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122.朱印相期至仲秋
    “你们先别看我。”

    越心把那张空着保结人的契纸按回案上。

    收成衣的妇人道:“王府若肯作保,我们家那间铺子就能领第一笔料钱。铺子在籍,官府也查得到。”

    “然后呢?”越心问。

    “什么然后?”

    “第二批还来找王府,第三批也来?哪天世子出了京,你们等她回来盖印?”

    妇人被问住了。

    陆云逸道:“首批先由王府作保。等试办有了交验记录,再拿记录去找愿意具保的铺户,会容易些。”

    越心转向她:“前日那一匣子帖子还摆着。每个人有事都来找世子妃。今日再添一批做衣的,领料先等王府,领钱也等王府。你嘴上说另找人,纸上可写了哪一日结束?”

    “还未写。”

    “那还是王府作坊。换了几张价页,也还是靠你的名号开张。”

    采买院里静了一阵。檐下的算盘声也停了,管事隔着窗朝里望了一眼,又低头把珠子拨回原位。

    陆云逸将主契拿过去。最上头的承揽人可以填会缝衣妇人家中的铺号,最下方还留着一块空白。她原想写“明亲王府暂保首批”,暂字落到官契里,到底管多久、管几件,都得另有界限。

    “我再找两家铺户。”她说,“由三家分保,每家只担一段。五日具奏还剩两日,来得及问。”

    做过官坊织工的妇人抬起手:“殿下找人时,我们做什么?”

    “今日到场的工钱照给。”

    “明日呢?”

    陆云逸抬眼。

    妇人搓了搓手指,指腹还留着经线磨出的细口:“我这两日来了王府,家里的机子停了两日。等三家铺户点头,再等她们商量谁担多少,春天也许就到了。您想找个更妥当的,我懂。可我想先领线。”

    会缝衣的妇人也道:“我家铺子垫不起二百件的布棉,才要找保结。若再等,外头别的活已经叫人领走。试办成不成,我们也不能只在这里等。”

    “王府作保,你们往后仍会受王府掣肘。”陆云逸说。

    车把式把最后半块芝麻饼放下:“往后是多后?先把这趟货送了,我才有下一趟。”

    越心看了陆云逸一眼:“听见了?”

    “听见了。”

    “你又想替她们挑一个以后最干净的法子。”

    陆云逸捏着契纸边缘,半晌才松开:“那只谈这一批。愿意借王府保结的留下,想再等别家保结的也可以等。两边都记在纸上。”

    几张凳子都留在原处。

    越心却没往下写。她把纸推到织工面前:“一个个说,都坐着,算不得都答应。”

    织工把手按在膝上:“我肯借首批。王府保到哪日,我要一份写着日子的。下一批换谁保,先问我还接不接。”

    会缝衣的妇人道:“我家铺号可以写在主契上。铺子只收昨日议定的承揽钱,旁的每一笔都照内约发。我肯。”

    收成衣的妇人想得久些:“若铺子拿了官银,王府管事能直接叫我们换料、换人吗?”

    陆云逸答:“按官府封样置料。王府只保赔补,不经手做衣。要换料,须照验样办法重新议。”

    “那我也肯。只这一批。”

    车把式抱着胳膊:“我只认运送一项。衣裳缝坏,别拿保结来扣我的车钱。”

    “写在你那一段。”越心道。

    “那就借。”

    越心这才在纸顶写下“首批二百件”。她写得很大,几个人都能看清。

    收成衣的妇人先把算盘拉到面前:“王府作保,官银进我家铺子。诸位怕我扣钱,我也怕诸位做坏了叫铺子赔。另立一张约,把谁能动银子写清楚。”

    “这话该你先说。”越心道。

    妇人笑了笑:“我要是昨日就说了,听着像是在抢领银的差事。”

    会缝衣的妇人道:“料钱归料钱,工钱归工钱。先领的银子买多少布、多少棉,票据给我们看。”

    “铺里收料、发料总要人做活。”

    “你该拿的收发钱昨日已经写了。除此以外,别再从各道工钱里抽。”

    “行。”

    越心将陆云逸方才那张废稿翻到背面:“王府呢?”

    车把式道:“王府只作保,难道也要分一份?”

    “问清楚。”越心说,“今日说王府不取,明日换个管事,拿保结风险来添一项费用,谁拦?”

    陆云逸提笔:“王府不取工钱,不分余利,不得因保结另换承做人。只在官府追偿时,按契向出错一段追补。”

    织工问:“若追的是我,我能不能先看验样记录?”

    “能。每一段验过,你与验看者各留一联。”

    “王府那联同我们不一样呢?”

    “所有联同时写,骑缝按印。”

    收成衣的妇人仍追着问:“看支用簿也要求世子妃?”

    “簿子放在承揽铺户,每旬抄一份在采买院挂两日。”陆云逸道,“数目有疑,铺户与经手人须在两日内当面答。答不清,那笔银子先停。”

    越心叫她把“两日”一并写进内约。

    越心又问:“谁想退出?”

    会缝衣的妇人道:“领了衣片,总得先做完。”

    “做完手里的,下回领料前可以退。”织工说,“若才领线就家中有事,也可把线如数交回。已经织了一半的,按验过的尺寸算钱,余料交回去。”

    收成衣的妇人摇头:“织半匹留下,别人未必接得上。”

    “那一半合式,怎么不算?”

    “算钱可以。误的日子呢?”

