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哗”,府内主屋正对着一片湖水,湖面开阔,水色碧绿,日光为湖面铺了一层流动的薄金。
殷沁梨躺在船头晒太阳。
湖底安装了固定的槽道,机关启动时,船会沿着槽道的方向缓缓前行,不需要人撑篙,也不需要划桨。
跟行宫的一模一样。
湖里养着锦鲤,个头不小,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荷叶上,顺着叶脉滚进湖里。
大片大片的荷花沿着湖岸,向湖中心延伸,荷花丛的中央特意留了两条水道,刚好容一艘船通过。
行驶进荷花小道,荷叶擦着船舷擦过荷叶,从下向上望着高出水面约半人高的荷花,殷沁梨抬手拨弄了一下荷花杆,盛放的荷花轻轻晃动了起来。
她拨动了一下不远处的机关杆,船停了下来。
林玉金的话还历历萦绕,每一句都压在她的心头。
她必须得找到答案。
她必须明白到底错在了哪里。
张云美又为何会变成她的噩梦。
临近傍晚的日光不刺眼了,暖融融地铺在身上,殷沁梨晒着晒着就来了困意,眼皮越来越重,沉沉睡了过去。
“驸马?”锦棠惊道:“您回来啦?”
“殿下呢?”墨驰烈问道。
“殿下在船上,”锦棠指向荷花丛,“船在里面停很久了,许是殿下睡着了。”
墨驰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层层绽放的荷花和荷叶里,他看到了船篷顶。
“好,知道了。”
锦棠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驸马若是想去见殿下,可以坐那艘船过去。”
“嗯,不需要。”
锦棠大约是觉得自己话多了,道:“驸马可需要什么?”
“不用,你先退下吧。”
“好。”
等到锦棠走了以后,墨驰烈沿着湖边小路,来到了湖的东南边,荷花丛就在这边,他观察了一下周边的地形,轻松翻到了亭子的顶上,从这里往下去,成片成片的荷花尽收眼底,他的目光移到船上,殷沁梨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缝隙里。
他起身一跃,从亭子顶挂到了不远处的柳树上,又翻身上去,顺着树枝向湖里走,走到离船最近的树枝上,轻轻一跃,船轻轻晃动了一下,他落在了船篷顶。
他盘腿坐下,望着殷沁梨。
她没有感受到他来,还在睡着。
她的脸色不像那天晚上那么苍白,红润了很多。
他的心总算是落了下去,紧跟着袭上来的就是心疼和愧疚,和对自己的厌恶。
他快要气疯了。
那天晚上殷沁梨说的每一句话都如针扎在了他的心里。
她明明知道他喜欢她,怎么还能说出那么绝情的话?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他有两全的办法?
为什么要把他推开?
明明是她先来招惹的,他如愿成了她的驸马,她却不要他了!
难道她喜欢的人......是小叔?
不不不,墨驰烈又轻又重地摇了几下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用力摇了出去。
他再次俯身,日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拓下来,盖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他向旁边稍稍侧身,日光重新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他用两只手比了一个小动物,影子落在了殷沁梨的脸上。
她慢慢睁开了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正好对上了墨驰烈那双来不及收回去的眼睛。
墨驰烈一时呆住了,反应过来,慌乱地将手背在了身后,眼神也跟着飘忽了起来。
“比的是什么?”殷沁梨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含着笑意,“我还没看清,你就收起来了。”
墨驰烈的目光慢慢移了回来,他还以为殷沁梨又要凶他一顿,凶他做不好选择,凶他纠缠她。
他小心翼翼地拿回手,重新比成那个形状,“狗。”
“我还以为是狼呢?”
墨驰烈把下边的两根向下分开,“这是狼。”
殷沁梨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荷花丛里游荡,“这有什么区别?闭着嘴巴就是狗,张着嘴巴就是狼?”
“深山里的狼很凶的,”墨驰烈把手放了下来,“它们喜欢围猎。”
她忽然问道:“那你当时遇到了几只狼?”
墨驰烈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殷沁梨会提他猎黑熊的事情。
“十一只,”他道:“我没跟它们过多纠缠,拼出一条路就离开了。我当时好不容易蹲到一只黑熊,不想打草惊蛇,况且那又是十一只狼,除非我能一次将其全部击杀,否则后面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找上来。”
水面上起了风,荷叶碰撞地“嗒嗒”响,荷花轻轻摇曳了起来。
在这一片无垠的荷花丛里,只有她和他。
“墨驰烈。”
“嗯?”
“我准备去一趟南方。”
墨驰烈的手撑在船篷上,身体微微前倾,急慌慌地问道:“什么时候?”
“今日决定的,走的时间还没确定,但应该很快。”
“我同殿下一起去!”
墨驰烈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可是话说出口之后,他又止住了,眼皮耷拉了下来,她怎么会让他一起呢?
他这副委屈的模样,处于下面的殷沁梨却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莞尔一笑,应得干脆:“好。”
墨驰烈的目光不可置信地投向她:“真的?”
