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了的金发青年缓缓起身,绕着白线往旁边挪了两步。

    陈尸地周围几处冬青的枝叶也被压折,折痕新鲜,断口还泛着浅青,但枝条上不见血迹。四周的地上也没有,狄奥多仔细搜索过了。林间只有尸体的轮廓与白线内浸入泥土的血痕还在,潮湿的腐叶层上只有浅浅的一片压痕,模糊了死亡存在过的痕迹。

    压痕周围的草叶往外倒,方向均匀,不像有人在这里激烈挣扎过。狄奥多抬眼,往树林更深处看去。越是远离小径,树下的积叶越厚,几乎没有被踩过的痕迹。来路很窄,只能从酒店那侧过来。昨晚夜里雾气很重,地上到早晨都是湿的,在这种树林里,人类的任何活动都不可能不留痕迹。所以,凶手是在此处抛尸后,就原路返回了。

    狄奥多往后退到警戒线边,留守的那位警员正拿着记录板从小径方向走来。对方的微表情缓和了些,狄奥多这才问起了早先的情况。

    对方说,死者是酒店的一名年轻雇员,被早班巡逻的保安发现躺在树林里,腹腔内很多脏器被掏空了。

    掏空了?原来这就是我错过的一环。狄奥多回忆起前几天的新闻,明白了BAU出动的原因。对方似乎不想再说什么,狄奥多眨眨眼,又问:在酒店里有什么发现吗?

    警员低着头,作势翻了两下手上的纸:不久前刚在四楼的一处杂物间里找到了疑似死者的内脏。而具体死因还要等法医鉴定。更多的情况可以去监控室找我的同事了解。

    好吧。遗体已经被运走,现场也勘验过了,狄奥多便从善如流来到了监控室。

    “莫里斯·霍普。负责客房服务的服务生之一。”警察把屏幕上的监控视频指给狄奥多看,一下就让狄奥多皱起了眉。

    酒店的监控室有些逼仄,四台显示屏挤在一张金属操作台上。房间里的冷气开得过足,狄奥多一进门就闻到了机器散热风扇吹出的发干的塑料味。那警察正坐在操作台前,右手边放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值班记录。狄奥多来的时候他正在和安保核对值班情况。

    而回放画面里,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四月十三日下午五点,酒店四楼的走廊里,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年轻人推着清洁车从电梯间拐出来。他身形清瘦,一头黑发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他的特征。

    “这就是莫里斯?”狄奥多伸出食指点向屏幕上模糊的黑发人影。

    “当然。”警员点点头,误以为狄奥多是还没看过受害人的相片。他理所当然地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酒店那边,他的上司来确认过他的身份了。或者,你要看看早上拍给法医的照片吗?”

    狄奥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一帧帧慢放的录像。黑发青年推着车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尽头的黑暗里——黄昏时酒店还没开启照明时昏暗的光线一定给凶手提供了不少便利。

    警员以为他是第一次看到死者的样子,没再说话,也把视线转回屏幕上。只有狄奥多知道,自己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一片。

    这是莫里斯。他其实是黑发?

    那他前天半夜看见的那个人是谁?那张从门缝里一闪而过的脸……胸牌上的名字,那身客房服务生制服……所有的细节现在全从狄奥多的记忆中浮上来,带着一股和这间监控室一样的、发冷的塑料味,让他浑身不舒服。

    金色的。那个人的头发分明是金色的。狄奥多当时没能看到脸,但那头毫无遮掩暴露在外面的头发,毫无疑问是金色的。

    狄奥多瞪大了眼睛。

    他穿的是莫里斯原来的衣服吗?他是怎么拿到我的餐点的?他还接触过哪些客人?还有……我居然放走了凶手?

    一旁的警员后知后觉地从狄奥多的沉默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回头看向狄奥多:“怎么了吗?”

    “帮我调出当天晚上……十四日凌晨十二点半主楼五楼的监控。”

    狄奥多把视线从屏幕中的人影上拔出来,看向操作台。他的语气很镇定,只是撑在操作台边缘的手,指尖压在冰凉的金属面上,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湿润浅印。

    “你确定?”警员不解地疑问道,手上却已经动了起来。

    “嗯。”狄奥多没解释。他不动声色地长呼一口气,目光锁定在屏幕上。

    凌晨十二点半的走廊空荡荡的,走廊两侧暖黄色的壁灯被调低了亮度,应急灯在画面边缘投下一小团暗绿色。时间刻度很快在倍速下滑过十分钟,右下角的小屏里,电梯厅的服务电梯门打开,一个穿酒店侍应生统一制服的人推着餐车出来。