    两人又争起来。陆云逸在纸上留着空处,越心也没替她们定。最后商定,领料时各自申报可承做的数与交付日;中途退出,已验合式的部分照价结,余料交还。若因家中急病、丧事停工,只停后续领料;若无故误期,由该段承担另找人接做的实际花费。至于“无故”二字,由两名不同工序的人共同核实,名义铺户一家说了不算。

    装絮、缝壳、收发与运送也照此补齐,价页附在后面,合式、可改、应退三盘样件另列封记。每一处若要改,须让承担该项的人重新看过,再在改动旁按印。

    三盘样件的存放也写清。合式样交武库司封存,可改与应退两盘留在采买院,加盖铺户、织工与缝衣者三处骑缝印。开封须有其中两方到场,王府管事只记时辰。

    纸越写越长,陆云逸念到“余利”时停了一下。

    “做完首批,官银扣去料钱、各道工钱、脚钱与铺户写明的承揽钱,若还有余数,怎么分?”

    收成衣的妇人想留作下批置料,织工却问下批换人时怎么算。众人争过一轮,最后写成:下一批尚未具契,余数先不滚入;首批结清后,按各段已付工钱的比例分配。王府与名义铺户只取纸上列明的费用。

    内约写了三份。参与者核一份,承揽铺户收一份,王府留一份;送武库司的主契后另附抄件。会缝衣的妇人把自家铺号写进主契时,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

    “若王爷不肯作保呢?”

    陆云逸道:“今日这张内约仍归你们。王府无权拿走。”

    “那我们明日再找别的。”

    “好。”

    天擦黑时,陆云逸与越心将几份文书送到正院。

    陆棣铭坐在书房靠窗处,案边摆着王府管事先送来的估价单。他先看主契上的二百件,再看内约,翻到“王府不分余利”那一行,手指停了停。

    越心道:“王爷若要保结钱,现在还能添。添了也得叫她们先看。”

    陆棣铭抬头:“王府缺这点钱?”

    “王府当然不缺。我怕换个经手的人开口说该拿。”

    “写着。”

    越心不再说。

    陆棣铭问陆云逸:“谁领银?”

    “主契上的在籍铺户。每笔料钱支用要给参与者看,工钱按分段验收记录支付。”

    “谁先赔?”

    “官府先追铺户与保结。若

    整批缺数或成色不合,王府先补官银与重做差价,再按内约追到各段。”

    “追不回呢?”

    “王府担。”

    陆棣铭把估价单拉近。上面按整批料银、各道工钱、补制差价分了三项,最末还有误期后另行采买可能多出的数。他拿笔在总数下划了一横。

    “最坏到这里?”

    管事躬身道:“若二百件全数退回,又要赶在原期内补齐,王府先垫这些。若布棉涨价,还会再添。”

    “从哪项出?”

    “王府公中。”陆云逸答。

    “你的俸银呢?”

    “不够。”

    陆棣铭看了她一眼:“倒还知道。”

    越心在旁道:“她方才还想找三家铺户替她分担。”

    “找得到?”

    “两日内难。”陆云逸说。

    陆棣铭将估价单压在主契旁,又翻到退出一条:“王府若嫌风险太大,中途能停吗?”

    陆云逸翻回那一页。参与者如何退写了五六行,保结人一边却只字未提。

    越心道:“人家领了料,王府忽然收回保结,铺子只能停工。这一条也该补。”

    陆棣铭把笔递给陆云逸。

    她在内约后添上:首批领料以后,王府不得因价目涨落单方撤保;若承揽铺户挪用官银,或参与者拒绝按封样返修,须先将违约事实附在各联,两日内听取异议,再由武库司处置。

    陆棣铭看了她一会儿,又问:“她们知道?”

    “知道王府会向出错者追补,也知道王府只能追纸上写明的部分。”

    “愿意?”

    “她们自己选的首批。”

    陆棣铭转向越心。

    越心道:“我不愿往后每批都借王府。眼下这一批,她们愿意。”

    “你呢?”陆棣铭问陆云逸。

    “我本想再找三家铺户分保。”

    “她们不等?”

    “不等。”

    陆棣铭把主契翻回最后一页。原先印好的保结文字只写“如有亏损,照数赔补”,范围大得能兜住整份试办。他提笔划去“照后批如式”几字,在旁边写下“仅保首批二百件”。

    “只这一批。”他说。

    “是。”

    “到哪日?”

    “入秋前交验。各段结清还要留些时日。”

    陆棣铭算了片刻,在保结末尾亲手添上:至八月十五日止。

    墨迹落定,他又把三份抄件逐一取来,叫书吏将同样的期限补齐,自己核过,才让管事用王府印。

    “八月十五以后,王府不再替下一批担保。”陆棣铭道。

    “我会另找办法。”陆云逸说。

    “先把这一批做完。”

    他把文书推回来,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晚饭摆了。”

    越心先应道:“我们吃完再回去。”

    陆云逸抱起文匣:“父王还没问我。”

    “你也吃。”

    三份保结次日送往武库司。凭在籍铺号、首批数目与王府保结,第一笔料钱可以照试办行移申领。织工取走自己那联内约时,特意翻到末尾看了一遍日期。

    武库司收文书时另给了一张凭单,写明先核铺籍、保结和封样,三日内回覆料钱。越心把“收文”与“发银”两处圈开,递给众人传看。

    “银子还在库里。”她说,“过三日可拿凭单去问。真要来找世子妃,先拿纸,别只带一句委屈。过了八月十五,得靠我们自己的交验记录找下一家。记住了,别到八月十四又来问世子妃。”

    妇人笑了:“真找不到,我还是会问。”

    “问可以。答不答是我的事。”

    人散以后,陆云逸把送武库司的文书装进官封。封纸才压好,范谦派来的书吏赶到采买院,递上一张折成窄条的短笺。

    短笺上只写了两行。

    当年与郭进同巡商道的一名军士,找到了。

    城外见。不留名。