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用膳,殷沁梨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许多都是她未曾见过的菜式。
李育德站在一旁,抬手指了一下:“这边是天香楼的菜,这边是鸿宾楼那边的。“
“嗯!”
殷沁梨嘴里应着,实则目光从未离开过席面,没有看李育德一眼,李育德都怀疑公主有没有看到哪边是哪边的菜。
她拿起筷子,瞅准了离她最近的一道,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有三层,上下两层看着是烤过的肉,中间夹着一片薄薄的、浅黄色的东西,她也不确定是什么。
她夹了一块,闻了闻,是梨子的香气。
她将肉放进了嘴里,肉片外层焦香酥脆,内里的肉鲜嫩弹牙,中间的梨子还保留着脆生生的口感,混上一层淡淡的蜂蜜香甜,咸、甜、麻三种味道在嘴里叠在一起,既不腻又开胃。
她吃得眼睛都亮了。
她拿起筷子寻摸着第二道菜,瞅上了离着不远的笋片,上面摆放着笋片,盘底铺了一层薄薄的碎冰,她夹起一片,入口先是蒜香和糟香,咬破笋时,清脆的质地和干贝的鲜甜跟着溢开,最后在舌尖留下一点麻,冰冰凉凉,很是爽口。
殷沁梨越吃越开心。
用完膳,殷沁梨还去外面逛了一圈,不过没有逛太久,今天颠簸了一路,她没走出去多远便觉得累了,折返回客栈。
回到客栈后,她泡了一个热水澡,换好衣服后,躺在了床上。
她有点紧张,今晚她得和墨驰烈共寝一床,虽然是两床被子。
“吱呀”,门被推开了。
殷沁梨不知该如何面对墨驰烈,选择了闭上眼睛,装睡。
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睛也闭得越来越用力。
“娘子就这么怕我?”
殷沁梨没有睁眼,“没有,只是有些尴尬。”
她听着旁边的被子起了摩擦声,紧跟着她能感受到身下的垫子动了,墨驰烈的呼吸也变得近了。
“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殷沁梨缓缓偏过头,睁开一只眼睛,正对上墨驰烈的目光。
他侧身躺着面向她,一直没有闭眼,像是在等她转过身来他侧身面向她,一直在看着她。
殷沁梨睁开了另外一只眼睛,她没有面向墨驰烈,而是继续平躺着,目光落在床顶,“今晚的饭菜还挺好吃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没话找话的犹豫,像是不太确定该说什么。
“嗯。”
墨驰烈的声音很轻。
殷沁梨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掌心覆在了殷沁梨的眼睛上。
“睡吧。”
殷沁梨的睫毛扫过墨驰烈的掌心,就像轻轻扫在他的心尖上一般。
不能着急。
不能着急。
尽管心中一直劝阻,可他仍留恋地不愿拿开手,殷沁梨没有太抗拒,他就索性由着自己的心头做事。
大约过了一刻钟,殷沁梨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匀长。
墨驰烈拿开了手,望着她的睡颜,起身,灭了床边的灯。
翌日,殷沁梨醒来的时候,墨驰烈已经起床了。
锦棠、青檀、听澜和朝云为她梳洗装扮,朝云道:“李呈账那边已经收拾完了。”
“好。”
没过多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夫人。”
殷沁梨朝朝云递了一个眼神,朝云去开了门。
李育德进入屋内,躬身行礼:“夫人,小人已经收拾妥当,需要出发了,人手已经备好了。”
是林玉金为她准备的死士。
“好,一路平安。”
“多谢殿下。”
李育德没有多留,退了出去。
他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他需要尽快赶回金陵,不能与殷沁梨同行太久。
青檀道:“夫人用些早膳吧,奴婢去拿。”
“青檀,我们用过早膳后也出发。”
“是。”
殷沁梨简单用了早膳,便下了楼,门外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墨驰烈正站在下面等她。
见她下楼,他迎了过来,“还以为夫人要多待上一日呢。”
“不了,我也急。”
殷沁梨上了马车,一行人离开了。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到了临清,休息一夜后,又启程出发。
路上的马车比前几日明显多了,许多都是往北的方向,和他们背道而驰。
殷沁梨坐在马车里,看书看得有些无聊,她掀开窗帘,朝云见状,问道:“怎么了?”
