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上台了。
随着她的自述的进行,狄奥多却渐渐发现他很难把台上的女人当做那时与他互相扶持着前进的姐姐,而是一个陌生的、成功的病例。她站在讲台后,重心落在后脚的样子,和昨天傍晚见到自己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狄奥多为此感到了一丝安心。
凯伦的长篇大论终于停顿了一刻,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换气。只是狄奥多看出了凯伦的喉咙正因为紧张而收缩。金发青年看着台上的人自然地继续说下去,朝自己笑了笑。
凯伦的自述也结束了。上午的流程正好也结束了。台下的几个旁听者先围到了凯伦身边,然后又有几个医生。围着凯伦换名片的人多了起来,狄奥多没有上前。他隔着人群和她对上目光——外面见。
狄奥多转身离开,会场外的空气竟然比室内要沉重些,带着阳光炙烤过的炎热。狄奥多突然感到外套有些沉,直到走出建筑才觉得呼吸顺畅起来。
青年漫无目的地用眼睛收集着绿植与花朵间的风景,走在室外的长廊间。一阵风吹过来,狄奥多松了松衣领。他不担心一会儿凯伦与塞塔娜找不到他怎么办。她们都没那么快能想起他,更何况,此刻这不见面的时间再拉长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狄奥多突然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两个站在花园护栏边的身影。狄奥多看到其中一人的侧脸,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认得出那张脸。
“克劳福德探员。”狄奥多主动靠近,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杰克·克劳福德。BAU在巴尔的摩的分部BSU的组长。狄奥多昨晚还在报告上看过他的名字。
未免引起对方的误会,狄奥多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狄奥多·克罗夫特。是一名普通探员。我在很多案卷上看过你的名字呢,让人印象深刻的优秀。”
这话难免有些恭维之意,但鉴于对方大概率并不了解自己,狄奥多觉得让对方产生一些误会能减少很多沟通中的曲折。尤其是对克劳福德探员这样的性格来说——很多事情侧写师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比如,狄奥多现在就从克劳福德探员和他的同伴两人间的氛围中看出来,克劳福德探员恐怕是一个不那么好说话、且喜欢维护自身权威的上司。
毕竟克劳福德身旁的那张脸,狄奥多也在匡提科有过一面之缘。虽然狄奥多并不认识对方,但这个年纪能在匡提科做老师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一位现役探员。
果不其然,克劳福德很大方地向狄奥多介绍了他的同伴:“你好。这位是格雷厄姆探员,也是BSU的一员。”
微卷发、脸色憔悴得让人印象深刻的青年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上司对自己的介绍:“叫我威尔就好。”
嗯,再补一条,严厉但性格宽厚的克劳福德探员。对打扰自己的陌生人几乎没什么负面反应呢。狄奥多主动问道:“你们也是来旁听这次医学研讨会的?我刚刚好像在心理学的会议厅看见了威尔呢。”
这位格雷厄姆探员的存在感并不突出,气质却很让人印象深刻。再加上那股强撑的憔悴,狄奥多进入会议厅时很难不注意到他。
威尔的视线因为谈话中的提及而在狄奥多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克劳福德斟酌了一下:“差不多,我们的一个重要合作对象,也是我们的朋友要在会上发言。”
狄奥多又摆出了自己最好用的社交微笑,友善无攻击性的笑容总是很好用的鱼饵:“那我们来这里的理由也差不多呢。我是为了旁听朋友的发言。”
不过,如果话题就这么结束在这里,那也太尴尬了。正好难得遇上一次朋友的同事,狄奥多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呢:
“我的一位同期正好在您的部门任职呢——贝弗利·卡兹,法医与鉴证专家。她最近怎么样了?之前她还和我说FBI的工作比她想象的忙呢。”
“同期?”克劳福德明显一愣。
狄奥多善解人意地立刻解释道:“贝弗利是专家特招嘛。我没记错的话,她一完成培训就入职BSU了吧。”
克劳福德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对狄奥多话语的审视——能了解到贝弗利的升职安排,眼前的年轻人和贝弗利的关系应当比他说的要更好些,但这反而更麻烦了——和难以启齿的犹豫混杂在一起,让克劳福德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威尔的眼神明显暗了暗。
“……怎么了吗?”眼前这明显的气氛变化狄奥多要是看不出来,他就该反思一下自己是怎么进入BAU的了。
为陈述一个事实而在另一名FBI探员面前犹豫不决明显是一个愚蠢的决定,所以威尔决定当机立断——他已经承受了太多打击,所以他一点都不怕再多来一些了。
“她失踪了。”
克劳福德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很明显他也想不出什么妙语来阻拦威尔。
狄奥多的大脑则空白了一瞬。然后他处理完了他刚刚听到的消息。
“抱歉,你说什么?”
