太祖还没坐上那龙椅,这玉鱼断然不是当朝宫里流出来的。那时候天下还是四分五裂的,这玉鱼定是那几处宫里头的东西。”她捏着那玉鱼,“这里头的牵扯,怕是与那已覆灭的四朝脱不了干系。只是不晓得她们究竟要做什么,是想在太祖登基之前把他除了?还是为着哪一桩陈年冤仇?”
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是吴山娘寄望于她去对付太祖,这些年却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半句太祖的不是。她的仇人是太宗,万不会去动太祖,她也必定料得到自己不会去毁掉这大一统的局面,于万民而言也是天大的罪孽,那必使生灵涂炭,她决计不肯做的。
可为何是十五年前,而非六年前?难道……只要自己杀了太宗,阻他继位,便能如救爹娘一般,截断这个节点,救下某个人?
她瞧了瞧手中玉鱼,这玉鱼的主人,建昌十年应是已经不在了,此人应死于十五年前,所以她们才将阵法调至此时间。可她们将希望押在她身上,岂不冒险?回到十五年前,她不过是个六岁孩童,她们怎么能放心一个六岁稚童翻出浪花来?
除非……
除非这阵法不是为她而设。
而自己那真正将启动至建昌十年的阵法,并不在这洞里,而在玉泉山别处。
她心下一凛,越想越觉脊背发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至语也正低头思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猛地抬起头来,双手紧紧攥住姜南绍的手臂,指节捏得发白,声音都变了调:“糟了!回到十五年前你不过一稚儿,这阵法不是为你而设!”
两人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魂都失了一半,脸上皆失了颜色。
“也怪我,方才在那洞中,只顾着改那阵盘,心弦绷得太紧,竟一时没想到这一层。”姜南绍说着,一贯沉稳的脸上也浮上一层郁色,“我当时怎地就没想到,依吴山娘那多疑的性子,岂肯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我一人身上?她行事向来爱留后手,怎会只设一个阵法便罢?依她的性子,这十五年前的阵法,定有旁人去开启,而我的那个阵法,应还在这山中别处,只是我不曾细细寻过。也怪自己着急,寻到一处便以为就是此处了。”
她面色凝重起来:“可若此时再去找阵法所在处,时间是万万来不及了。这玉泉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要藏一处阵眼,随便寻个崖壁夹缝,便够我寻上三天三夜。”
周至语听了,急道:“那……那可怎生是好?”
“不急,”她安抚周至语道,又像是在安抚自己,“眼下万不可自乱阵脚,让我好生想想。”
如今之计,再寻新的阵法处已不可能,她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原本要启动的阵法是去往何年的。
姜南绍忖了忖,接着道:“云来先生与吴山娘若是一伙的,何必分设两阵?他二人的立场,我早先便有所察觉,并非同心。云来先生既与吴山娘各有各的立场,那原本的阵法应当还是原样,不曾动过。吴山娘虽在这山中另设了阵眼,但她没必要去改云来先生布下的阵法。”
“吴山娘既不知云来先生背后之人是谁,她犯不着为一时之便去得罪那等人物,再说改阵不是小事,稍有不慎便会惊动云来先生,反倒坏了她的自己的计划。”姜南绍越想越笃定,“再则,另一阵法于她而言也并非鸡肋,若她自己的阵法不成,还可有我们那阵法托底,救不了想救之人,能复仇也是好的。”
她说着,抬眼看向周至语:“所以,明日的阵法,应当
还是回到建昌十年的阵法,不曾变过。这一点,我有九成把握。”
周至语听罢,长吐一口气,心放下大半:“那你方才说的玉鱼和十五年前那阵法……”
姜南绍摇了摇头:“那阵法是吴山娘为自己的私心而设,她许是要借着七星合璧的时机,让旁人启动那十五年前的阵法,去替她办一桩事。而我的用处,不过是引开云来先生和旁人的耳目,让那真正的阵眼得以趁乱启动。”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可她大约没料到,我会把那玉鱼从那阵眼当中取出来,又调了阵。没有了那玉鱼,她那算盘,算是白打了。”
周至语怔了怔,猛地明白过来:“所以明日的阵法,我们只管按原计划去启动便是?”
姜南绍点了点头,眼底已有了决断:“正是。明日的阵,我照旧开启。明日,吴山娘必定会看我启阵,等她发现她那阵法里的玉鱼不见了,阵法也改了,这可都是后面的事了,她便是要拦,也来不及了。”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慨叹,“虽是阴差阳错,但事到如今,能叫那阵法回归正途,不叫它沦为旁人私心的工具,也算是成了一桩好事。天下人的安危,岂能毁于她们一己之私?”
两人又说了会话,怕时间长了让人察觉异常,遂悄然起身,又叮嘱了姜南绍几句“万事小心”,方才掩上门,悄悄摸回自己屋里去了。
姜南绍独自坐在静室中,被先前的变故搅得心头不宁,长长吁出一口气,又将那枚玉鱼从怀里掏出,搁在灯下反复端详。那玉鱼的鱼尾弯作卷云,雕工极精,瞧着活灵活现,似随时要摆尾游走,瞧不出是出自何处的工艺,只觉得那玉质温润得不像是人间寻常器物。她看了一会儿,才又揣回怀中,站起身走了两步。
她心里头虽笃定原有的阵法应未改动,可仍是惴惴不安。她刚才想着不如直接就将今日所改的那座阵法开了算了,反正也已改作逆转至建昌十年。可又转念一想,猜不透是何人要去开启那玉鱼的阵法,那头变数太多,颇不稳当,不如把宝押在原处。若当真赌输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回不到建昌十年,是旁的什么年头,闯一闯这刀山火海又何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瞧一步便是了。
打定主意,她便不作他想,盘腿打坐,回到蒲团上合上双眼,调匀呼吸,开始好生炼化那留在体内的精血。
起初一点温热自小腹透出,接着那热度往上游走,又酸又麻,炼到深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四下乱撞。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只得将呼吸放得又深又长,将那团异气往下压稳,慢慢往丹田处引。炼到深处,那团异气渐渐不再乱窜,开始往下沉,回到小腹,极慢地旋转开来。
闭上眼睛,她眼前忽然浮起谢元佑的模样,他躺在一片昏暗中,呼吸急促,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就在近旁,那一瞬间,她后颈忽地敷了一层薄薄的霜,又凉又热,可她心里清楚,这是精血中残留的那人气息。
到最后,她整个人像泡在一池温药汤里,全身的骨节都松开了,酸软起来。她缓缓睁开眼,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她不由地吐出一口浊气,觉着四肢百骸都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