“真的。”
墨驰烈激动地从船篷上翻身下来,落在了殷沁梨的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以一个神奇的角度俯身下来,头还不小心磕在了荷花上。
“殿下可不要反悔!”
殷沁梨被他这幅样子逗得笑得更开了,“不反悔。”
——
翌日,是大婚后的第九日,也是二人需要回宫谢恩的日子。
殷崇琰体谅殷沁梨还生着病,传了话,晌午之前到承宁宫,一起用膳便好。
一夜安睡,殷沁梨睡得开心,眼睛还没睁开,心满意足地在床上连翻了四五下,从最里面滚到了床边。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好大一张墨驰烈的脸。
她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墨驰烈先一步按住了她的额头,将她按回了床上,“这么大的床都装不下殿下吗?”
他主动得可怕。
殷沁梨发觉墨驰烈的性格可能并不像她想得那样表里如一,他气性似乎很大,大婚那晚被她推开之后赌气去了军营,一待就是八天。气顺了之后,又开始不分轻重地撩拨她。
“你......”殷沁梨的舌头都被吓得打结了,“你......怎么进来了?”
墨驰烈的身体探得更近了,“我本来不就该住在这里吗?是殿下把我赶出去的。”
殷沁梨吓得差点咬住舌头。
她是打算按照林玉金说的话,去接受“情义”,而不是推开“情义”,可这同床共枕,也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墨驰烈看她一副努力找话的样子,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收拾吧,时候不早了。”
锦棠、青檀、朝云和听澜一同伺候殷沁梨梳洗,墨驰烈就坐在一旁看着,还时不时就问上几句,盘头的时候,他索性站了起来,对锦棠道:“我来,你在一旁教我。”
他接过了锦棠手里的头发,按照她说的,沾油、盘髻,一
丝不苟。
他的手指比殷沁梨想象的灵活,只是按照锦棠说的,便做得很好。
描眉画脸的时候,他虽然没有上手,但把桌面上的瓶瓶罐罐全都拿起来看了一遍,挨个问是什么、怎么用。
收拾妥当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墨驰烈跟在她身后半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日在宫里,殿下希望我如何表现?”
殷沁梨想了想,“就按你的想法来便好。”
“真的?”
“嗯。”
他又追着问道:“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殷沁梨听着他的语气感觉不对劲,她停了下来,偏头迎向他,“是,有什么不对吗?”
忽然,她整个人就腾空了,从仰视墨驰烈变成了俯视墨驰烈。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猛地腾空,墨驰烈抱着她的腿,将她抱了起来,她眼前的视野陡然升高。
墨驰烈仰着头看她,日光打进他的眼睛里,将他的眼睛照得格外的亮:“那便这样出府吧。”
殷沁梨高出墨驰烈半个身子,她环顾四周,府里的下人都正想看又不敢看地往他们这边瞄着。
她的脸瞬间红了,拍了拍墨驰烈的肩膀,“放我下来。”
墨家人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怎么一个两个一言不合就爱将人抱起来?
“殿下说按我的想法来,我可是反复确认过的。”墨驰烈的眼睛里噙着一丝“吃定了”她的笑意,“殿下要说话不算话吗?”
“我没有......”
“那你是我的娘子,我抱着娘子出门,有何问题?”
“出门?”
殷沁梨吓得眼睛都飞颤了起来,那岂不是路上的行人也能看到!
她立马认怂,“那我能不能说话不算话?”
墨驰烈像是猜到了她会这样说,他眼睛里的笑意愈发浓绻,“那娘子亲我一下。”
殷沁梨的嘴吓得都合不上了,心差点就要从嗓子眼里溜出去。
墨驰烈表里绝对不如一!
她左看看、又瞧瞧,府上的人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偷看了。
“退一步也行。”
“怎......怎么退?”
“我亲娘子一下。”
殷沁梨实在架不住了,幅度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墨驰烈将她放了下来,低头,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又凑到她的耳边,“多谢娘子赏赐。”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朵,一刹那,殷沁梨烧了起来。
墨驰烈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到了府门口,正好遇上过来的寒蝉和寒鸮。
两个人同时躬身拱手。
殷沁梨的目光落在寒鸮身上,她第一次看到这么高大壮实的人,比墨驰烈还要高出一个头,块头更是能顶上三个他。
她信了寒蝉写的【拎起五个殿下都能跑】的话了,这是真话。
“朝云,”殷沁梨道:“安顿好他们。后面他们会同我们一起南下。”
朝云应了一声,领着人进去了。
墨驰烈拉着殷沁梨上了马车,坐在马车里,他问道:“他们是小叔的人吧?”
殷沁梨没有任何隐瞒和心虚,“是。”
“哦。”墨驰烈应了一声,尾音平平的。
殷沁梨听着不太对劲,看向墨驰烈,墨驰烈的眸子异常闪烁着,“我可以保护娘子,我很厉害的。”
“嗯。”殷沁梨简短地应了一声。
“是真的。”墨驰烈追着道。
“我相信。”
墨衍之欲言又止,转身靠在了后面,嘀嘀咕咕道:“你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