    监控正对着电梯厅,把那人的背影拍的很清晰。走廊里的灯光刚好落在他头顶,那修剪的很短的、也很粗糙的金色头发反着光,和莫里斯本人那种偏长的、盖过后颈的黑发完全不同。

    “停一下。”狄奥多说。警员按下暂停,屏幕上的画面定住,金发男人一只手搭在餐车扶手上,另一只垂在身侧。制服袖口稍微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腕骨,骨节突出的样子让人有些心惊。

    “这个人是谁?”警员凑近看了一眼,“这制服……是客房服务生的,但这个人,经理拿来的名册上好像没有这个人。”

    狄奥多没有接话。他面沉如水,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怒火堵在隔膜下。酒店的雇员名单上当然不可能有这个人,甚至他顶替的那个身份此刻也已经躺进法医的冷藏柜里了,那个真正的莫里斯。

    而眼前这个金发的男人穿着莫里斯的衣服,戴着莫里斯的胸牌,行走在夜晚的度假酒店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异常。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他浑身上下除了脸,哪里都没有刻意遮掩,连头发都露在外面,步伐正常地就好像他真的是酒店的侍应生,也完全没有避开酒店监控的意思。

    等等。就好像他真的是酒店的侍应生?

    狄奥多脸上的阴沉转化为沉思:“继续放。”

    他直起身,视线逡巡在不同的小屏上寻找这个人的身影。

    金发男人推着餐车在五楼走廊里慢慢走动,经过两个拐角,最后在监控盲

    区的边缘停了下来。狄奥多分辨了一下,前面应该是杂物间。

    过了几分钟,他又从另一个方向原路返回,餐车上还是白布盖着一张托盘的样子,狄奥多几乎确定那就是自己的咖啡。只是餐车下的隔间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狄奥多越过警员的手臂按下暂停键:“你们有在五楼杂物间发现什么吗?”

    警员摇摇头。

    狄奥多不太满意地抿抿唇,却没说什么,再次按下暂停键,画面继续播放。

    假冒的莫里斯这次面对着镜头走向一间客房——正是狄奥多的房间。狄奥多眉头紧锁,目光认真,几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却没想到先开的是莫里斯正在越过的另一间客房。

    我的邻居?狄奥多微怔。

    穿着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的正是那位威尔森先生。狄奥多看着他差点撞上“莫里斯”,心里不由地紧张一下。幸好画面中的“莫里斯”飞快低下头,拉着餐车退开两步,连连弯腰道歉。

    看威尔森先生摆手的姿势,恐怕“莫里斯”还说了什么,大概率是在道歉?不,也不一定。狄奥多联想到他看到的“莫里斯”。也有可能这个犯人只使用了肢体语言,反而误导客人认为他不能说话。

    不过,他真的是在很认真地角色扮演啊?狄奥多思索着,记下了画面中“莫里斯”低着头缩起肩膀的样子、威尔森脸上模糊的微笑。紧接着威尔森往电梯厅走去,很快消失在转角处。“莫里斯”这才推车来到503门口,敲开了狄奥多的房门。

    警员看到监控上的人,猛地后仰看了两秒,又回过头看看狄奥多,又回头看看屏幕。

    “查清他还去了哪些房间。还有他后来从哪里离开的。再去问问当晚值夜班的其他酒店人员。一定还有其他人见过他。”狄奥多没给警员发问的机会,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头对警员说,“那位和他有过短暂交流的客人我会去了解情况。”

    他的声音依然镇定,看不出一丝心里的翻江倒海。

    警员“嗯”了一声,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回倒,嘴里小声嘀咕着“他不是这家酒店的人吧”,却没直接对狄奥多发问。

    狄奥多也就顺势当做没听见。他暂时不打算把这件事说破。既然警员没有对交到FBI手上的案子发问,他也就接下了这份圆滑的好心。

    现在狄奥多更关心的是,那个人在这么容易被拍到的环境里行动,却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反而大摇大摆地送餐、按门铃、在监控里留下一个又一个可以让人放大观察的正脸。这不是一个想逃避追捕的凶犯会有的状态。可他又换上了莫里斯的衣服,戴上口罩,把真正的莫里斯关在无人发现的地方三十个小时。

    犯人的行为模式介于失控和计划之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表演?不,他的所有行为都没有表演的痕迹,更像是认知错位,真的把自己当做了侍应生。精神疾病?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狄奥多放大监控画面,拍下那个身影最清晰的一帧,转身离开了监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