只是处理,没有接受。
不过狄奥多年轻的、灵敏的大脑显然没有患上老年痴呆症,在克劳福德组织好语言之前就已经找到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你们……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既然你们开了这个头,我想这里面也没有什么涉密信息不能告诉我的了。”
狄奥多吸了口气:“贝弗利怎么了?”
克劳福德作为BSU组长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说:“我不知……”
“她失踪了。而我们怀疑她已经遇害了,被切萨皮克开膛手杀害。”
“威尔!”克劳福德表现得很愤怒,“那只是你的推测!”
狄奥多几乎有点瞠目结舌,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你们……”
“抱歉,”克劳福德打断了狄奥多,“我们真的得走了。贝弗利也是我们宝
贵的组员,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她的。”壮实的黑人男性强硬地拉过威尔的手臂,“我们该走了,真的。莱克特医生还在等我们。”
“Wait!”
克劳福德的脚步微微一顿,却一刻也不敢停地逃离了那位贝弗利的朋友的视线。
灯光柔和,桌上摆着精致的晚餐——鸭胸肉配黑松露酱,摆盘一丝不苟。莱克特医生家的晚餐比那家四星级的度假酒店还要漂亮无怪乎他说什么都要朋友们和他回家用餐,而不是留在酒店应付一顿。
威尔坐在汉尼拔对面,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克劳福德坐在侧方,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晚餐的节奏缓慢而刻意——汉尼拔在为他们上菜、倒酒之间制造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节奏,让沉默也成了对话的一部分。但威尔的沉默太过反常,更像一个等待侧刀的死刑犯。
“莱克特医生……”
克劳福德想说些什么。但他自己切断了自己的话。这个一向不容置疑的男人惊讶地发现自己也有如此难以启齿的一天。
汉尼拔听见了朋友僵硬的声带。他切下一块鸭肉:“贝弗利的母亲今天联系了局里,听说有人已经通知了她母亲。这无疑是一个善意的举动。虽然在程序上可能不太合适。”
威尔抬起头。他又找到了一点生的感觉:“她有权知道。”
汉尼拔的刀尖微微一顿:“当然。”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安抚着威尔,“我只是在想——在这个阶段,获得信息是会让人更安心,还是会让人更痛苦?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真相不是最仁慈的选项。”
克劳福德放下杯子,他还是决定先解决一部分问题,因为刚刚威尔的态度让他想起了他今天中午有多窘迫,而那种窘迫又是因为谁:“威尔,你今天让我很难办。”
他盯着威尔,语气僵硬,却不带怒气,“这不是你该做的决定。这种事应该由局里统一口径,由专门的联络官处理。你在任由你的私人感情扰乱我们的调查。”
威尔的嘴唇轻轻颤动,本来就是强行抑制反胃感而拿起的刀叉又落回了盘子里:“告诉贝弗利的朋友她失踪了也算?他看起来有段时间没跟她联系过了,你还要把他列入我们的嫌疑人名单吗?”
克劳福德一时语塞。
汉尼拔从容地提出疑问:“我错过什么了吗?”
威尔终于放弃了和精致的晚餐搏斗。他抬起头看着汉尼拔,目光平静得怪异:“贝弗利是一个很好的调查员。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消失。”汉尼拔同意,他优雅的动作一如往常,他内敛的遗憾与悲伤一如往常,“但它们就那么发生了。”
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辞。
“你还记得阿比盖尔吗?”他突然问道。
威尔的手在餐布上猛地握紧。克劳福德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