“叫寒蝉上车。”
马车停了下来,寒蝉上来了。
马车继续行驶,寒蝉望着殷沁梨,在纸上写到【殿下有何吩咐】。
殷沁梨在准备物资、尚未离开玄京的时候,为寒蝉诊过脉,也检查过喉咙,寒蝉的喉咙是小时候被人割了,已然再也没有说话的可能。
“我想学手语。”
寒蝉本欲落在纸上的笔尖顿住了,她抬起头,眸子亮亮的,嘴角也扬了起来,用力点了几下头。
夜晚,他们歇在了驿站。
翌日,再度出发,前往霸德,行至申时,离开了玄京地界,进入了齐州州府境内。
一行人于申时五刻来到了霸德城门口,城墙上的城上兵的数量是规定的一倍有余,城门口排查的城门军也比规定的人数要多上很多,进城的队伍排起了长队,几乎全都是马车。
殷沁梨对墨驰烈道:“这情况不太对。”
“嗯,入城后,想办法打听一下消息。”
排到城门前,城门军检查、盘问得也十分仔细,不仅如此,进城还要交钱,每人一百文。
殷沁梨没有声张,上交了足够的钱,进入了城内。
城内也跟之前的燕津、临清完全不同,街上很是冷清,大路上没有摆摊的小商贩,一大半的商铺也大门紧闭,他们去的第一家客栈已经满员,第二家、第三家都是,直到去了城中心最繁华的街道,街道上最大的酒楼才有足够容纳他们一行人的房间。
房间的价钱更是极贵。
燕津最好的酒楼上房是二十两一晚,霸德最好的酒楼上房已然是五十两一晚,普通偏上的房间也到了五两一间。
殷沁梨付好了房费,一间上等房,十五间普通偏上房,她本也想住普通房,只是房间不够了。
后面再进入酒楼的人,已经订不上房间了。
酒楼的大厅也是人满为患,每一张桌子都坐着人,闹哄一片。
殷沁梨和墨驰烈被引上了四楼,这一层只有两间房,一边一间,连楼道都是分开的,中间垂着轻纱珠帘,私密性做得极好。
进入房间,内里更是奢华,房门正对的是正厅,可以会客,花瓶古雅,鲜花装饰,右边经过一个小连廊后,是书房,书桌、书架、琴、棋、纸墨笔砚一应尽全,再往里走,经过一扇玉屏风,便是寝室,另外一边还有专门用来洗浴的房间。推开后面的门,连着的是个小花园,虽然不是特别大,但假山、水池、花草树木应有尽有,打理上也很有用心,从楼下向外望景美,身处其间,也有别样的美意。
晚饭时殷沁梨没有下楼去挤,让人把饭菜送到了房间。
小厮布菜的时候,墨驰烈像是随口一问,“我们夫妇二人在外做了许多年生意,去过不少地方,还是头一次进城要交进城费的。这里进城是一直都要收费的吗”
小厮的手没有停,“不是一直都有的,只是这段时间。”<
/p>“这是为何?”殷沁梨问道。
小厮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似乎颇为意外,“夫人......竟不知?”
殷沁梨心里微微一沉,面上没有露出来,“我们在玄京城停了一些时日,刚从那边出来,确实还未曾收到什么消息。”
小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从玄京那边来的,那怪不得不知道了。”
墨驰烈拿出了一锭银子,“不知小哥可否告知一二,好让我们有些准备。”
小厮接过了钱,小声说道:“黄河泛滥了,周边许多县、村都被水冲了,出现了大批流民,州府那边的人下了消息,齐州境内的所有城、县,加派巡逻,收入城费,不得收流民。”
殷沁梨的心“咚咚”地跳着,她的嗓子仿佛被人捏住了,紧到无法顺畅地呼吸,“这是为何?”
“说是怕流民一路向北涌到玄京去。”
“小哥可知道这次灾情有多严重?”
小厮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小的也只是个平民百姓,知道这些还是听酒楼里的人说的。”
“灾情有多久了?”
“半月有余。”
“多谢。”
小厮放下最后一道菜,直起身来:“老爷、夫人若是没有急事,不如留在霸德,或者干脆往回走。再往南,怕是不太平。”
他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殷沁梨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满桌的菜上,菜还冒着热气,香味一碟一碟地散开,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灾情的事,”墨驰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之前可知道?”
殷沁梨摇头:“不知。”
为何不上报?
难道是灾情不够严重?
不是的,这一路以来所有的不对劲都有了答案,向北逃命的马车、排长队进城的队伍、满房的客栈......
有钱的人向北逃命,没钱的人只能被逼着向南走。
此次灾情不会小。
既然如此,为何不上报!
殷沁梨的目光慢慢凝了起来,“我知道了......”
墨驰烈看向她。
“是因为禳旱祈天大典,是因为我和父皇......”
“为何这么说?”
“禳旱祈天大典下了雨,那之后也一直在下雨,雨是父皇和我求来的,可它酿成了黄河的灾......”
不仅如此,禳旱祈天大典本就是殷崇琰用来为自己“镀金身”的。
黄河泛滥成灾无异于是“天意”的破绽。
将流民逼至南下,就是想销毁证据,将黄河泛滥一事彻底压下去。
根本没人在乎流民的死活,或者说他们巴不得这些流民全都死了。
殷沁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毕竟墨驰烈并不知道殷崇琰沉迷修道的事情。
“就因为这个?”墨驰烈见殷沁梨迟迟未开口,主动问道。
“这件事不是一个齐州州府便能做到的,玄京城一点消息都没有,一定有高位的人从中遮掩。”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她再一次确定了有一个她不知道的,身居高位的人正在虎视眈眈地筹谋着什么。
她也明白了林玉金的良苦用心,穿过齐州腹地、南下,她会直面南下的流民。
因为她和殷崇琰玩弄权柄,导致黄河泛滥不报,流民无家可归,无处可依......
她的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上气。
墨驰烈望着殷沁梨,他知道她藏着话没说完,看了她很久,最终只是问了一句:“那现在打算怎么办?”
殷沁梨侧眸,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南下,”她道:“继续南下,按照路线,明日去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